春風拂過淮南道的田野,捲起一股子混雜著新翻泥土和燒焦炭粉的怪味。
衛淵站在高坡的涼亭裡,手裏捏著把紫砂壺,嘴對嘴地嘬了一口,眼神卻像鷹隼一樣死死盯著下方的千頃良田。
“世子,這令下得古怪。”張啟站在一旁,手裏捧著那張剛繪出來的“田相圖”,眉頭皺成了川字,“農戶們都罵娘了,說好好的地非要按‘回’字形耕,還要在犁屁股後麵拖個裝炭粉的竹筒子。這一犁下去黑一道,不知道的還以為咱們在地上畫符抓鬼呢。”
“畫符?也沒錯,就是抓鬼。”衛淵放下茶壺,指了指下方,“你看那塊地,像不像一張沒畫完的棋盤?”
張啟順著指尖看去。
數千架新式曲轅犁同時作業,黑色的炭粉線在地表勾勒出整齊劃一的方塊。
然而,就在這密密麻麻的線條網路中,有一塊區域顯得格外刺眼——那是一個位於主渠東南側的三角形空白區。
那裏的泥土雖然翻動過,但炭粉線卻是斷斷續續,甚至有的地方根本沒畫上去。
“新犁定了標準滾輪周長,犁深必須入土七寸。”衛淵的聲音透著一股子涼意,“那塊地下麵有東西頂著,犁頭吃不進去,輪子打滑,炭粉自然就撒不勻。”
張啟瞳孔猛地一縮,手指飛快地在那空白三角區比劃了一下,臉色驟變:“那是主渠泄洪口的地下支撐點!若是那裏被掏空……”
“那就是四十裡澤國,你我都得喂王八。”衛淵冷笑一聲,摺扇在掌心重重一敲,“周寧!”
早已候命多時的周寧像隻獵豹般竄出,帶著十個看似剛從泥坑裏滾出來的“民夫”,扛著鐵鍬和鶴嘴鋤直奔那三角區。
半個時辰後,周寧捧著一團濕漉漉的棉絮跑了回來,那是從地下三丈深的夾層裡挖出來的。
那棉絮泛著一股子刺鼻的臭雞蛋味,裏麵裹著黃褐色的粉末。
“硫磺,加了猛火油的棉絮。”周寧咬著牙,臉上殺氣騰騰,“一共十三個點,全埋在渠基的受力點上。隻要引信一點,這段大壩瞬間就能崩上天。”
“夠狠。”衛淵撚了撚手指上的硫磺粉末,“這是要把咱們連鍋端啊。”
與此同時,趙晴帶著那支奇怪的“防疫隊”正沿著河岸溜達。
這幫小年輕腰裏別著所謂的“驅邪藥包”,見人就潑灑那股子怪味的皂鹼水,美其名曰“防豬瘟”。
實際上,趙晴的眼睛一直盯著他們腰帶上暗縫的那枚小磁針。
當走到一處不起眼的蘆葦盪時,三名隊員腰間的磁針像是瘋了一樣,死死指向地下一處凸起的土包。
趙晴沒動聲色,隻是在那土包上撒了一把白石灰,轉頭便走。
那是鐵器聚集引發的磁偏轉。
夜幕降臨,七寨的孩子們突然傳唱起了一首新的童謠。
“星落溝底響咚咚,犁尖挖出紅燈籠……”
稚嫩的童聲在夜風中飄蕩,聽得那些埋伏在暗處的死士心驚肉跳。
這那是童謠?
這分明是林婉破譯出來的催命符!
“星沉”是引爆訊號,“紅燈籠”就是那些埋了炸藥的火槽。
衛淵聽著遠處的歌聲,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
“既然他們想聽響,那就讓他們聽個夠。”衛淵把玩著那塊刻著“西涼”字樣的殘片,“傳令,開閘放水!”
“現在?”張啟一愣,“春灌還沒開始,而且那渠底的炸藥還沒拆……”
“拆什麼拆,用水拆!”衛淵眼中寒光一閃,“那幫耗子此刻肯定躲在反向坑道裡等著點火。咱們送他們一程!”
隨著衛淵一聲令下,上遊早已蓄滿水的閘門轟然提起。
如龍般的激流裹挾著泥沙,順著主渠呼嘯而下。
龐大的水壓瞬間衝垮了那些已經被挖得千瘡百孔的鬆動地基,原本用來安放炸藥的空腔瞬間變成了死亡陷阱。
“轟!轟!”
哪怕隔著厚厚的土層,沉悶的爆炸聲依然震得地麵微微發顫。
那是被水流衝撞引發的殉爆,更是泥石流灌入地下坑道的聲音。
次日清晨,當洪水退去,在那片狼藉的河灘上,除了滿地的死魚,還橫七豎八地躺著幾十具屍體。
他們大多是被泥漿活活憋死的,懷裏還揣著引火的火摺子。
周寧從一具看似領頭的屍體懷中,搜出了一枚沾滿泥漿的火漆印章,還有一張被油紙細細包裹的羊皮卷。
印章底部,赫然刻著“西涼內府監”五個陰文。
衛淵坐在河堤上,手裏拿著那張羊皮卷。
上麵的字跡已經被水泡得有些模糊,但他還是讓人拿來了醋液。
棉布蘸著醋輕輕一擦,原本看似平常的家書文字漸漸隱去,一行暗紅色的字跡像血一樣浮現出來。
“俟京變,則南應。”
短短六個字,卻讓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
張啟倒吸一口涼氣:“這是……京城要有大變故?他們想在京城動手的同時,在江南引爆民亂,讓朝廷首尾難顧?”
“看來這盤棋,比我想像的還要大。”衛淵將那羊皮卷丟進火盆,看著它化為灰燼,臉上的表情卻出奇的平靜,“不過,江南這盤棋,既然我入局了,那這規矩就得我來定。”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目光越過蜿蜒的河渠,投向了遠處那片連綿起伏的黑色山脈。
那是礦區。
那裏不僅產鐵,還產銅,是江南道的錢袋子,也是那些世家門閥最後的堡壘。
“世子,這事兒算是完了?”趙晴擦著手上的泥問道。
“完?”衛淵輕笑一聲,翻身上馬,“這才哪到哪。你沒發現嗎?這麼大的動靜,那兩家把持著礦山的孫家和劉家,竟然連個屁都沒放,安靜得像兩隻溫順的小貓。”
他一夾馬腹,戰馬嘶鳴。
“太聽話的狗,要麼是已經被打怕了,要麼……就是在琢磨著怎麼趁你不備,咬斷你的喉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