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薄霧還未從梯田間散去,衛淵的一道新手令便如驚雷般在七寨炸響——“三日一皂”。
告示貼得簡單粗暴:凡是想領那能省一半力氣的“曲轅新犁”的,不管你是寨主還是佃戶,必須拿著這三天用剩的肥皂殘塊來換。
這一招看似多此一舉,實則陰損至極。
趙晴此時正坐在臨時搭起的兌換棚裡,麵前擺著一盆清水和一隻銅盆。
她手裏拿著塊布巾,眼皮子都不抬一下:“伸手,搓洗三下。”
這姑娘原本隻當衛淵是個隻會耍嘴皮子的紈絝,可自從看了那張“皂方”裡藏著的玄機,看衛淵的眼神就多了幾分看怪物的驚悚。
那肥皂裡摻的不是別的,是一種從熒光草根莖裡提煉的“顯金粉”。
平日裏看不出端倪,但這東西有個毛病——遇水則滲入肌理,三天不退。
若是再加上特製的藥水一照,用過的人掌心便會浮現出淡淡的金斑;而沒用的,或者用假貨的,自然什麼都沒有。
“下一個。”趙晴聲音清冷。
一個滿臉橫肉的漢子嬉皮笑臉地湊上來,手裏捏著一塊還沒怎麼變形的肥皂:“趙姑娘,咱可是天天洗,你看這手,乾淨著呢。”
他把手往水盆裡一伸,搓了兩下。
趙晴不動聲色地將另一隻手邊的銅鏡稍稍傾斜,藉著折射的日光一晃。
漢子那雙粗糙的大手裏,除了泥垢,乾乾淨淨,別說金斑,連點熒光粉的殘渣都沒有。
“這是假的。”趙晴還沒說話,旁邊負責記錄的張啟已經把筆杆子往桌上一敲,笑得像隻剛偷了雞的狐狸,“而且還是摻了硃砂增重的下等貨。怎麼著,孫和那個私作坊還沒關張呢?”
那漢子臉色驟變,轉身想跑,卻被早就在一旁候著的衙役一棍子抽在腿彎上,殺豬般嚎了起來。
一上午的功夫,七寨之中竟有三個寨子交上來的肥皂全是這種冒牌貨。
順藤摸瓜一審,所有的線頭都指向同一個地方——孫和私設的地下作坊。
但這還隻是小魚小蝦。
到了午時,一名沉默寡言的民夫走了過來。
他穿著破舊的褐衣,低著頭,把一塊用得隻剩指甲蓋大小的殘皂遞了過去。
趙晴按例查驗,然而當那銅鏡的光晃過他掌心時,她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那不是散亂的金斑。
那民夫掌心的紋路裡,熒光粉竟詭異地匯聚成了一個特殊的圖騰——一隻斷了翅膀的鷹隼。
那是西涼裴氏死士特有的暗記,隻有長期接觸某種特殊聯絡藥水的人,才會與這顯金粉產生這種反應。
趙晴強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麵無表情地發了新犁:“去那邊登記。”
不遠處偽裝成監工的林婉壓了壓鬥笠的帽簷,指尖輕輕彈出一顆不起眼的石子,精準地擊中了那民夫褲腿的一角,留下了一點極難察覺的白灰。
入夜,月黑風高。
林婉如同一隻黑貓,無聲無息地綴在那民夫身後,一路跟進了後山那個早已廢棄的礦洞。
洞裏陰冷潮濕,透著股發黴的味道。
那民夫極為警覺,每走十步便要回頭張望,但他怎麼也想不到,身後跟著的是一位曾在修羅場裏殺出來的女武神。
在那礦洞深處,林婉藉著微弱的火摺子光芒,看清了洞壁上的東西。
她倒吸了一口涼氣。
那不是亂塗亂畫,而是用番邦旗語刻下的坐標圖!
密密麻麻的線條勾勒出了整個江南道的水係圖,上麵用硃砂鮮紅地標註了十二處糧道伏擊點,而在最顯眼的位置,竟然標著三座火藥庫的藏匿地。
林婉沒有輕舉妄動,她從腰間摸出一柄薄如蟬翼的小刀,悄無聲息地靠近正在洞壁前記錄什麼的民夫。
寒光一閃。
民夫隻覺得衣擺一輕,還沒反應過來,身後便是一陣陰風掠過。
他猛地回頭,空蕩蕩的礦洞裏隻有水滴落下的迴響。
半個時辰後,這塊帶著坐標圖拓印的衣角,擺在了衛淵的案頭。
衛淵坐在太師椅上,手裏把玩著一塊還沒幹透的肥皂,聽著張啟的彙報。
“世子,您真是神了。”張啟那張向來沉穩的臉上此刻寫滿了亢奮,“屬下用了桐油蒸餾法,把回收來的那些皂塊全過了遍。您猜怎麼著?”
他攤開一張畫滿了紅點的地圖,手指在上麵飛快地劃動:“一共三十七人,掌紋顯影異常。這裏麵有五個是各寨管賬的師爺,平日裏看著老實巴赫的;還有兩個,竟然是楊天雄那個老狐狸身邊的親兵輪值官!”
這哪裏是什麼衛生防疫,這分明就是一張撒向整個江南道的“照妖鏡”!
衛淵看著那張觸目驚心的滲透網路圖,現在抓了,那是打草驚蛇。
楊天雄那隻老烏龜縮在殼裏,咱們得讓他自己伸出頭來。”
他指了指趙晴:“丫頭,回頭把那熒光劑的濃度再加三成。我要讓他們手上的印記,七天都洗不掉。這叫……黥麵之刑,隻不過是黥在手上。”
三日後,便是“鹿鳴祭”。
這是南疆土司的傳統,每逢大事,各寨頭人都要齊聚一堂,歃血為盟。
楊天雄藉著祭祖的名義,把六寨的頭頭腦腦都召集到了他的私宅。
宴席擺得極其奢華,酒過三巡,楊天雄那張滿是橫肉的臉上泛著油光,端著酒碗大聲笑道:“諸位兄弟,朝廷那小兒不過是個隻會玩泥巴的廢物。隻要咱們這‘勞役銅鈴’一響,這江南的天,還得是咱們說了算!”
眾人紛紛附和,隻有少數幾人麵露憂色。
就在這時,侍女們端著金盆魚貫而入,那是祭祀前的凈手禮。
衛淵早就讓林婉動了手腳。
那盆裡的水清澈見底,可那混在水裏的特製藥皂,卻是經過改良的加強版。
待到眾人散去,楊天雄還在做著土皇帝的美夢,殊不知幾個黑影已經悄無聲息地潛入了大廳。
那是衛淵麾下的夜影衛。
他們手持塗了磷粉的特製木片,輕輕掃過那些頭人們剛才摸過的椅背、杯盞。
黑暗中,幽藍色的光芒如同鬼火般亮起。
在場的九雙手中,隻有三雙手沒有留下痕跡。
而剩下的六個……掌印清晰可見,甚至連指紋的紋路都纖毫畢現。
這一夜,註定無眠。
周寧帶著人埋伏在田埂邊,像隻蟄伏的獵豹。
一個鬼鬼祟祟的身影摸到了存放田冊的草房前,剛掏出火摺子想點火,就被周寧一腳踹翻在地,死死按住。
正是那個白天纔在楊天雄宴席上的一名賬房師爺。
這人骨頭軟得很,還沒上刑具,就竹筒倒豆子全招了。
“冬……冬雷計劃……”那師爺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上,鼻涕眼淚糊了一臉,“楊盟主……不,楊天雄已經向番邦求援了。他們……他們想在春耕前,炸毀三大主渠!”
衛淵看著那份供詞,臉上並沒有太多意外,反倒露出一絲譏諷的笑意。
“炸渠?想製造飢荒逼百姓造反?”
他隨手將那供詞湊到燭火上,看著火苗吞噬了那張寫滿罪惡的紙,火光映照著他那張年輕卻深不可測的臉。
“可惜了,這劇本編得太爛。”衛淵拍了拍手上的灰燼,“既然他們想玩陰的,那咱們就給這齣戲加點彩頭。”
他轉頭看向吳工匠:“新一批的犁鏵鑄好了嗎?”
“回世子,都在爐子裏了。”
“把這供詞的內容給我拆了。”衛淵眼神冷冽,“在每一個犁鏵的底部,給我刻上八個字——‘渠斷於寅,種落於醜’。”
翌日清晨,春耕開始。
當第一批農夫扶著嶄新的曲轅犁,翻開那沉睡了一冬的黑土時,原本隻是想看看新犁好不好用,卻震驚地發現,那翻開的泥土裏,竟然印著一行清晰的字跡。
渠斷於寅,種落於醜。
這八個字像長了翅膀一樣,瞬間傳遍了田間地頭。
百姓們不懂什麼兵法謀略,但他們信鬼神,信天意。
這犁下翻出的“天書”,在他們看來,那是老天爺在示警!
恐慌和憤怒的情緒在醞釀,而矛頭,隱隱指向了那個妄圖斷絕他們生路的幕後黑手。
衛淵站在高崗之上,看著下方騷動的人群,嘴角勾起一抹滿意的弧度。
輿論這把火,已經燒起來了。
“世子,楊天雄那邊估計要狗急跳牆了。”林婉站在他身後,手裏擦拭著那柄染了血的短刀。
“讓他跳。”衛淵轉身,目光越過層層疊疊的山巒,投向了那座終年被雲霧繚繞、彷彿是一頭蟄伏巨獸般的黑山。
那裏是礦區,是真正的虎狼之地,也是他這盤大棋裡,最後一塊也是最硬的一塊拚圖。
“鹽搞定了,諜子也挖出來了,接下來……”衛淵整理了一下衣襟,大步向山下走去,聲音隨著風飄散在空中,“該去給咱們的那些山大王們,立立規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