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風雪撲麵。
海陵鹽庫外的曠野上,積雪已厚達三尺。
寒風卷著冰粒刮過荒原,發出嗚咽般的呼嘯。
遠處鹽倉連綿成片,黑壓壓如巨獸蟄伏,唯有巡哨火把在風中搖曳,映出幾道匆匆人影。
衛淵立於高崗之上,披著玄色大氅,指尖輕撫腰間短銃——那是江南工坊最新試製的火器,通體烏鐵鑄造,可連發三彈,殺傷十步之內無堅不摧。
他目光沉靜,望著鹽庫四周悄然佈防的影鴉死士與商會護衛,嘴角浮起一絲冷意。
“撤得夠亂。”他低聲道,“但不能太亂。”
蘇娘子策馬而來,鬥篷覆雪,眉梢凝霜。
她聲音微顫:“第一批‘撤離’的車隊已出發,糧袋裝沙,鹽包貼舊封條,連押運官都換了北方口音。沿途百姓皆見,訊息不出半日就會傳到敵軍耳中。”
衛淵點頭:“很好。人心信眼見,更信流言。讓他們以為我們怕了,慌了,棄庫而逃。”
吳謀士從暗處走出,手中捧著一卷帛書:“假賬冊已送入臨江渡錢老闆府中,內有‘鹽庫物資南遷’‘主力調防潤州’等密報,字跡仿得極真,連印鑒都是從他書房拓來的。”
“錢老闆……”衛淵冷笑,“他若識相,此刻該燒了賬本,帶著家眷連夜北逃。可惜,貪心之人,總覺得自己能踩著刀尖跳舞。”
話音未落,一名影鴉自雪中現身,單膝跪地:“主公,盱眙小道發現敵蹤!三千精銳偽裝成流民,晝伏夜行,前鋒距鹽庫不足五十裡!領軍者非敵帥本人,而是其親信副將赫連烈,攜重甲弓手百名、破城槌兩具,目標明確——直取主倉。”
帳中諸人神色一緊。
張老闆急道:“他們竟真敢來?這可是死地!開闊無遮,四麵環視,一旦暴露,插翅難飛!”
“正因是死地,才最安全。”衛淵緩緩摘下手套,露出掌心一道陳年燙疤——那是穿越初醒時,在青樓縱火自救留下的印記。
“他們認定我不敢在此設伏,認定我隻會死守或逃跑。可我偏偏要在這裏,給他們一場‘生意式殲滅戰’。”
他抬手一揮,令旗展動:“傳令下去——鹽庫東側乾渠埋設火藥箱三十組,引線接至高地;西麵草垛藏強弩手兩百,聽鼓聲三響齊射;南門弔橋下安置鐵蒺藜與絆索,所有通道隻開一條虛路,掛‘倉廩空置’木牌。”
頓了頓,他又道:“再放出十匹無主驚馬,帶鈴鐺,沿北坡小徑奔跑。我要讓他們的夜襲,像進賭場的賭徒——進去容易,出來?得拿命填。”
風更烈了。
三更天,雪漸停。
一支黑衣隊伍如幽靈般穿林而出,踏雪無聲。
為首者盔甲覆黑布,麵容隱於陰影,正是赫連烈。
他舉手示意停步,眯眼遠望——鹽庫大門敞開,幾輛破車橫倒門口,地上散落麻袋,封條殘破,隱約可見“鹽課轉運使”字樣。
“果然棄守。”身旁副將低語,“衛淵小兒膽怯至此,竟連根基都不要了?”
赫連烈卻不語,目光掃過四周地形,眉頭微皺:“太安靜了……連犬吠都沒有。”
“或許是全撤了。”另一人笑道,“聽說那衛世子整日聽曲飲酒,哪懂兵法?這次偷襲,不過是主帥試探他的反應罷了。隻要拿下空庫,燒些殘鹽,便可報捷。”
赫連烈冷哼一聲:“主帥用兵如神,但從不打無把握之仗。此地……太過順遂。”
可戰機不容遲疑。他咬牙下令:“破門!速進速出,不得戀戰!”
沉重的破城槌撞向主倉大門,木屑紛飛。
就在門扉崩裂剎那——
“咚!咚!咚!”
三聲鼓響,撕裂寂靜!
霎時間,四野火光衝天!
無數火把自雪地中騰起,如同地獄冥焰。
兩側高地萬箭齊發,勁弩破空之聲如雷貫耳。
前方乾渠猛然炸裂,火焰沖霄,氣浪掀翻十餘名前鋒士兵。
驚馬鈴聲驟響,從背後包抄而來,將退路死死封住。
“中計!”赫連烈怒吼拔刀,卻見衛淵已立於高台之上,手持千裡鏡冷冷俯瞰,身後旌旗獵獵,上書一個猩紅大字——“衛”。
“歡迎來到我的鹽場。”衛淵輕聲道,“這一筆買賣,你們賠定了。”夜色未散,鹽庫的火光仍在雪原上熊熊燃燒,映得半邊天穹赤紅如血。
殘屍橫陳,焦臭瀰漫,戰鼓餘音尚在荒野間回蕩,而衛淵已立於主倉高台,俯視跪伏在地、雙手被縛的赫連烈。
寒風捲起他大氅一角,如同招展的戰旗。
“你說,你們真正的目標不是鹽庫?”衛淵聲音不高,卻如刀鋒劃過冰麵,冷得刺骨。
赫連烈滿臉血汙,嘴角咧開一絲慘笑:“殺了我吧……主帥之謀,豈是你這等紈絝能懂?”
“紈絝?”衛淵輕笑一聲,從懷中取出一塊燒焦的木片——那是從破城槌殘骸中找到的標記,“你可知道,我初來那青樓時,也是被人這般嘲笑。說我是酒囊飯袋,隻知尋歡作樂。可如今呢?”他將木片丟到赫連烈腳邊,“你們撞上的,不是一座空倉,而是一張網。一張由鹽、火藥、流言與人心織成的殺局。”
吳謀士悄然上前,低聲道:“他肩甲內襯有暗紋——是北境‘玄鴉營’的徽記。此非普通副將,而是敵帥心腹死士。”
衛淵眸光一凝。
玄鴉營,傳說中敵軍統帥親手組建的影子軍團,專司潛行、刺殺、斷後,從未失手。
派這樣的人來攻鹽庫?
本就是個幌子。
“說吧,”衛淵蹲下身,直視赫連烈雙目,“若你們誌不在鹽,那真正要毀的是什麼?江南命脈,無外乎糧、鹽、鐵、水。糧在我手,鹽在此地,鐵道封鎖嚴密……隻剩一個可能。”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轉冷:“水源係統。”
赫連烈瞳孔微縮,雖極力剋製,但那一瞬的驚顫已被衛淵捕捉。
“果然。”衛淵站起身,向吳謀士使了個眼色。
刑具未動,心理已破。
不過半炷香工夫,赫連烈便吐出實情:敵軍統帥早已查明南方商會總部地下暗渠佈局,計劃以毒泥混合瘟疫腐物投入主水脈,汙染整條南江支流。
屆時數十萬軍民飲水中毒,防線不攻自潰。
而此次鹽庫襲擊,隻為牽製衛淵主力,掩護那支秘密小隊悄然南下。
“他們走盱眙小道,換裝成商旅難民,今夜出發,預計明日辰時抵達取水口。”赫連烈閉目低語,“這支隊伍……隻有十二人,但每個人都經‘黑泉試煉’,不怕死,也不怕痛。”
空氣驟然凝滯。
蘇娘子臉色煞白:“那條水道直通潤州大營、三萬將士的灶房井!若真被汙染……”
“不是‘若’。”衛淵打斷她,語氣森然,“是一定會發生,除非我們搶在他們之前動手。”
話音未落,馬蹄聲破雪而來。
一名信使滾鞍下馬,手中急報遞至張老闆手中。
張老闆展開一看,麵色劇變:“不好!商會內部有人泄露了水源係統的密圖!據查,三日前一份標註‘廢棄渠線’的圖紙流出,實則夾帶真實結構——送去了臨江渡一家當鋪,買家身份不明!”
“是誰?”吳謀士厲聲問。
“尚在追查,但……”張老闆咬牙,“送圖之人,用的是內務堂專屬印泥。”
眾人倒吸一口涼氣。內鬼出自核心層。
衛淵沉默片刻,忽然轉身走向戰馬,翻身上鞍。
“傳令影鴉死士集結三十精銳,沿盱眙小道逆向穿插;調工坊火油罐五具、震雷彈八枚隨行;再命潤州守將封鎖水道周邊十裡,任何人不得靠近取水閘門,違者格殺勿論。”
“你要親自去?”蘇娘子抓住他的韁繩,眼中滿是擔憂。
“這種事,必須我親至。”衛淵望著遠方漸明的天際,風雪終於停歇,可他的心卻比方纔更冷,“敵人想用看不見的刀殺人,那我就用更快的刀斬斷他們的手。”
馬蹄揚雪,疾馳而去。
而就在他離去不久,京師快馬加鞭送來一封密摺——林大人昨夜連上三本,力主“暫緩對北用兵”,並提議召衛淵回朝述職。
奏章字跡平穩,可落款時間,卻是子時三刻。
那個向來剛正不阿的林大人,竟在宮禁宵禁之後,獨自麵聖長達兩個時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