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如刀,割裂夜幕。
軍帳內燭火搖曳,映得衛淵麵容冷峻如鐵。
他站在沙盤前,指尖劃過淮水南岸的幾處山口,目光沉如深淵。
蘇娘子仍立在帳門邊,手中那封火漆密報已被她攥出褶皺,指節泛白,唇色發青。
“八萬主力,偽裝流民,渡淮直撲揚州總舵……”吳謀士低聲複述,眉頭緊鎖,“敵軍統帥竟敢親自犯險,此非尋常戰術,而是賭命。”
“所以他不是來打仗的。”衛淵緩緩抬頭,眸中寒光一閃,“他是來斬根的——毀我糧儲、斷我兵械、亂我人心,一擊致命。”
帳內死寂。
誰都清楚,揚州總舵不隻是商會中樞,更是南方十三道經濟命脈的樞紐。
那裏囤積著百萬石漕糧、十萬具改良鎧甲、五百門試製火炮,還有遍佈南北的情報網路中樞。
一旦失守,不僅多年佈局付諸東流,更將引發連鎖崩塌:藩鎮倒戈、百姓潰逃、江淮防線十日可破。
“時間隻剩三天。”張老闆咬牙道,“我們手頭能調的護衛隊,最遠在三百裡外的泗州碼頭。”
“那就用最快的方式把他們召回來。”衛淵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張老闆,立刻傳令所有商會分支,啟動‘赤鱗’預案——關閉外圍貨棧,封鎖運河支流,凡持紅令者方可通行。同時,集結精銳護衛向揚州收縮,重點保護糧倉與火器庫。”
張老闆重重點頭,轉身便走。
“吳謀士。”衛淵轉頭看向身側老者,“敵軍繞過防線,走的是哪條路?”
吳謀士迅速鋪開一幅粗麻輿圖,手指沿淮河南岸移動:“依目前情報推演,他們若要隱蔽行軍,必經泗陽穀道。此地兩麵環山,僅有一條古驛道穿行其間,易守難攻,但也極易受困。”
“天氣呢?”
“連日暴雪,山路積雪已逾尺深,補給車隊難以通行。敵軍縱然偽裝成流民,也不可能攜帶重型輜重。”
衛淵嘴角微揚,”
他踱步至案前,提筆疾書三道命令:其一,命江南工坊連夜趕製特製藥粉,混入米糧;其二,調集五百輕騎化裝為逃難商旅,攜“災民口糧”提前埋伏於泗陽穀口;其三,令揚州城防軍佯作混亂,放出“總舵空虛、糧草未運”的假訊息。
“你打算用毒?”蘇娘子終於開口,聲音微顫。
“不是劇毒。”衛淵搖頭,“是慢性麻痹散,摻入糙米與豆餅之中,食後十二時辰無異狀,二十四時辰後肌肉酸軟、反應遲鈍,四十八時辰方現劇烈腹痛。等他們察覺,早已進入伏擊圈。”
蘇娘子盯著他,忽然覺得眼前這個男人陌生得可怕。
他曾是那個醉臥花船、笑看紅塵的紈絝世子,如今卻冷靜得像一把藏了十年的匕首,出鞘即見血。
“你不擔心誤傷百姓?”
“我派的是商會自己的人扮作難民,隻接觸敵軍前鋒。且藥量控製精準,三日內不超半斤攝入,不會致命。”衛淵語氣平靜,“戰場之上,仁慈是對己方最大的殘忍。”
吳謀士低聲道:“此計雖妙,但風險極大。若敵軍主帥警覺,拒不受糧,或提前分兵包抄……”
“所以他不會。”衛淵冷笑,“一個敢孤身深入敵境的統帥,必然自負到極點。他以為我們還在北方設防,以為‘金絲雀’仍在傳遞情報,以為這一招是天衣無縫的奇襲——可正因如此,他才會貪圖這點‘天上掉下的口糧’。”
他望向帳外風雪,喃喃道:“我等這一刻,已經很久了。”
三日後,泗陽穀。
大雪初歇,山穀幽深如墓道。
八萬大軍裹著破舊棉袍,拖著疲憊身軀緩緩前行。
數日急行,糧草耗盡,戰馬凍斃過半,士氣低迷。
忽有斥候來報:“前方發現逃難商隊,攜數十車糧草,願低價出售。”
主將猶豫片刻,終被飢餓所迫,下令接收。
那些粗糙的豆餅與陳年糙米被分發下去,士兵們狼吞虎嚥,彷彿重生。
當夜,隊伍行至穀中狹窄處,兩側山崖驟然火光衝天。
鼓聲震耳,箭雨傾瀉而下。
數百枚陶罐從高處滾落,砸地即爆,烈焰四起,硝煙瀰漫——正是改良版震天雷。
敵軍隊形大亂。
而就在此時,先前行軍尚顯勇猛的士兵突然紛紛倒地,捂腹慘叫,四肢抽搐,戰力瞬間瓦解。
火光中,一騎黑馬自嶺上疾馳而下,玄甲紅袍,背負長弓。
衛淵立於崖頂,冷冷俯視下方潰兵,手中令旗一揮:
“放箭。”
箭如暴雨,火炮轟鳴。
商會護衛隊自暗道殺出,分割包圍,勢如破竹。
山穀成了墳場。
殘陽西沉時,戰鬥已近尾聲。
滿地屍骸間,繳獲的旗幟、盔甲堆積如山,更有數箱密封文書尚未燒毀,靜靜躺在泥雪之中。
衛淵翻身下馬,走向一名被生擒的副將,蹲下身,摘去對方頭盔。
“你們主帥……現在何處?”
那人嘴角滲血,眼神渙散,卻忽然咧嘴一笑,低語了一句什麼。
衛淵瞳孔猛然一縮。
風雪漸歇,殘陽如血,染紅了泗陽穀的斷旗與屍骸。
硝煙未散,焦土之上,戰馬哀鳴,斷刃橫陳。
衛淵立於高崖,玄甲染霜,目光卻如鷹隼般掃過戰場——這一役,他贏了,贏得乾脆利落,卻遠未到鬆懈之時。
俘虜被押至帳前,五花大綁,凍得嘴唇發紫。
那副將仍冷笑不止,臨死不跪。
衛淵親自審問,刀不出鞘,隻以一盞熱酒遞至其唇邊。
“你主子沒來。”他語氣平靜,像在談論天氣,“你們八萬人馬,不過是誘餌。”
副將瞳孔一顫,隨即垂首不語。
衛淵不惱,轉而翻開繳獲的密封文書。
其中一份用暗語寫就,經吳謀士破譯後,內容令人震驚:敵軍三位副帥中,已有兩人聯名密信北方某藩鎮,言“若事敗,願舉部歸附”,並約定以鹽引為投誠信物。
“內亂已生。”吳謀士低聲嘆道,“他們不是一支軍隊,是一群各懷鬼胎的狼。”
衛淵指尖輕叩案角,眸光幽深。
他忽然笑了:“狼好啊,隻要彼此咬起來,獵人隻需點火就行。”
他當即下令:將部分繳獲兵器、糧草偽裝成潰逃殘兵所攜,故意泄露路線,引敵軍殘部自相猜忌;同時命南方商會散佈謠言——“敵帥欲棄眾獨走,已私藏金銀北遁”。
人心最怕疑字,一旦懷疑起主帥,軍心必亂。
正部署間,一騎飛馳入營,馬蹄濺雪,騎士滾落泥中,聲音嘶啞:“急報!敵帥未隨主力南下……三日前便率三千精銳繞行盱眙小道,目標直指海陵鹽庫!”
帳內眾人皆驚。
蘇娘子猛地站起,手中暖爐跌落在地,碎瓷四濺。
“鹽庫有百萬石官鹽儲備,支撐十三道軍民一年所需!若失守,江淮物價必崩,民心盡失!”
張老闆臉色鐵青:“更糟的是,鹽稅乃商會命脈,七成軍資出自此地。一旦淪陷,我們連雇傭流民修堤的錢都沒有!”
衛淵沉默佇立,沙盤上,揚州總舵與海陵鹽庫之間,隔著兩百裡荒原、三條冰河、七處匪患盤踞的險隘。
敵帥此舉,賭的是衛淵不敢分兵救援——救,則總部空虛;不救,則根基動搖。
“他在逼我做選擇。”衛淵緩緩開口,聲音冷得像冰,“可我從來不喜歡被人逼。”
他猛然抬手,令旗一展:“傳令泗州水師,即刻啟航封鎖運鹽河道;調江南工坊五百匠人,攜火藥箱趕赴鹽城待命;再派十隊‘影鴉’潛入沿線城鎮,查清敵軍補給線。”
吳謀士皺眉:“主公,您莫非想……主動迎擊?可兵力不足……”
“誰說我要硬拚?”衛淵冷笑,“他是統帥,我是商人——商人打仗,從不用命換命。”
他轉身看向地圖邊緣一處不起眼的碼頭——臨江渡。
那裏,隸屬錢老闆名下,平日負責轉運瓷器南銷,看似無關緊要,卻是通往鹽庫的必經水陸樞紐。
“這個錢老闆……最近賬目可清?”衛淵忽然問道,語氣溫和,卻讓帳內空氣驟然凝滯。
蘇娘子心頭一凜,欲言又止。
吳謀士低聲道:“上月他申報虧損八萬貫,可我們在暗查時發現,其私船夜出三十七次,去向不明……且,他曾與北方藩鎮舊部有過密會。”
衛淵輕輕點頭,眼神卻沒有絲毫波動。彷彿早有所料。
他望向帳外暮色沉沉的雪原,喃喃道:“有些人,總以為亂世是翻身的機會……殊不知,風一起,最先被吹走的,就是那些露頭的草。”
火光映照著他半邊臉龐,肅殺如神,又似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