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初歇,天光微明。
衛淵策馬疾馳在盱眙小道的山脊線上,身後三十名影鴉死士如幽靈般緊隨其後。
鐵蹄踏碎殘雪,驚起林間寒鴉一片。
他的目光始終盯著前方蜿蜒而下的溝壑——那裏是南江支流取水口的最後一道屏障,也是敵軍必經之地。
“主公,”吳謀士策馬追上,聲音壓得極低,“赫連烈所供路線雖合常理,但若敵人真經‘黑泉試煉’,必非常人。他們不會走官道,也不會沿河行進。我推測,他們會繞過哨卡,從斷龍嶺西側那條獵戶才知的野徑切入。”
衛淵眉峰一動,勒馬停步,從懷中取出一張泛黃的地形圖。
這是他命工坊用玻璃鏡片與測繪術結合繪製的江南水係詳圖,精細到每一處泉眼、暗渠、滲井。
他指尖劃過斷龍嶺一帶,忽然冷笑:“果然。這條小路直插取水閘背後,地勢高,便於投毒後迅速撤離,且下遊水流湍急,毒素擴散極快。”
他抬眼望向遠處村落炊煙裊裊,腦中電光火石般閃過一計。
“張老闆!”衛淵揚聲下令,“即刻派人裝扮成逃難農戶,前往沿途五村散佈訊息:就說商會已調三千精兵駐守水源,佈下火油陣、鐵蒺藜牆,還請來西域巫師施咒鎮水。凡靠近者,一律當作細作射殺。”
張老闆一怔:“這……會不會太過張揚?”
“就是要張揚。”衛淵眸色冷峻,“十二個不怕死的人,最怕的就是‘無功而返’。他們敢來,是因為確信我們毫無防備。一旦讓他們覺得計劃敗露,要麼退縮,要麼倉促行動——無論哪種,都對我們有利。”
他又轉向蘇娘子:“你立刻聯絡潤州義莊、葯堂、漕幫婦人隊,發動百姓上山砍柴、曬草、敲鑼巡夜。每人發一枚銅哨,發現陌生麵孔立即示警。記住,不許正麵衝突,隻報位置。”
蘇娘子點頭,眼中仍有擔憂,卻不再阻攔。
她知道,此刻多說一句,都是耽誤生死時機。
夜盡黎明,霜霧瀰漫。
斷龍嶺深處,一支灰衣小隊悄然穿林而行。
為首者臉上覆著青銅麵具,步伐沉穩如獸。
他們背負陶罐,罐中盛滿黑泥般的物質,散發著淡淡腐腥之氣。
正是赫連烈口中所說的“毒泥”。
“前麵就是取水口了。”一人低語,聲音沙啞,“按原計劃,三炷香內完成投放,沿東側峭壁撤離。”
可就在他們踏出密林的一瞬,腳下枯葉驟然塌陷!
轟——!
一聲悶響,地麵炸開火光,數具埋藏於土中的震雷彈被觸發,火油四濺,濃煙滾滾。
十餘名敵人當場被掀翻在地,兩人慘叫著滾入深溝。
“有埋伏!”麵具人怒吼,拔刀欲沖。
可四周山林已響起此起彼伏的銅哨聲,如同鬼哭狼嚎。
緊接著,箭雨自高處傾瀉而下,精準封死所有退路。
影鴉死士居高臨下,弓弩齊發,配合火油罐投擲,將整片區域化作煉獄。
“他們怎麼知道我們會走這裏?”一名敵兵臨死前嘶吼。
“不是運氣。”衛淵站在崖頂,冷冷俯視,“是你們太相信自己的隱秘,卻不信人心可用。”
戰鬥不過盞茶工夫便結束。十二人盡數伏誅,無一逃脫。
衛淵緩步走入戰場,靴底踩過焦土與血汙。
他在一具屍體旁蹲下,從其貼身包裹中取出一個密封陶瓶。
開啟一看,裏麵是灰綠色粉末,觸之微黏,嗅之帶甜腥。
吳謀士湊近檢視,臉色驟變:“這不是尋常毒物……它遇水不溶,卻能滋生黴斑,混入水中後經煮沸也不失效。更可怕的是——飲者初期僅覺頭暈乏力,兩日後便會神誌錯亂,見鬼妄語。”
“製造混亂。”衛淵緩緩起身,眼神凝重,“這不是為了殺人,是為了讓整條防線自我崩潰。讓士兵互砍,百姓暴亂,將軍疑心部下叛變……這纔是真正的攻心之策。”
他握緊陶瓶,指節發白。
這場勝利來得乾脆,卻讓他心頭愈發沉重。
敵人不僅掌握內部結構圖,還能精準滲透核心層,甚至算準了商會反應節奏。
這絕非普通細作所能為之。
而且……那份圖紙為何偏偏標註為“廢棄渠線”?
是誰,在何時,動用了內務堂印泥?
正當他沉思之際,一名死士匆匆上前,呈上從敵首身上搜出的一塊銅牌。
牌麵刻有奇異紋路,中央是一個扭曲的“淵”字,彷彿詛咒。
衛淵瞳孔微縮。
這個符號,他在京師某位權臣書房外的旗幡上見過。
風再起,捲起殘煙。
殘陽如血,映照在斷龍嶺焦黑的山脊上。
屍首已被收斂,火油味與血腥氣混作一團,在風中久久不散。
衛淵立於崖邊,手中緊攥那枚刻著扭曲“淵”字的銅牌,指尖摩挲過凹陷的紋路,彷彿能觸到背後那一雙窺伺已久的陰冷雙眼。
他沒有回盱眙總部,而是命人將十二具屍體逐一查驗,從衣縫、靴底乃至髮髻中搜尋蛛絲馬跡。
最終,在一名看似普通的敵兵舌下,發現了一粒蠟封小丸——剝開後,是一張極薄的桑皮紙,上麵以密文記錄著一串地名與日期:潤州、宣城、錢塘;三月十七啟運,四月初八匯於雁門關南三十裡荒堡。
“這不是細作。”衛淵低聲對吳謀士道,“這是信使。他們不是來投毒的,是來‘確認進度’的。”
吳謀士臉色驟變:“也就是說,水脈破壞隻是幌子?真正的殺招還未出手。”
“不止如此。”衛淵目光沉冷,“我原以為他們是想亂我民心,動搖商會根基。但現在看來,他們的目標更遠——是要讓南方自斷血脈,逼我們主動求和。”
他展開繳獲的情報卷宗,一頁頁翻過。
其中一份手繪地圖尤為驚人:竟完整標註了江南七十二渠、三十六堰、九大提水機坊的位置,甚至連新近由他主導修建的“虹吸暗渠”結構都清晰可辨。
而最關鍵的幾處樞紐旁,皆用硃砂圈出,並附註一行小字:“斷此,則百工廢,萬民飢。”
“有人在係統性地拆解我們的命脈。”衛淵聲音低啞,“而且……這個人,知道得太多。”
就在此時,蘇娘子的飛鴿傳書破空而至。
【急報:流言已起。
商會糧倉藏腐米、世子私通北狄、軍械坊火藥配方外泄……三日之內,十三城傳遍。
張老闆麾下兩名管事請辭,潤州刺史閉門不見使節。
更甚者,昨夜有人在城隍廟前燒紙錢招魂,口稱‘冤死的衛家忠僕’,百姓聚觀者逾千。
恐生大變。】
衛淵看完,緩緩閉眼。
“他們在逼我現身。”他睜開眼,眸中寒光凜冽,“逼我不得不澄清身份,不得不暴露穿越者的來歷。”
吳謀士沉默片刻,忽問:“主公可還記得,三個月前我們在揚州重修水車時,有個老匠人曾說:‘這機關之法,非人間所有,怕是仙人下凡才懂’?當時您一笑置之。可如今……這些話,已被有心人記下,編成了讖語。”
衛淵心頭一震。
原來早在那時,他的“異常”便已被人留意。
而今敵軍統帥借力打力,將他那些超越時代的創舉,盡數扭曲為“妖術惑眾”的罪證。
他望向北方雪線盡頭,彷彿看見一座幽深宮殿裏,有人正執筆落墨,將一張無形的大網緩緩收緊。
忽然,一名死士疾奔而來,跪地呈上最新密探回報:
“啟稟主公……林大人三日前深夜入宮,未見聖上,卻與高公公在偏殿密談半個時辰。離宮時,高公公親自送至西角門,遞了一個鎏金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