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捲殘雲
北地霜寒,黃沙撲麵。
衛淵站在主營高台之上,手中握著剛剛送達的密報,指尖在“幽州”二字上輕輕摩挲。
夜風吹動他玄色披風,獵獵作響,彷彿戰旗未展,殺機已至。
吳謀士立於階下,眉頭緊鎖:“世子,李將軍派往幽州的密使雖被截殺兩人,但最後一人確已入境範陽。據線報,他在三日前見到了趙統領——薛懷義的心腹鷹犬。”
“趙統領?”衛淵緩緩轉身,目光如刀,“此人曾在河朔平亂時假傳軍令,致使七千義軍自相殘殺,事後卻以‘誤判敵情’輕描淡寫脫罪。心狠手辣,慣會藏鋒。”
他踱步回帳,案上攤開一張詳盡的北境輿圖,紅線勾勒出幾條關鍵商道與關隘。
他凝視良久,忽而抬眼:“派斥候,最精銳的那一批,潛入範陽、漁陽、盧龍三鎮交界處。我要知道李將軍藏身何處,更要查清他與趙統領之間到底達成了什麼交易。”
“是。”吳謀士抱拳領命,“但若貿然深入,恐遭圍捕。”
“那就讓他們扮成販鹽駝隊,或是逃戶流民。”衛淵冷笑,“活著回來一個,賞百金;帶回真訊息的,封校尉,授田百畝。我衛家從不吝嗇對忠勇之人的回報。”
與此同時,南方商會總舵內燈火通明。
張老闆親自執筆,擬就一封措辭懇切的書信,送往範陽節度使府:
“值此南北動蕩之際,江淮百姓苦於兵禍久矣。南方商會願捐輸糧秣十萬石、布帛五萬匹,助北地修繕城防、賑濟災民。唯望節度使大人能親臨揚州一晤,共商和平通商大計。”
信中言辭謙卑,姿態放低,甚至主動提出減免關稅三年,換取北方暫停南侵。
蘇娘子看著這封信,眉心微蹙:“你真以為他們會來?”
“當然不會。”衛淵倚窗而立,眸光深邃,“但他們一定會派人來探虛實。而我要的,就是這個人。”
數日後,斥候密報終於抵達。
一名滿臉風霜的年輕探子跪伏帳前,雙手呈上染血的絹布:“屬下潛入盧龍塞外三十裡,在一處廢棄驛站發現暗記。李將軍確與趙統領密會,雙方簽下血書盟約:由趙統領調撥三千輕騎偽裝成馬匪,配合李將軍舊部突襲揚州總舵,目標直指商會金庫與軍械倉。事成之後,所得財貨七三分賬,李將軍率眾歸附範陽,受封‘江南招討副使’。”
帳內一片死寂。
吳謀士倒吸一口冷氣:“他們竟敢直接打總舵主意!一旦得手,不僅商會元氣大傷,連我們與各路軍閥的信用都將崩塌。”
“所以,他們選錯了對手。”衛淵嘴角揚起一抹冰冷笑意,“既然想玩火,我就燒給他們看。”
他當即下令:“立即偽造兩份情報——一份傳往盧龍塞守將耳中,稱我已將核心物資轉移至江陵;另一份則讓細作故意泄露給趙統領的親信,說商會主力護衛隊已秘密調往西線佈防。”
“你是要引蛇出洞?”吳謀士眼中精光一閃。
“不。”衛淵搖頭,“我是要讓他們相信,獵物已經逃跑,隻剩一座空巢。真正的陷阱,從來不在倉庫,而在人心。”
談判當日,天陰欲雪。
揚州城外十裡亭,張老闆率眾迎候,身後是十二輛滿載綢緞、藥材、鐵器的商車,象徵誠意十足。
北方便派出使者團,為首者正是趙統領,一身紫袍裹甲,眼神如鷹隼般掃視四周。
衛淵姍姍來遲,卻麵帶微笑,親自下車相迎:“趙大人遠道而來,實乃南方之幸。今日一談,隻為消弭乾戈,豈敢再起刀兵?”
趙統領皮笑肉不笑:“世子慷慨解囊,令人感動。隻是民間傳言,貴商會壟斷鹽鐵,壓榨百姓,如今又有私通敵國之嫌,不知當如何自辯?”
“謠言止於智者。”衛淵不動聲色,“我已下令各地分會降價三成,開放民間競標。若有貪腐之吏,查實即斬,絕不姑息。至於‘通敵’……”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看著對方,“倒是有些人,身在南朝,心向北廷,才真正該查一查底細。”
話音未落,趙統領臉色驟變。
他猛地站起,厲聲道:“好個伶牙俐齒的紈絝!你以為裝瘋賣傻就能瞞天過海?你可知李將軍已在北集結大軍,隻待一聲令下,便踏平揚州!”
亭外寒風驟起,捲起枯葉紛飛。
張老闆驚惶後退,而衛淵卻依舊端坐,連眼皮都未眨一下。
他緩緩抬頭,直視趙統領:“你說李將軍?”
聲音平靜,卻像一把鈍刀緩緩切入骨縫。
“我還以為,他會是你手裏最大的籌碼。”北風如刀,割麵生疼。
趙統領話音未落,亭外枯枝斷裂之聲驟響,彷彿某種訊號。
他眼神微動,右手已悄然按上腰間佩刀——卻見衛淵緩緩抬手,掌中一枚銅牌在雪光下泛出幽冷色澤。
“你聽。”衛淵輕聲道。
遠處傳來馬蹄悶響,由遠及近,密集如雨點敲鼓。
不是一支小隊,而是成建製的騎兵正在高速合圍。
趙統領瞳孔驟縮:“不可能!你們的人明明已經調往西線……”
“是啊,”衛淵終於站起身,負手而立,嘴角揚起一絲譏誚,“所以我才讓細作‘泄露’這個訊息。你以為你在釣魚?其實從你踏入揚州地界的那一刻起,你就是餌。”
他揮袖一震,暗號傳出。
剎那間,原本看似鬆散守衛的商隊護衛紛紛掀開篷布,露出藏於車底的強弩與火銃。
十二輛商車瞬間化作移動堡壘,箭矢如蝗,封鎖四麵退路。
吳謀士從側林策馬而出,身後千名精銳疾馳壓境,鐵甲鏗鏘,踏碎凍土。
張老闆亦收起驚惶之色,冷然道:“趙大人,這趟差事,怕是要交待在這十裡亭了。”
“你們……偽造了情報?”趙統領聲音發顫。
“不全是偽造。”衛淵踱步上前,從懷中抽出一封密信,攤開於風中,“李將軍確有大軍集結,但他不知道的是——他走漏行蹤的那一夜,我已在燕山峽穀埋伏三萬火器營。昨晨巳時,峽穀兩端山崩石落,入口盡封。三千輕騎盡數葬身穀底,連同他那位‘招討副使’的美夢。”
他盯著趙統領的眼睛:“你說,他還怎麼踏平揚州?”
趙統領臉色慘白,雙膝一軟,幾乎跪倒。
他終於明白,眼前這個曾被朝野譏為“酒囊飯袋”的世子,早已佈下天羅地網,隻等他自己撞進來。
當夜,軍帳審訊。
火光搖曳中,趙統領供出驚人內幕:敵軍統帥並非單純意圖南侵,而是借李將軍之亂為煙霧,實則暗中策反北方七鎮節度使,構建一條貫穿幽、並、冀三州的叛盟鏈條。
其核心目的,正是切斷南方商會賴以生存的漕運命脈,並以商業間諜網路滲透江淮官場,裏應外合,一舉顛覆南朝財政根基。
“幕後之人……不隻是我主上。”趙統領喘息著,眼中閃過恐懼,“還有……一個代號‘金絲雀’的內線,在你們內部……他已經傳遞情報三年……”
話未盡,忽聞帳外騷動。
蘇娘子快步闖入,手中緊握一封火漆密報,指節發白。
她看向衛淵,眸中罕見地浮現出一絲慌亂。
“不好了。”她的聲音極輕,卻像冰錐刺入人心,“敵軍統帥根本不在北方——他繞過了所有防線,親率八萬主力,偽裝成流民隊伍,已渡淮水,正直撲揚州總舵!”
帳內燭火猛地一晃,幾乎熄滅。
衛淵眉頭驟擰。
總舵不僅是商會中樞,更是百萬石糧儲、十萬兵械之所繫。
一旦失守,不僅多年經營毀於一旦,更將引發連鎖崩塌——各路藩鎮會立刻倒戈,百姓民心潰散,整個南線防禦體係將在十日內瓦解。
他猛然轉身,抓起地圖展開。
距離、補給、行軍速度……電光火石間推演數十種可能。
可時間,隻剩三天。
而此刻,風雪漫天,彷彿天地俱寂,唯餘那一紙密報上的硃批小字,在火光下隱隱透出血色:
“金絲雀,今夜還將再傳一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