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光石火間——
周遭的空氣彷彿無聲凝滯。
閔敖冇有轉頭,隻是將手中把玩的茶盞,不輕不重地往桌上一頓。
“叮”的一聲脆響,並不響亮,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冷意,周身散發出一股凜冬將至的氣場。
那兩名女子伸出的手,硬生生僵在了半空,進不得,退不得,臉上嬌媚的笑容也變得尷尬。
閔敖這才緩緩抬眼,目光掠過那兩名女子,最終落在笑容微僵的趙和鈞臉上。
“殿下美意,臣心領了。
”他的神情平靜無波,甚至唇角還噙著一絲極淡的、難以捉摸的弧度,彷彿剛纔的冷場並未發生。
“隻是臣心中已有所屬,再美的佳人,於臣眼中也不過是枯木頑石,不敢唐突,亦不忍耽誤。
”
“哦?”趙和鈞輕輕揮手,兩女子識趣地後退兩步,垂首斂目,悄無聲息地侍立在他身後。
“不知是何等舉世無雙的佳人,竟能令督主如此傾心?”
閔敖垂下眼簾,指尖摩挲著溫熱的杯壁。
“臣心儀的那位姑娘年紀尚小,心性單純,最是不喜這些迎來送往、香粉俗豔之事。
臣既傾心於她,便當潔身自好,以全其喜。
殿下的厚賜,臣是萬萬不敢受了,還請殿下見諒。
”
趙和鈞朗聲一笑,起身拍了拍掌,“好!督主用情至深,倒顯得本王這禮物送得俗氣了。
”
他踱步至窗邊,背對著閔敖,心中念頭飛轉。
這些年,閔敖一向潔身自好,多少高門想往他後院塞人,皆不可得,冇想到今日竟親耳聽他說心有所屬。
那人是誰?是京中女子?還是……
他本欲追問,但閔敖此人,心機深沉,斷不可能跟他推心置腹。
這“意中人”之說,是真情流露,還是又一個滴水不漏的推托之詞?
思至此,他轉過身,臉上已恢複了慣常的溫雅笑意,順手牽起離他較近那女子的手,將她往自己懷中一帶。
“罷了,既然督主心有所屬,本王便不強人所難了。
”他低頭對女子笑道,指尖輕佻起她的下巴,“美人如玉,豈能辜負?留在本王身邊,做個解悶的通房吧。
”
閔敖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殿下書齋新落,想來已經掛上那幅點睛之作了?”
正與美人調笑的趙和鈞動作微頓,回了神。
他鬆開女子,笑容裡多了幾分真實的得意。
二人來到新落成的書齋正廳。
隻見那牆上,一幅青綠山水畫已然懸於主位。
畫中遠山含黛,近水瀠洄,筆觸細膩清雅,尤其山間那抹若有若無的青翠,正是用‘琅嬛青’點染而成,在光線下流轉著獨特的光澤。
“宋相千金的畫,筆力清絕,意境高遠,督主請看,這設色,這筆意,可還入眼?”
閔敖背手而立,麵對著那幅畫,仔細掠過每一處細節——那是他贈的顏料,那是她為另一個男人耗費的心血。
他唇角似乎噙著一絲極淡的、欣賞般的弧度,眉宇間卻凝著化不開的寒霜,雙眸更是深不見底,無絲毫暖意,隻有一片冰冷的墨色。
離開時,他步履平穩地走出王府大門,一步,一步走向等候的馬車,黑衣暗衛從街角的陰影中無聲出現。
閔敖停下腳步,轉過身,身後新落成的書齋正映著天光,倒影在他的眉眼。
“燒。
”
“是!”暗衛領命,身形再度冇入黑暗。
當夜,譽王府新落成的書齋突發大火,火勢迅猛異常,待撲滅時,內裡陳設連同那幅嶄新的山水畫,儘數化為焦黑灰燼。
訊息傳到宋府時,宋展月手中的羊毫筆“啪嗒”一聲落在宣紙上,洇開一團突兀的墨跡。
她怔住了,一時竟不知該作何反應。
就這麼冇了?
她可是畫了好些時日呢?
“怎麼會這樣?”
兄長宋辭淵搖了搖頭:“聽說是天乾物燥,值守的下人疏忽,燭台倒了引燃了帳幔。
譽王殿下震怒,處置了好幾個下人。
可惜了小妹你一番心血。
”
“對了,明日安平公主在京郊沁芳園舉辦的牡丹花會,你不是要和浣溪同去麼?”宋辭淵轉移話題,“東西都收拾妥當了?母親說此行女眷眾多,還要住上一晚,讓你多帶些人。
”
“嗯,已經都安排好了。
”
安平公主是陛下的胞妹,地位尊崇,素來喜愛熱鬨雅事,與皇後、也就是蔣浣溪的姐姐關係也頗為親厚,幾乎每年五月牡丹盛開時節,都會在城外的沁芳園組織一場盛大的花會,遍邀京中有頭有臉的貴女。
此乃京城女眷夏日裡最重要的雅集之一,既為賞花,也為讓各家女兒們有個相聚交際的由頭。
送走兄長,宋展月並未立刻歇下,而是走到書案旁,再次展開那幅已經完成的《墨竹圖》。
畫中墨色濃淡相宜,幾竿青竹於嶙峋怪石旁拔節而起,枝葉疏朗,風骨凜然。
仔細確認冇有問題後,她讓書房的小廝把畫仔細卷好,送去府裡慣用的裱糊鋪子,用素雅些的綾絹和紫檀木軸頭裱好。
隻待從沁芳園歸來,便將此畫贈予閔掌櫃,也算了卻一樁心事。
次日清晨,宋展月換上母親特意準備的淡紫縷金芍藥紋的春衫,發間簪了支白玉嵌紫晶的步搖,既不**份,又不會過於招搖。
她登上宋府那輛懸著“相府”燈籠的青帷馬車,帶著丫鬟春苗、兩名婆子與四名護衛,一路往城門而去。
與蔣浣溪等幾家相熟貴女的車隊彙合後,便逶迤出城,往京郊沁芳園行去。
抵達時,已將近午時。
宋展月先是與蔣浣溪一同向安平公主行禮問安,才由女官引著,到臨水精舍稍作休整,淨手更衣,最後隨著引路的侍女,前往設在水榭的筵席處用膳。
整個園子,花香馥鬱,沁人心脾。
水榭四麵垂著輕紗,既擋了稍顯灼人的日頭,又將園中盛放的魏紫、姚黃、趙粉、豆綠等各色名品牡丹影影綽綽地映了進來,宛如置身畫中。
午後,安平公主點名幾位貴女當眾獻藝。
撫琴、題字各有風姿,輪到宋展月時,公主含笑命她以滿園牡丹為題作畫。
宋展月略一福禮,提筆便畫。
筆鋒遊走間,不見一朵具象牡丹,隻以潑墨寫意之法,在宣紙上染出一片氤氳朦朧、如煙似霞的墨底;再以極細狼毫,於墨色深處勾勒幾枝遒勁枝乾,最後用少許琅嬛青與淡赭,點出三兩簇含苞待放、姿態各異的牡丹花蕾。
整幅畫重意不重形,貴在氣韻。
那花蕾似在煙雨中靜待綻放,於繁華之中,透出一抹清冷孤峭。
畫成之時,滿座寂然片刻,隨即低低驚歎四起。
安平公主親自起身近前觀賞,撫掌讚歎。
眾人早知宋展月才名,今日親見其筆下境界,仍不免暗暗稱奇。
這“京中第一才女”之稱,果真名不虛傳。
畫作被公主命人收起,晚宴時,有精心排演的歌舞助興,直至月上中天,眾人才儘興而散。
宋展月和蔣浣溪手挽手,沿著被月色浸染的碎石小徑慢慢散步。
天空澄明,月色皎潔,園路幽靜,隻聞蟲鳴細細,鼻尖是夜風送來的、比白日更顯清冽的牡丹花香。
見蔣浣溪幾次側臉看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宋展月主動停下腳步,拉著她在白石凳坐下,輕聲問:“你怎麼了?是有什麼話要同我說嗎?”
蔣浣溪咬了咬唇,終於低聲道:“月兒,前些日子我入宮請安時,姐姐問起你了……”
皇後孃娘竟會念起她來?宋展月心下訝異,隻見蔣浣溪眼神帶著幾分困惑:“月兒,你、你是不是真的要嫁給譽王殿下了?現在外麵都這麼傳。
”
“……父母確有此意。
”
她能理解蔣浣溪的遲疑與複雜,畢竟浣溪是皇後孃孃的嫡親妹妹。
但婚姻之事,終究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作為丞相之女,她的婚事,從來就與家族的前途緊密掛鉤。
喜歡與否,個人意願,在家族利益麵前,輕如鴻毛。
見她預設,蔣浣溪臉上露出惋惜又無奈的神色,低低歎了口氣:“可惜了,要不是因為我們蔣家這一脈,與你年紀相仿的嫡出子弟都已婚配,庶出的又實在配不上你,不然,我真想讓你嫁來我們蔣家,做我真正的嫂嫂。
咱們便能一直在一起了。
”
她這話說得真誠,帶著少女天真的遺憾,宋展月心中感動,卻也隻能握住她的手,輕聲道:“傻話。
便是嫁了人,你我難道就不是姐妹了?”
二人又就著月色說了些體己話,說說笑笑繞回住處,這才各自回房歇下。
到了第二日。
上午的活動是在園中的蓮池放生錦鯉。
下午則是安平公主主持的辭彆宴。
大家略飲了幾杯餞行酒,說了些祝福的話,車隊便陸續啟程,踏上了回京的路。
宋展月的車駕緊隨蔣浣溪之後,其餘官家小姐的車馬依次列隊,眾人陸續駛出沁芳園,沿官道行去,排成一條蜿蜒車龍。
午後暖陽透過車簾縫隙灑入,暖意融融。
誰知,變故陡生!
行至一處兩側山勢漸起、林木幽深的隘口,陡然傳來“嗖嗖”數聲箭矢破空之聲,緊接著便是馬匹淒厲嘶鳴、轟然倒地的巨響。
“有埋伏!”護衛厲聲驚呼。
宋展月尚未從顛簸中回神,車廂簾幕已被人猛地掀開。
一名黑衣蒙麵壯漢探身而入,一把攥住她的胳膊。
“啊——”
她驚惶掙紮,仍被粗暴地拽出車廂。
抬眼望去,山道之上已是一片混亂。
蔣家馬車已然傾覆,蔣浣溪正被另一名黑衣人強行拖出;其餘貴女車駕旁,亦儘是同裝束的黑衣人在肆意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