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居然是紅爐點雪的閔掌櫃送來的!
意識到這點的宋展月,心尖像是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泛起訝異的漣漪。
她從未透露過自己的家世,對方是怎麼知曉她是丞相之女的?
不過,轉念一想,從這位閔掌櫃的手筆與紅爐點雪的格局來看,他絕非尋常商賈,背後人脈深不可測。
或許對他而言,打聽到一位常客的身份,不過是舉手之勞。
她緩緩坐了下來,看著“紅爐客閔”那四個字,眸色複雜。
思索片刻後,喚春苗取來筆墨,在他信箋下方留白處,續上兩句話:
厚禮愧領,實不敢受。
墨竹有期,當不負雅意。
——宋氏女謹複。
寫完後,她拿起信箋,對著光仔細看了一遍,確認墨跡已乾,言辭無誤,晾乾之後重新裝入匣子,喚來自己的跑腿小廝,命他把紫檀木匣原封不動地送回紅爐點雪。
“小姐,廚房新做的藕粉桂花糖糕,您嚐嚐?”
春苗的話讓宋展月回過神,她心不在焉地拿起一塊嚐了嚐。
墨竹她素來畫得極多,竹子中通外直,不蔓不枝,竟與那人給她的感覺十分相似,皆帶著一股難以言喻的矜貴。
來到自己專門作畫的書房,宋展月鋪好特製的畫氈,凝神靜氣,於紙上勾勒,畫出多幅小稿。
有叢竹、有孤竹、有風竹、有晴竹。
每畫一幅,便懸於壁上看上半晌,卻總覺筆意流於表麵。
如此來回數日,廢稿堆積,都覺不妥,總覺得未能觸及心中那個模糊的意象——那個既孤直清冷,又似乎隱含某種內斂力量的感覺。
日子流逝,臨近端午的幾天下了幾場雨。
宋展月於府中漫步,見雨後初霽,陽光穿透雲層,照亮假山後那片被雨水洗得青翠欲滴的苗竹,竹身挺拔,竹葉上水珠未滴,於光影間折射出清冷又生機勃勃的輝光。
靈感忽至。
她趕緊回到書房,鋪開玉版宣,閉目回想片刻,再睜眼時,眸中一片澄明,提筆便畫。
端午節,皇帝按例廣邀群臣。
宮中的太液池畔,絲竹聲悠揚,殿內懸掛艾草菖蒲,禦膳有各式精巧粽子,酒水也換上了應節的蒲酒與雄黃酒。
酒過三巡,皇帝麵露疲態,在皇後的攙扶下提前離場,留下一句“眾卿自便”就離開了。
宋文正尋了個機會,舉杯向譽王敬酒,並告知,畫已完成,明日便遣人送至王府。
譽王含笑應下,兩人又就朝中風物閒談幾句,一派融洽。
就在此時,閔敖從側殿的陰影中緩步走出,大殿中的人目及他的身影,談笑聲都不自覺地壓低了幾分,目光或敬畏或忌憚地追隨。
一直周旋在宗室重臣之間的譽王,手持酒杯,眼神在閔敖的身上停留一瞬,隨即漾開笑容,舉步迎了上去。
“閔督主,這蒲酒性溫,據說活血通絡,於舊傷或有裨益,不比那烈性雄黃。
本王敬你一杯,願督主為國操勞之餘,玉體安康。
”
閔敖舉杯回敬,語氣平淡無波:“謝殿下關懷。
舊疾沉屙,不足掛齒。
殿下雅意,臣感念。
”
“督主過謙。
越是沉屙,越需靜養。
”譽王上前半步,淡笑道,“說來也巧,本王新得了一幅前朝名醫的手劄,其中恰有調理陳年箭傷的篇章。
”
“督主若得空,不如明日本王府中一敘,共賞此卷,或於督主康健有所裨益。
”
閔敖眸色未動,隻將杯中酒飲儘,道:“殿下厚愛,臣心領。
隻是手劄珍貴,殿下可命人謄抄一份送至臣處即可,不敢勞動殿下與真跡。
”
對於這番婉拒,趙和鈞早有預料。
畢竟此前,他數次遣人以鑒賞書畫、品評新茶等風雅由頭相邀,皆被閔敖以“傷疾靜養”或“公務纏身”為由,不著痕跡地推拒了。
他近前半步:“督主恪儘職守,實乃百官楷模。
”
“此番相邀,一為手劄,二則是府中書齋新落,正想尋些山水清趣之物以怡情。
”
“聽聞宋相千金畫意高潔,已向她求了一幅。
想邀請督主這般見識廣博之人,一同品評其中意境。
”
閔敖持杯的手頓了頓,灰黑色的眸子深處,似有冰層下的暗流湧動了一瞬。
沉默片刻,就在趙和鈞笑意微凝,以為又要被拒之時,閔敖微微勾唇,緩緩開口。
“殿下既如此盛情,恭敬不如從命。
”
譽王眼中笑意真切了幾分,舉杯相邀:“那明日申時,本王於府中掃榻相迎。
”
月上枝頭,宮宴漸散。
閔敖從宮門出來,外麵是候著的獅牙衛玄黑車駕。
車廂兩側猙獰的獅首圖案,在宮燈映照下氣勢駭人,路過的官員紛紛垂目避讓,不敢直視。
範淩立在車旁等候,見督主麵色沉靜,步履如常地走來,他趕忙躬身,無聲地掀起車簾。
上車後。
玄黑車駕駛離宮門,融入夜色。
車廂內,隻餘車輪碾過石板的單調聲響。
“督主,”範淩斟酌著開口,“譽王近日一切如常,明日邀約,或許也隻是如往常般的風雅拉攏。
”
閔敖正闔目養神,聞言,並未睜眼,隻從喉間溢位一聲極輕的、辨不出情緒的“嗯”。
範淩識趣地住了口,知道督主自有決斷。
“對了,”他又想起一事,語氣稍鬆,“宋姑娘連日閉門,那幅墨竹……似已近完成。
”
一直在膝上輕叩的指尖幾不可察地頓了頓,閔敖仍未睜眼,隻微微頷首。
自那日宋姑娘將厚禮原封不動還回來後,督主雖麵上不顯,但周身氣壓低得嚇人,連潮獄的犯人都跟著多吃了兩輪刑。
範淩心下一轉,笑著補充道:“聽‘影子’說,宋姑娘為這幅墨竹費心費力,廢稿堆了一簍子,很是精益求精。
可見對督主所托,是極其上心的。
”
“更何況,督主風儀峻整,氣度超然,乃是京中多少高門都想聯姻的乘龍快婿。
宋姑娘年紀尚小,一時矜持也是有的,前日退禮,不過是女孩家心性,欲迎還拒罷了。
待時日久了,自然知曉督主的好。
”
閔敖終於掀開眼簾,灰黑色的眸子裡映著窗外流動的燈火,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
“鬼話連篇。
”
範淩嘿嘿一笑,麵不改色:“屬下隻是實話實說。
”
他當然知道自己是在胡扯。
可有什麼辦法呢?
自打盯上那位宋姑娘,督主這心緒就跟六月的天似的,一會兒因為人家退禮陰雲密佈,一會兒聽說人家認真作畫又雲開霧散。
不由在心裡默默歎了口氣。
這情形他熟啊,跟他家內子鬧彆扭時一個樣,嘴上不說,全身上下每個毛孔都在較勁。
但要命的是,人家宋姑娘心裡頭,怕是正把“閔督主”本人恨得牙癢癢呢。
這事兒啊,且有的磨。
翌日。
一襲玄色雲紋常服的閔敖,於申時準點抵達譽王府。
王府坐落在皇城東側最顯貴的坊間,朱門高闊,石獅威嚴。
從正門進去,內裡卻並非一味奢華,庭園佈局清雅開闊,引活水成池,疊石為山,頗有幾分文人雅士的意趣。
他在王府長史的帶路下,穿廊過院,來到臨水的敞軒。
軒內已備好清茶幾案,趙和鈞一身家常的寶藍錦袍,正負手賞看池中遊魚,見閔敖到來,含笑相迎。
二人敬茶過後,略作寒暄,趙和鈞拿出那捲名醫手劄真跡,閔敖看了片刻,頷首道謝。
軒內一時靜默,唯有煮水的咕嘟聲與遠處隱約的絲竹聲。
閔敖默然品茶,靜待下文。
果不其然,片刻後,趙和鈞放下茶盞,笑容溫煦如故,眼神卻深了幾分。
“聽聞督主勤於王事,夙夜在公,後院一直空懸,恰巧,前幾日有西域商隊獻上兩位塞外美人,肌膚勝雪,眸似碧湖,更兼能歌善舞,性情溫婉,最是解語。
”
“本王想著,如此佳人,若贈予督主,紅袖添香,或可稍解案牘勞形,不知督主意下如何?”
話音剛落。
一陣沁人心脾的異香忽而飄至。
兩個衣著清涼、身披輕紗的女子飄飄然從屏風後翩躚而出,一左一右欲坐在閔敖身側。
她們的纖纖玉手,帶著溫熱的香氣,直接便要攀附上他的手臂與脖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