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彆院。
天光尚未大亮,數道黑影自不同方向同時翻越高牆,意圖潛入庭院。
與此前在途中設伏或於督主府外行刺不同,這是刺客們頭一回如此明目張膽、不計代價地強攻閔敖的起居核心。
廝殺聲瞬間打破了山間清晨的寧靜。
閔敖立於彆院主樓二層的廊下,身著玄色勁裝,未佩玉冠,墨發以一根簡單的烏木簪束起。
他麵色沉冷如冰,看著庭院中與護衛們扭打在一起的黑衣人。
這些人招式狠辣,配合默契,進退有度,全然不似尋常江湖亡命之徒,倒更像精心訓練多年的殺手。
他們目標明確,分出數人纏住院中護衛,另有三人結成三角陣型,直撲他所在的主樓。
閔敖眯了眯眼,並未呼喝更多護衛,而是反手從廊柱旁的劍架上抽出一柄古樸長劍,身形一動,自二樓廊下飛身掠下,直直落入那三人組成的殺陣中心。
他動作淩厲,劍招行雲流水。
一人入陣,卻如虎入羊群,劍光過處,血花飛濺,那嚴密的三角陣型瞬間被撕開一道缺口。
劍勢不停,他反手格開劈來的毒刀,順勢一削,便是一人腕斷;側身避過直刺,劍尖冇入另一人咽喉。
轉眼間,三人已倒地兩人,剩下一人被他一腳踹中膝彎,跪倒在地,手中兵刃也被挑飛。
他劍尖微垂,抵住那人下頜,逼他仰頭,聲音冷得毫無半分人氣:“說,是誰命你來殺本督?”
那刺客眼神狠戾,緊抿雙唇,一言不發。
閔敖手腕輕抖,劍光乍閃——
先一劍刺入他肩胛骨,隨即以劍脊重重拍擊其後背。
鮮血自刺客口中狂噴而出!
“呃啊。
”劇痛令他麵目扭曲。
“本督耐心有限。
”閔敖的劍尖移到了他的另一側肩胛,“你有四肢,有五官。
我們可以慢慢來。
”
那人奄奄一息,卻仍目眥欲裂地瞪著閔敖,眼神裡混雜著無儘的仇恨、絕望,以及一種近乎狂熱的決絕。
如此熟悉的眼神,令閔敖腦海中一閃而過什麼。
最終,那人喉頭劇烈滾動,嘴角溢位一縷黑血,竟是不知何時已咬破舌底毒囊,當場氣絕身亡。
整個山腰重歸於靜,隻餘濃鬱的血腥氣在晨風中瀰漫。
不會武的範淩,一邊擦著額頭上的冷汗,一邊從旁的垂花門快步走出,來到閔敖跟前,壓低聲音急道:
“督主,今日刺殺來得蹊蹺,人數眾多,攻勢瘋狂,全然不計代價,這不像絕殺,倒像故意要將您拖在此地,消耗您身邊的人手與精力。
依屬下看,隻怕這是調虎離山。
”
之前那些刺殺雖然煩人,但多是試探騷擾,每隔三四日來一次,一擊不中便退。
今日卻如此瘋狂、密集,前赴後繼,若非傾巢而出,便是另有所圖。
思來想去,唯有這解釋最為合理。
顯然,閔敖也早已想到了這一點。
他麵色陰沉,將沾了血的長劍隨手拋給一旁的護衛,接著邁步便朝馬廄方向走去,準備親自帶人下山檢視。
然而,他剛走出兩步,卻見一個渾身浴血、步履踉蹌的黑衣人自山下小徑疾奔而來——正是他安排跟在宋展月身邊的‘影子’。
來人神色驚惶,胸前猙獰的傷口仍在滲血,見到閔敖,如同見到救命稻草,直接撲通一聲重重跪倒在地,嘶聲道:
“督主!宋姑娘、宋姑娘她們在從沁芳園回京的路上,於山道遭遇大隊人馬伏擊!對方有備而來,手段狠辣,屬下拚死突圍來報,但、但宋姑娘與其他貴女,已儘數被擄走了!”
-
此事傳回京城時,舉朝震驚。
二十三位出身顯赫的貴女,其中更有左相之女、皇後親妹,竟在京郊官道被一併擄走。
綁匪勒令朝廷三日內,無條件釋放被獅牙衛關押在潮獄的淨世白羽教教主,否則便要讓眾女香消玉殞、玉石俱焚。
淨世白羽教乃流傳百年的邪教,其教義宣揚所謂‘淨世’之說,聲稱塵世汙濁,需以鮮血淨化。
曆任教主均為女子,自稱能通神諭,奉行活祭、斂財之術,蠱惑人心,聚攏信眾,行事狠辣。
早年,此教在江南一帶興風作浪,妖言惑眾,聚斂钜額錢財,更屢犯拐賣婦孺、活人祭神之惡,致使當地百姓談之色變,苦不堪言。
十年前,獅牙衛精銳千裡奔襲,一舉剿滅總壇,教主“白羽仙姑”瑤欲墜崖身死。
冇想到十年過去,此教竟捲土重來,以滿城貴女為質,公然要挾朝廷。
禦書房內。
皇帝震怒,嚴斥京兆尹、五城兵馬司疏於防範,革職待參;並急召獅牙衛督主閔敖、禁軍統領等重臣入宮議事。
譽王趙和鈞率先出列:“父皇,此獠猖狂至此,若不雷霆剿滅,我朝顏麵何存?兒臣願親率府兵,並請調京營精銳,即刻封山搜救,定將諸位妹妹安然尋回,將賊人碎屍萬段!”
而閔敖,自始至終立於殿中陰影處,麵色沉靜如淵。
“妖賊喊話,要淨世白羽教的教主。
朕記得清楚,十年前教主墜崖身亡,屍骨無存!”
皇帝氣得咳嗽不止,雙目赤紅:“如今這‘教主’從何而來?閔敖!”
閔敖出列,聲音平穩清晰:
“陛下明鑒。
臣當年奉旨剿匪,教主瑤欲中箭落崖,澗水湍急,深不見底,絕無生理。
事後亦尋得殘破信物及核心教眾指認,方敢以伏誅上奏天聽。
”
“臣以為,此乃賊人奸計。
一則,可借已死之人名號,蠱惑人心,聚攏舊部;二則,此言一出,朝野必疑,恰可動搖陛下對臣、對獅牙衛的信任,其心可誅。
”
“依臣之見,匪首真假不論,其‘挾貴女以令朝廷’之實已現。
當務之急,乃雷霆搜救,剿滅匪患,而非糾纏於一已死妖婦名號真假,徒亂我方寸,正中賊人下懷。
”
踏出禦書房,廊下已候著好些聞訊趕來的官員,皆是家中女眷被擄的苦主。
他們見閔敖出來,眼神複雜。
既怒他身為情報頭子卻讓賊人在京畿重地做出如此大案,害自家女兒身陷險境;可眼下救人之事又不得不仰賴獅牙衛的手段,不敢真的將他得罪死了。
於是隻得強壓怒火,圍上前來,言辭急切卻又不敢過分逼迫地打探訊息。
他們不懂。
那淨世白羽教的教主不是十年前就被閔敖殺了嗎?
怎麼如今又冒出個“教主”來要挾?
左相宋文正亦在列。
他官袍整肅,麵色是前所未有的灰敗與緊繃。
他並未如其他官員般急切追問,隻是隔著幾步距離,對閔敖沉沉一揖,聲音乾澀:“……小女性命,拜托督主了。
”
閔敖並未避開宋相這一禮,但也冇有上前攙扶,隻側身受了半禮,隨即微微頷首。
“宋相言重。
護衛京畿,緝拿凶頑,本就是獅牙衛分內之責。
”
隨即,他頓了頓。
“今晨西山彆院亦遭死士強襲,手段與綁架案如出一轍。
賊人佈局周密,蓄謀已久,非一日之功。
本督已命麾下儘出,循跡追索。
相爺與諸位大人,且稍安,靜候。
”
此言一出,眾人皆驚,紛紛交頭接耳。
閔敖不再多言,隻對宋相及眾人略一頷首,便在一眾黑衣獅牙衛的簇擁下,邁步離開。
既然綁匪所圖,是釋放淨世白羽教的教主。
那麼這個被他秘密囚禁了十年的邪教魔頭,便成了眼前事端的突破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