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展月在外轉了小半天,仍舊興致缺缺。
再次經過紅爐點雪時,她吩咐車伕在側巷停下,之後帶著春苗進了門。
她想著,還不如直接問閔掌櫃喜歡什麼樣的畫,自己直接畫給他便是,也不必費心思琢磨揣測。
道明來意後,小二卻賠著笑道:“哎喲姑娘,真是不巧,今兒我們掌櫃不在。
至於他什麼時候回來……這個不好說,我們這些小的,哪敢過問掌櫃的行蹤呢。
您看,您還有彆的需要嗎?”
又不在?宋展月心下嘀咕,這掌櫃的產業挺多,似乎比父親還忙。
現下時辰還早,想起上回冇看完的書,便出示了閔掌櫃給予的‘閱書印’,再次來到茶館二樓的雅室。
小二給她端來了兩碟精緻的點心:一碟是晶瑩剔透的桂花水晶糕,另一碟是酥皮裹著紅豆餡的如意卷。
都是她愛吃的清甜口味。
“你們這的點心師傅手藝真好。
”
小二笑容更殷勤:“姑娘若喜歡,小的這便吩咐廚房,等會您走的時候,給您捎上兩盒新鮮的。
”
糕點味道確實好,宋展月也冇拘著,應了下來。
她先是在靠牆的書架上略作逡巡,找到了上回那本書,接著又細細打量這間雅室,發現這雅室的佈置雖看似簡潔,實則處處透著不凡。
牆麵掛著的,是兩幅前朝丹青大家的真跡,旁邊還有一幅早已失傳的山水摹本,若非她師承舅父,幾乎要以為那是贗品了。
真是太厲害了,冇想到這小小的茶館,竟藏著如此深厚的底蘊。
叩叩——
門口傳來兩聲不輕不重、頗有節奏的敲門聲。
宋展月轉過身,發現是賬房的範先生用指節在門框上輕叩,臉上帶著慣有的和氣笑容。
“打擾姑娘興致了,聽聞姑娘來找我家掌櫃?”
“正是。
”
他的臉上露出幾分歉意與為難:“還真是不巧,掌櫃今日一早便出去了,說是有要事在身。
不知姑娘尋掌櫃所為何事?或許範某可以代為轉達。
”
“那便勞煩先生了。
”
她三言兩語說明瞭想詢問掌櫃畫作偏好的來意。
“原來如此。
”範淩點了點頭,笑容可掬,“姑娘放心,範某必會一字不差地轉告掌櫃。
不多打攪姑娘雅興了,您隨意。
”
說完,他禮貌地退出門去,輕輕帶上了門。
下樓之後,他沿著走廊越過後院的月亮門,來到一間堆放雜物的庫房前,從懷中取出一把黃銅鑰匙,開啟了門鎖,推門進去,接著掀起角落一塊沉重的青石板,朝下方幽深的階梯走了下去。
這是一條隱秘的地道,可直接通往轄下的秘密牢獄——潮獄。
地道內燈火通明,兩側牆壁插著火把,將潮濕的石壁映得忽明忽暗。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混雜黴味、鐵鏽與淡淡血腥氣的氣息。
他對此早已習慣,目不斜視一路疾行,不多時便來到一處開闊的刑房。
隻見正中央,立著一道肩背偉岸的身影,正是閔敖。
他身姿挺拔如鬆,側臉在跳動的火光下愈顯冷硬,衣襬袖口以暗金線繡著細密獅紋,腰間革帶緊束,周身散發出生人勿近的凜冽氣場。
此刻,他正隔著獄欄,凝視兩名獅牙衛褪去屍身衣物,仔細查驗其體貌特征。
範淩在他身後三步處站定,垂手恭立,屏息等待。
近些時日,督主遭遇了三次暗殺。
第一次是在從西山彆院回城的官道上,遭遇冷箭伏擊;第二次是深夜督主府的書房外,有刺客潛入,觸動了機關;第三次則是今天,督主前往潮獄途中,於一條窄巷被三人圍堵。
旁人不知,督主不僅武功深不可測,就連輕功也是江湖中數一數二的存在。
不僅身法迅捷,還能憑藉聽覺,聽出靠近之人的呼吸與腳步輕重,判斷方位與距離,非等閒之輩不能近身。
這些刺客,如此三腳貓的功夫就敢來行刺,當然是被獅牙衛儘數擒拿。
但令人頭疼的是,這些刺客在被捕後,幾乎都會在第一時間咬破舌下藏著的毒囊,自儘而死,導致他們完全無法追查,毫無頭緒。
閔敖並未回頭,聲音在牢獄中迴盪著:“如何?”
範淩上前半步,將宋展月的來意儘數告知,又略微誇大其詞,將她平靜的詢問,描繪成帶著幾分期許與好奇的探問。
“嗯。
”閔敖沉靜聽完,麵上雖無波瀾,但撚著左手拇指上那枚玄鐵扳指的動作,幾不可察地停頓了一瞬,複又緩緩轉動起來。
見範淩冇有補充,旁邊的楊洪檢查完畢後,起身抱拳稟報:
“督主,此刺客跟前兩批的一樣,身上乾淨,無紋身疤痕,無特殊印記,衣物兵器皆是市井常見之物,查不出源頭。
”
“查不出來源,就查兵器、查毒藥、查他們潛入的路線。
總會有痕跡。
”閔敖淡淡道,語氣卻不容置疑,“範淩,說說你的看法。
”
被點名的範淩略一沉吟。
要說此事是仇家所為的話,那可太多了,督主的仇家多得就像是這地麵的沙子。
能這麼大手筆,佈局如此謹慎,幕後之人,肯定非富即貴。
他措辭謹慎,一邊觀察閔敖神色,一邊緩緩提及幾類可疑之人——與獅牙衛結怨的藩王、遭抄家流放的世家餘孽,乃至後宮中暗藏的勢力。
他一麵說著,一麵隨閔敖步履,自潮獄地道離開,返回督主府書房。
“如今,陛下病重,太子年幼,朝局看似平穩,實則暗流洶湧。
那幾個王爺,都不是安分的主。
”範淩繼續分析,“屬下愚見,譽王近來動作頻頻,在朝中拉攏清流,又得老臣擁戴,還想與宋相結親……其誌不小。
”
“隻是獅牙衛雖一直盯著他,卻並未查出實質性異動。
且譽王數次對獅牙衛示好送禮,都被督主您擋了回去。
”
“如今我們在明,敵人在暗,督主務必小心,以防再生變故。
”
嘩嘩說了一大堆,範淩口乾舌燥,端起麵前的茶杯一飲而儘。
卻見督主端坐在書案後,神色未變,似乎並未將他的長篇大論聽進去多少,而是持一支青金石為飾的狼毫筆,在鋪開的灑金箋上,緩緩寫下兩行字。
寫完後,他又吩咐隨從拿來一個素雅卻質地上乘的玉版宣信封,仔細將信塞入,蠟封,這才抬眼掃過來。
“你把她喜歡看的幾本書,與這封信一併,用紅爐點雪的名義送去相府。
”
範淩趕忙接過,心道這宋姑娘要是知道自己頻頻接觸的‘閔掌櫃’,實則是她筆下痛罵、心中最憎惡的‘佞臣’本尊,不知會作何表情。
這般想著,嘴角不自覺露出一絲促狹的笑意,抬起頭,恰好撞入閔敖那雙深潭般的灰黑色眼眸裡。
那眼神平靜無波,卻似能洞穿人心底最細微的波瀾。
他心頭猛地一跳,臉上笑意瞬間僵住。
“你在笑什麼?”
“屬下……想到了些高興的事。
”
“什麼高興的事?”閔敖站起身,黑袍下襬隨著動作劃開一道冷冽的弧線,緩步走近。
範淩斂了斂神色,重新掛上那副慣常的笑:“屬下是為督主高興。
”
“宋姑娘才華橫溢,容貌傾城,性情又頗有風骨。
督主如此費心,又是贈禮又是親筆信箋,這般細緻周全,天長日久,宋姑娘那顆七竅玲瓏心,豈能不為之所動?”
“你現在,愈發會說話了。
”
“托我家內子的福,”範淩立刻換上一副苦哈哈又帶點炫耀的神情,“我家那個,看著溫順,實則性子擰得很,時不時就要鬨點小彆扭。
”
“這不,為了哄她高興,察言觀色、揣摩心意的本事,屬下都給練出來了。
用在正事上,也算物儘其用。
”
閔敖笑睇著他,從身旁多寶格的錦盒中取出一物,隨手一擲,精準地落入範淩懷中,“賞你了,給你家‘擰性子’的內子添件首飾。
”
“謝督主。
”範淩嘿嘿一笑,將玉佩小心收好,躬身退下辦事去了。
這廂。
在紅爐點雪冇見到閔掌櫃的宋展月看了會書後,便打道回府。
到了第二天下午,申時初。
正在房中臨摹一幅古畫時,春苗從外間快步進來稟報,說門房收了份禮,指名是給小姐。
這話令她一頭霧水,左右不是節日,誰會給她送禮?
待仆從將一隻尺餘見方的紫檀木雕花匣子抬進來,放在桌上。
她開啟一看,裡麵是整整齊齊碼放的數卷古籍,皆是珍本善本,甚至有兩本是她尋覓已久卻不得的。
而匣子最底下,靜靜躺著一封素白信箋。
這是?
滿腹疑惑的她趕緊將信拆開,上麵隻有短短的兩行字,卻筆力千鈞。
聞君雅好,偶得數卷,或可佐清茶。
畫題不必拘泥,若論風骨,墨竹足矣。
——紅爐客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