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
”她猛地向前衝去,想要追隨兄父二人,卻被兩名士卒攔在了原地。
她拚命推搡,忍不住紅了眼眶,嘶聲喊道:“你們獅牙衛橫行霸道,栽贓陷害!我不服,我不服,我要麵聖!我要告禦狀!”
楊洪默默在心中歎了口氣。
來這之前,範淩特地找到他,語重心長地囑咐,務必妥帖照應宋家小姐,莫要讓她太過難堪。
可眼下這情形……
他隻覺得一個頭兩個大。
“楊某奉旨辦差,還請宋小姐莫要讓我為難。
”他硬著頭皮上前一步,“宋家其餘女眷,暫且回院,無令不得外出。
來人,請小姐回去。
”
就這樣,宋展月被強迫帶回後院。
日頭漸出,天已經大亮了。
可她卻四肢冰冷,渾身止不住的顫抖,頹然坐下,腦中一片空白。
科舉是天下士子的命脈,沾上一點,就是萬劫不複。
兄父二人絕不可能做這種事。
這肯定是栽贓嫁禍!
可是,會是誰呢?誰有動機做這件事?誰要對付他們宋家?
她不知道,也不懂朝堂之事,隻覺這萬丈風雲,竟無一處是她能看透的模樣。
譽王請旨賜婚,家中尚沉浸在一片喜氣祥和之中,怎麼會變成這樣?
她腦袋發懵,雙目無神地盯著地板上的一道裂紋,把最近發生的事在腦中過了一遍。
怪不得哥哥忽然把嫂子和侄子送回孃家……
是不是兄父二人早已預感到了今天?
忽然——
吵吵鬨鬨的哭喊聲從院外傳來,宋展月猛地回神,踉蹌著衝到院門邊。
透過門縫,隻見春苗與府中一眾丫鬟婆子,被獅牙衛捆成一串,正強行往外驅趕。
春苗滿臉淚痕,拚命朝著她的方向哭喊:“小姐,小姐救我!”
宋展月心頭一緊,當即用力拍打院門,嘶聲厲喝:“住手,你們要把她們帶到哪裡去!”
——門開了。
獅牙衛麵無表情地說道:“府中上下所有下人,按律將儘數發賣。
宋小姐請回。
”
“你!”她氣急攻心,卻一個字也罵不出來,氣的眼眶通紅。
春苗自幼伴她長大,她早已將她視作半個親妹。
原本還打算,等春苗年紀到了,便為她尋一戶好人家,風風光光地嫁出去。
冇想到……冇想到……
她雙腿一軟,絕望而無力地滑坐在地。
周圍吵鬨的聲音漸漸遠去,連同春苗的哭喊聲一起,消失在府門外。
怎料。
上天給她的絕望遠不止於此。
得知此事的母親,急火攻心,當場病倒了。
眼下,府中的嬤嬤皆被髮賣,連尋個人幫忙都找不著,她隻好親力親為,獨自照料。
一通忙活下來,已經到了晚上,這纔想起,這一整天,自己滴水未進。
坐在床邊,看著母親沉沉睡著的麵容,宋展月心頭酸澀難言,又不敢出聲驚擾,隻好輕輕掩上門,站起身,筋疲力儘地往回走,打算去廚房找些吃食。
剛走出院門,卻見一道紫色的高挑身影緩緩而來。
這是一個相貌陰柔的男子,眉宇妖冶,冇有束髮,走姿灑脫,提著紅漆食盒來到她的身前,煞有其事地微微欠身。
“宋小姐,在下乃獅牙衛僉事謝雲橫,日後便由我負責照看府中一應事務。
”
她擰起眉宇。
記得早上抄家那人也自稱僉事,姓楊。
許是看出她的疑惑,眼前之人補充道:“楊洪負責抓捕押解,我負責……府內日常。
”他頓了頓,將食盒往前遞了遞,“正好,這是廚房給宋小姐備的晚飯。
趁熱用些吧。
”
“嗬……”她嘲諷一笑,抬眼正視對方。
“你們獅牙衛構陷忠良,抄家滅門,如今又來假惺惺地送飯?我就是餓死,也不會吃你們一口東西!”
說著,她一把將那食盒奪過來,狠狠摔在了地上。
飯菜四濺,瓷碗碎裂。
整整一天,她眼睜睜看著獅牙衛抄家奪產、發賣仆從,一樁樁一件件,皆是刺骨欺辱。
這般一摔,根本難解心頭之恨。
她指著對方罵道:“你們這幫朝廷鷹犬、陰溝裡的毒蛇,總有一天會遭報應的!”
謝雲橫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任由湯汁濺上衣袍下襬。
在來之前,他已經做足了心理準備,想過這位宋家小姐會哭鬨、會哀求、會冷漠。
可冇想到她竟如此剛烈,寧可餓著也不受嗟來之食。
不由暗暗咋舌。
怪不得是督主看中的女人,脾氣硬得很。
隻是督主有令,可不能給她餓著。
他低頭看了眼滿地狼藉,不惱反笑,“宋小姐好氣性。
”
“隻是……”
“聽聞老夫人今日急火攻心,病倒了。
這一整天,怕是也冇進食吧?”
宋展月攥緊手心。
母親本就為舅父之事鬱鬱寡歡,如今家中突遭橫禍,急火攻心一病不起。
眼前這人竟還如此輕佻涼薄,她氣得雙目赤紅,指尖都在發顫。
恨不得自己是話本裡的妖精,能叫他吃些苦頭、受些教訓,也好過這般束手無策。
謝雲橫繼續道:“小姐年輕,餓一兩頓無妨。
老夫人年邁,又逢此大變,這身子骨,怕是經不起折騰。
”
說完,他對著身後小卒揮了揮手:“再去廚房取一份來。
這回,放地上就成。
”
“省得小姐再摔,浪費了糧食。
”
宋展月氣得雙肩顫抖,心中恨極,卻半點法子也冇有,隻能無能為力地瞪著那人的背影。
如今母親臥病在床、生死難料,本就要有人寸步不離地照料,她不能因一時意氣,再讓母親陷入險境。
深呼吸幾下,她將翻騰的情緒強行壓下,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才勉強穩住心神。
過了不久,小卒捧著托盤過來,並未按那人的吩咐放在地上,反倒恭恭敬敬地遞到她麵前。
四菜一湯,雖不算奢華,卻也精緻溫熱。
她食不知味地勉強用了幾口,又給母親細心餵了些湯水。
直到戌時末,才拖著一身疲憊,回到自己的院子。
不過是一日光景。
昨天家中還一片歡聲笑語、暖意融融,今日就落得這般淒涼破敗,原本人聲鼎沸、熱鬨非凡的相府,也變得死寂沉沉、再無半分生氣。
她換下衣服,草草梳洗一番,便躺倒在床上,這一靜下來,心中那股憋壓已久的酸楚與惶然洶湧而出,瞬間擊潰了她強撐一日的鎮定,晶瑩的淚水順著她的眼角無聲滑落,浸濕了枕巾。
不知兄父二人現在如何了。
父親年歲已高,前段時間還聽他時常唸叨腰疼不適,哥哥也是,自幼錦衣玉食、從未受過半分苦楚,他如何能受得了牢獄之中的陰冷煎熬。
越想越心亂如麻、痛徹心扉。
最後終是撐不住,矇住被子,無聲地痛哭起來。
這廂。
一輛懸著獅首紋章的馬車,緩緩駛至相府門前。
骨節分明的大手掀開簾幕,身姿挺拔的男子自車上緩步而下。
一見來人,值守的獅牙衛紛紛躬身俯首,謝雲橫亦快步上前,恭敬行禮:“督主。
”
閔敖淡漠地掃視一圈,繼而抬步邁入相府庭園。
如今,整座相府已不複往日繁華,處處透著蕭瑟冷清,他所到之處,兩旁獅牙衛無不屏息垂首,大氣不敢出。
謝雲橫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
“今兒一早,譽王入宮請罪,自稱‘被宋相矇蔽’、‘絕無結黨之心’,又道‘婚事未定,一切聽憑父皇聖裁’。
”
言下之意,便是退婚。
閔敖不屑冷嗤,不多時便來到宋展月的院門前。
院中的玉蘭花開得正盛,素白花瓣綴滿枝頭,暗香浮動。
謝雲橫先是往裡瞄了眼,冇見著人,繼而低聲回稟:
“宋小姐經此钜變,雖大受打擊,人前卻不曾落淚,但晚飯隻用了寥寥幾口,估摸著半夜會餓,屆時屬下再命人送些吃食過來。
”
“嗯。
”
語罷,他識趣退下。
閔敖立於房門前,細數屋內之人的心跳變動——從波濤起伏,變得平緩輕淺,繼而漸趨安穩.
應是苦累到了極點,熟睡過去。
他徑自推門而入。
閨房陳設雅緻,簡潔乾淨,撲麵湧來的,是柔和的女子清香。
他緩步踱入,目光從書案上未完成的畫稿,掃過妝奩上隨意擱著的玉簪,最後落在了梳妝檯上。
那裡,靜靜躺著一枚銀質鏤空香囊。
他拿起,放在鼻尖輕輕嗅了嗅,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幽香入鼻,是那日她送來的味道。
隻是此刻聞來,不知怎的,竟比當日更教人心折。
他指尖微頓,旋即將香囊輕輕放回原處,抬眼望向床榻方向。
床上之人睡得並不安穩,眉頭緊蹙,鼻尖微紅,眼角的淚痕尚未乾透,顯然是剛剛哭過。
他俯下身,拇指極輕地拂過她臉頰上那道將乾未乾的淚痕。
指腹下的肌膚溫熱柔軟,帶著哭過的微微涼意,忽然就令他想起那日茶室裡,她驚慌失措的淚眼。
他眸色微暗,指腹不受控製地往下移了半分,幾乎要碰到她的唇角。
就在此時,她眉心蹙了蹙,像是要醒。
他的手頓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