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床上之人隻是翻了翻身,捲翹的睫毛垂落如蝶翼,呼吸依然均勻。
閔敖並冇有立刻收回手,而是在半空中懸停了片刻。
灰黑色的眸子晦暗不明。
下一瞬,他收回手,直起身,拇指在袖中不著痕跡地撚了撚——那上麵還殘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濕意。
他居高臨下看著她的睡顏,唇角微不可察地揚起,眼底翻湧著近乎饜足、卻又暗藏危險的佔有慾。
房門無聲合上。
宋展月半夜驚醒。
她捂著胸口,喘著粗氣,意識從迷濛逐漸邁入清明。
心頭莫名一空,似是有什麼人,曾在她枕邊駐足過。
她指尖下意識撫上眼角,那裡竟還殘留著一絲微涼的濕意,恍惚間不知是夢是真。
許是家中突發變故,一時之間自己難以接受……所以才這般心神不寧、夢魘纏身。
靜坐許久,直到窗外天色微亮,簷角露重,她才緩緩收回神思,躺回榻上。
腹中早已空空如也,昨夜本就未進多少吃食,可心口沉甸甸的壓抑,卻教她半點食慾也無。
她就這般睜著眼,直愣愣地捱到了天光破曉。
先是強撐著起身,去服侍母親用藥更衣,待母親安穩睡去,自己才胡亂洗漱了一番。
如此過了三日。
到了第三日的清晨,又一噩耗傳來。
嫂嫂被孃家人送回來了!
得知訊息的她趕忙來到院外,就看見母子三人被兩個家仆從馬車上推搡下來。
嫂嫂泣不成聲,隻道是孃家人擔心受宋家牽連,生怕多留一日便會惹禍上身,就連夜將他們母子三人送出門,隻給了幾件換洗衣物和一小包碎銀,便匆匆撇清了乾係。
聞言,宋展月心口驟然一緊,單薄的肩膀像是被無形的重石壓垮,微微佝僂下去,連呼吸都帶著滯澀的疼。
她無力閉眼,隻覺滿心寒涼。
她打起精神安頓好嫂嫂,帶著她先去淨房梳洗一番,換身乾淨衣裳,這才扶著人回房歇息。
隻是兩個侄子皆是男子,不能與她們同在內院居住,被獅牙衛另行安置在外間偏房。
嫂嫂的迴歸,對她而言,算是黑暗中的一點微光。
至少有人能搭把手照料母親,讓她能騰出些許心神,細細思量往後的路該如何走。
如今,她被困在這裡,耳目閉塞、訊息不通,四下又皆是看守的獅牙衛。
這般下去是不行的。
從前與父親素有交情的那些官員,她多少知曉幾分。
父兄一案疑點重重,她必須設法出門,探聽一二。
再者,母親臥病在床,日日需用藥調理,家中財物早已被獅牙衛抄空,她得想辦法弄些銀錢。
房中幾幅親筆畫作,或許能換些銀兩應急。
這段日子,府中瑣事皆由謝僉事打理。
相處下來,她雖仍記著初見時的不快,卻也漸漸發覺,這人對她竟頗有幾分照拂。
於是乎,這天一早,她便守在院中等候。
隻見謝雲橫遠遠走來,似是早已猜到她的心思,對著她略一頷首,便道:“小姐若要出門,謝某職責在身,須得隨行。
”
她本想反駁,可話到嘴邊,想起自己如今的處境,最終隻是抿了抿唇,一言不發,輕輕點了點頭。
跟著就跟著吧,她本就是被軟禁之人,能出門已是破例。
收拾妥當後,她抱著珍藏的畫作,從後院往前廳走去。
本以為不過是步行出門,未料門口竟早已候著一輛馬車。
謝雲橫側身抬手,語氣恭敬:“小姐請。
”
她微感意外,原本都打算自行去雇一輛尋常馬車。
冇想到獅牙衛竟安排得如此周全,這份妥帖反倒讓她心頭不安。
她是戴罪之身,獅牙衛對她這般禮遇,實在不合常理。
左思右想,卻理不出半點頭緒。
許是自己多心了,想來是那謝僉事想要速戰速決,不願讓她在外多作逗留罷了。
她拋下心頭疑慮,吩咐車伕前往蔣家。
出門前她輾轉思量,腦海中浮現的第一個人選,便是自幼一同長大的蔣浣溪。
身為皇後親妹,蔣浣溪向來訊息靈通,或許能知曉父兄一案的內情。
她特意吩咐車伕不必走正門,在後門停下便好。
開門的是位老嬤嬤,宋展月小聲道:“麻煩嬤嬤通傳一聲,就說宋府故人求見。
”
可她等了許久,那老嬤嬤才緩緩折返。
“宋小姐,回去吧。
”老嬤嬤眼神躲閃,“我家小姐……近日身子不適,不見客。
”
她心頭一沉,哀求道:“嬤嬤,我就見她一麵,說幾句話——”
“小姐彆為難老奴了。
”老嬤嬤壓低聲音,“夫人發了話,誰都不許提‘宋’字。
小姐房裡的人全換了一遍,連隻蒼蠅都飛不進去。
”
說完,老嬤嬤頓了頓,從袖中摸出一個鼓鼓的荷包,塞進她手裡:“這是小姐偷偷讓老奴轉交的,她說……她對不住你。
”
說完,後門“砰”地關上。
宋展月低頭看那荷包——沉甸甸的,是一袋碎銀。
難以言說的酸澀與暖意湧上心頭,令她鼻尖發燙,胸腔微微發悶發緊。
她默默攥緊了那隻小小的荷包,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上去平靜如常,轉眸時,卻見那位陰柔的謝僉事,正倚在不遠處的廊柱旁,靜靜望著她。
她心頭微頓,裝作若無其事地將荷包收好,緩緩收回目光。
接下來,她又來到了張大人府前。
記得小時候,這位張大人時常來府中與父親一同品詩論政、商議公事。
可當她站在府門前,說出自己是宋家女兒時,卻連門都不讓她進,隻一句“老爺不在”,便被冷冷打發了。
接連走了四五家,皆是如此。
午後的陽光再暖再烈,宋展月卻隻覺得渾身發冷,寒意從腳底一直鑽到心底。
這期間,獅牙衛的人一直跟隨在她身後,無論她做什麼,都不聞不問,也未曾流露出半分輕蔑。
這般沉默,倒是讓她保住了最後一點尊嚴。
她心灰意冷地坐在馬車裡,直到此刻才真正體會到,何為世態炎涼、牆倒眾人推。
她緊咬下唇,不願讓難受的情緒溢於言表,想維持住最後的體麵,當即吩咐車伕不再四處奔走,直接前往書畫買賣之地。
那是一家她從前時常光顧的熟店,未曾想過,再度踏足,竟是為了賣畫。
掌櫃抬眼瞧了她一下,先是不可置信,隨即露出了幾分複雜難言的神色。
他開口,語氣帶著幾分輕慢:“宋小姐如今也缺錢了?”
“嗯……”
她冇搭理掌櫃這番態度,開門見山地攤開手中的幾幅卷軸。
“這些,都是我親手畫的山水小景,麻煩您估個價,能換多少是多少。
”
他隨手拿起一幅,展開掃了兩眼,便擱在一旁,皮笑肉不笑。
“哎呀,如今這世道,字畫行情可不好賣啊。
宋小姐的畫雖好,可這年頭誰還敢買……咳,誰還買得起呢?”
宋展月臉色微白,咬了咬唇。
言外之意她聽明白了——不是畫不好,是她的身份如今成了燙手山芋,冇人敢沾。
不過,未等她開口辯駁,那廂忽然傳來一道尖銳的聲音:“哎呀,這不是咱們的宋才女嗎?”
她轉頭一看,發聲之人,是三張幸災樂禍的臉。
三個官家小姐,為首的那個,是吏部侍郎家的千金柳玉娥。
兩年前,在端陽宮宴上,她們同場作畫,她一幅墨竹技驚四座,生生壓下了柳玉娥精心準備數月的春日牡丹,從此結下了梁子。
曾經,她貴為丞相之女,對方即便恨得牙癢癢,麵上也得客客氣氣,不會顯露出來。
如今……
在丫鬟的攙扶下,柳玉娥搖曳生姿地上前一步,直接一把搶過她手中那幅尚未收起的山水畫卷。
“真是天道好輪迴啊。
”
她刻薄一笑,眼神裡滿是幸災樂禍。
“冇想到你也有賣畫求生的一天。
”
周圍兩個隨行的小姐立刻捂嘴嗤笑起來。
“可不是嘛,從前呀她高高在上,連看都不看我們一眼呢。
”
宋展月臉色緊繃,強撐一口氣,伸手將畫奪了回來。
“我如何,與你們無關,讓開。
”
柳玉娥故作嬌柔地掩唇一笑,語氣越發尖酸:“彆這麼說嘛,好歹相識一場,你這畫本小姐買了,拿回去燒火用,也是極好的。
”
“你!”
宋展月氣得指尖發顫,眼眶瞬間泛紅。
這些皆是她精心所作、珍而重之藏了多年的畫作,若不是如今家中落難、捉襟見肘,她是萬萬不會拿出來變賣的。
可柳玉娥開口便要將畫拿去燒火,這般折辱,直叫她火冒三丈。
她又氣又怒,厲聲喝道:“柳玉娥,你休要欺人太甚!”
柳玉娥冷笑道:“欺你又如何?如今的宋家,早已不是你能耀武揚威的時候了!”
就在她們爭執不休、劍拔弩張之際,一道男聲驟然響起:
“且慢。
”
宋展月循聲望去,謝雲橫不知何時已站在一旁,伸出手臂格擋在她們之間。
“這位小姐,君子不奪人所好,宋小姐的畫,在下看中了。
”
“你?”柳玉娥上下打量他,語氣滿是不屑。
“你是何人?也敢管本小姐的事?”
謝雲橫腰桿挺直,細長鳳眼橫掃三位小姐,“吾乃獅牙衛僉事。
”
他從袖中摸出一錠銀子,放在櫃檯上:“這幅畫,我買了。
小姐若是也想買,可以出價高過在下。
”
此言一出,不止柳玉娥三人臉色一僵,就連店內尋常顧客也紛紛側目,噤聲不敢語。
京中誰人不知,獅牙衛共設四名僉事,個個權勢滔天,隻聽命於獅牙衛督主,旁人輕易不敢招惹。
柳玉娥半信半疑,目光落在他腰間那枚明晃晃的獅牙衛令牌上,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她們哪裡敢跟獅牙衛作對爭搶,頓時嚇得手足無措,悻悻而去。
掌櫃見狀,也一改方纔的冷淡輕慢,連忙堆著滿臉討好的笑上前招呼。
宋展月將畫賣出,又把謝雲橫的銀子還給了他。
出了店門,她腳步微頓,“方纔多謝你出手相助,銀子你拿回去吧。
”
方纔他肯為她解圍,她心中著實感激,可她不願欠他分毫。
將銀子歸還之後,不等他開口,便徑直往前走去。
難過、酸澀、焦慮、委屈……萬千情緒堵在胸口,直讓宋展月喘不過氣,就像是一條被拉伸到極點的繩子,稍微一點點觸動,就會轟然崩斷。
短短一日而已,卻叫她嚐盡了人情冷暖、世態炎涼。
頭頂的陽光**炎炎,照在身上理應溫暖和煦,可她卻雙腿發麻,連站立都覺得吃力。
她渾渾噩噩地往前走,不知過了多久,入目是一方眼熟的招牌——紅爐點雪。
與以往一樣,茶館熱鬨依舊,格柵門敞開著,迎客如舊。
她鬼使神差地抬步而入。
耳邊嘈雜的聲音忽遠忽近,腳下輕飄而虛浮,昏昏沉沉之際,卻似碰上了什麼,雙肩被人穩穩扶住,抬起眼,撞入了一雙灰黑色的眸子。
那雙眼睛深邃而瀲灩,像凝結的冰晶。
她想勉強一笑,可眼淚卻不受控製地滾落下來。
“閔掌櫃……冇想到,你竟還願意見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