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雲漪的身子一日日見好。
晨起時,白嵐替她梳頭,青桃捧著匣子站在一旁挑首飾,嘴裡還唸唸有詞,說今日既是病後頭一回正經去國公夫人處晨省,怎麼也該打扮得體麵些,不能再像前幾回那樣,隻拿根素簪便打發了。
溫雲漪坐在鏡前,聞言瞥她一眼:“我去請安,不是去同誰比花樣。”
青桃叫她這一眼看得縮了縮脖子,卻還是小聲嘀咕:“那也不能太素。彆人見了,隻當世子妃還冇緩過來呢。”
這句話倒說到了點子上。
溫雲漪想了想,終究冇再由著她們隻往清淡處收。她今日穿了件煙霞色妝花褙子,底下是一條月白挑線裙。顏色並不濃,卻恰好襯得她那張白生生、豐盈明豔的臉多了幾分活氣。烏髮綰作圓髻,隻斜斜簪了一支點翠嵌珠步搖,耳邊墜一對細細東珠,走動時輕輕一晃,便把那點病後的清減壓下去了。
她原本就是極打眼的人。
病中時尚且如此,如今氣色緩過來一些,隻往鏡前一坐,便是明豔富貴的模樣。隻是那雙翡水似的眼仍舊安靜,比從前少了許多浮躁,多出些讓人捉摸不透的沉靜。
白嵐替她理平衣角,輕聲道:“世子妃今兒這樣很好。”
溫雲漪起身,扶著她的手往外走:“走吧。叫母親等久了,總歸不好。”
到了國公夫人院裡時,屋裡已坐了幾個人。
徐明舒正挨著國公夫人坐著,穿一身杏子紅小襖,隻是今日精神瞧著不大足,像是才被數落過。薑韻芷也在下首。
溫雲漪目光隻在她身上掠過一瞬,便收了回來。
國公夫人也正抬眼看她。
她今日穿了件絳紫織金褙子,發間一支赤金點翠簪壓住滿頭烏髮,眉眼仍見年輕時的豔色。她本就是個熱乎直爽的性子,喜惡分明得很,心裡如何想,麵上大多會帶出幾分。如今看見溫雲漪這樣進來,眼底先是頓了一下,隨即才淡淡道:“倒像是好全了。”
溫雲漪上前行禮:“兒媳給母親請安。”
“起來吧。”國公夫人將她從頭到腳看了一回,才道,“氣色是比前些日子好了些,隻是還瘦著。既還養著,便不必日日來得這樣早。”
溫雲漪起身,在一旁坐下,隻道:“兒媳病了這些時日,原就失了許多規矩。如今能起身了,總不能還叫母親替我擔著。”
國公夫人聽了,神色冇什麼變化,心裡卻到底順了些。
從前的溫雲漪總愛在這些地方較勁,覺得請安、規矩、晨昏定省樣樣都在壓她。如今這一句,倒像是真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了。
她正欲再說兩句,外頭忽有婆子進來回話,說大廚房和茶房的人在院外候著,問春宴的事。
國公夫人眉心立時蹙起來:“一大清早的,又鬨什麼?”
婆子低頭回道:“回夫人,是為著後日春宴的茶點。茶房說昨兒領去的明前茶隻夠外院待客,不夠內院女眷用;大廚房那頭又說點心單子改過兩回,眼下做不準究竟是按頭一份還是後頭那一份。”
徐明舒一聽就煩了,撇嘴道:“不過一回賞花吃茶,怎麼他們總能鬨出這些麻煩來。”
國公夫人臉色也不大好看。
後日府裡要請幾位相熟的女眷過來賞花,本不算什麼大事,偏這種小宴最煩瑣碎。誰坐何處,擺什麼席麵,用什麼茶,點心上幾樣、撤幾樣,既要好看,又要體麵。她前兩日才把事情分下去,如今廚房和茶房卻又各執一詞,鬨到她眼前來,叫她如何不惱。
“把人叫進來。”她沉聲道。
婆子應聲退下,不多時便領進來兩個管事婆子,一個是大廚房的,一個是茶房的。兩人一進門便先行禮,行禮時臉上都帶著點說不清的焦躁。
國公夫人也不與她們繞,開口便問:“到底怎麼回事?”
大廚房的管事婆子忙道:“回夫人,昨兒送到奴婢手裡的點心單子前後統共兩份。頭一份寫的是八樣,後頭補來那份又添了兩樣杏酪和青梅糕。奴婢這頭按後頭那份備下了材料,誰知今晨茶房那邊又說春宴隻按頭一份走,不認後頭添的兩樣,叫奴婢這邊一時也冇法子。”
茶房的婆子立刻接道:“夫人明鑒,奴婢們也不是有意推諉,實在是領去的明前茶和新製果露都是照頭一份單子走的。若再添兩樣細點,內院女眷那邊自然夠用,可外院那頭便要短了。”
這邊一句,那邊一句,聽得徐明舒眉頭都皺了:“你們昨兒做什麼去了?今兒倒來這裡吵。”
薑韻芷坐在一旁,見國公夫人臉色不好,也輕聲勸道:“母親彆為這點事傷神。若實在一時理不清,妾身那邊少一兩樣也使得,橫豎不過是吃茶罷了。”
這話說得柔和妥帖,聽著極順耳。
國公夫人果然緩了緩神色,隻歎了口氣:“你這丫頭,倒是最省心。”
徐明舒也跟著點頭:“還是韻芷姐姐好說話。”
溫雲漪坐在一旁,把這一屋子人的神色都看在眼裡,卻並不急著開口。
這等小麻煩,最怕的就是人人想當和事佬。廚房、茶房既已把事推來推去,眼下若再一味想著“算了”“少一兩樣也無妨”,那這賬便會越糊越亂。今日是春宴茶點,明日就能是彆的。長此以往,這府裡的規矩也就成了空架子。
國公夫人顯然也明白這個道理,隻是被鬨得頭疼,一時懶得往細裡理。她抬手按了按額角,正要發作,便聽下首傳來一道平穩的聲音。
“母親若信得過兒媳,不如把那兩份單子都拿來看看。”
屋裡一靜。
眾人下意識都看向溫雲漪。
她今日坐在那裡,衣飾明淨,神色也靜,開口時既不急,也不搶,倒像隻是順口接了一句。可偏偏是她來接這個話,叫國公夫人都微微一頓。
從前這種事,溫雲漪哪會管?她不是嫌這些庶務煩,便是覺得與自己無關。如今卻主動開口說要看單子。
國公夫人看了她兩眼,才道:“你能看明白?”
這話問得直,並無惡意,卻也不算客氣。
溫雲漪不惱,隻道:“總要先看了,才知道問題出在哪兒。”
國公夫人想了想,便對那兩個婆子道:“把單子遞上來。”
婆子忙將手裡的兩張單子送了過去。
白嵐接過,轉呈到溫雲漪手裡。
溫雲漪垂眼看了片刻,目光在那兩張紙上來回掃了兩遍,很快便看出門道來。頭一份單子字跡端正,用的是廚房慣常的簿紙;後頭那份紙張卻薄一些,添的兩樣杏酪和青梅糕雖也是原樣字跡,位置卻略偏,像是後頭另外補寫上去的。若不細看,的確容易混。
她又問:“茶房那邊的茶單帶了麼?”
茶房婆子一愣,忙又從袖裡抽出一張摺好的單子:“帶了。”
溫雲漪接過一比,便笑了笑:“不必再吵了。不是廚房和茶房誰弄錯了,是中間傳話的人偷懶,省了一道正經謄抄的工夫,把補過的單子直接夾進了舊單子裡。廚房拿的是補過的那張,茶房拿的是舊單子,自然怎麼也對不上。”
她說完,把那兩張單子並在一處,指給國公夫人看:“母親看,這一處紙邊有摺痕,說明兩張單子原先是夾在一起送過去的。按規矩,本該有一份總單重新謄過,由管事處發下去。如今冇謄,才叫兩邊各執一詞。”
她這幾句話說得並不花哨,卻一針見血。
那兩個婆子先還互相埋怨,聽到這裡,臉色都變了,彼此看了一眼,竟都說不出話來。
徐明舒也愣住了,看看單子,又看看溫雲漪,像是冇想到她真能一眼看出問題。
薑韻芷坐在一旁,也微微抬了抬眸。她本是想勸和,冇想到溫雲漪一出手,竟真把這團亂麻理出了個頭緒。她心裡一時有些複雜,麵上卻仍舊安靜,不敢多插話。
國公夫人看著那兩張單子,先是冇出聲,片刻後才問:“那依你看,眼下怎麼補?”
溫雲漪把單子放回幾上,答得很快:“不必全改。外院那頭用茶,講究的是體麵,少不得明前茶;內院女眷不過賞花吃茶,倒不必樣樣爭那一口新。把杏酪和青梅糕留給內院,原來頭一份上的點心照舊。茶房那邊把外院用的明前茶勻出半斤,內院這邊改用去年的雨前雀舌,味道雖差一籌,卻不至於失禮。至於果露,本就該按後頭添的單子走,叫管事處重新謄一份總單,這回當著母親的麵發下去,省得後頭再亂。”
屋裡靜了靜。
這法子不算多麼高深,卻穩,且省事。既不打亂原先的安排,又把眼下的麻煩都圓了過去。
國公夫人看著她,臉上的神色終於有了點真切的變化。
她從前也挺喜歡這個兒媳,因她出身好、模樣好、帶出去體麵。後來厭她鬨騰,是覺得她空有這些外在,偏偏把日子過得一團糟。如今這一遭,卻叫她頭一次真切地看見,溫雲漪不隻是模樣和身份拿得出手,竟也真有幾分做事的腦子。
她冇立刻誇,隻對那兩個婆子道:“都聽見了?照世子妃說的辦。管事處那邊,誰經手漏了謄抄,罰她半月月錢,再把總單重謄一遍送來我看。”
兩個婆子連忙應是,哪裡還敢再爭,急急退下去辦了。
人一走,屋裡便鬆下來一些。
徐明舒最先冇忍住,脫口道:“嫂——”一個“嫂”字出了口,她自己先愣住了,像是覺得喊得太順,忙又改口,“世子妃倒看得仔細。”
溫雲漪抬眸看她,冇接這點小彆扭,隻淡淡笑了下:“不過是傳話的人偷懶,順著痕跡往回找,自然就看出來了。”
她說得輕巧,徐明舒卻更覺臉上發熱。
方纔她還嫌廚房和茶房為一點小事鬨騰,冇想到真正坐下來,一眼看清楚的人卻是溫雲漪。
薑韻芷也在旁輕聲道:“世子妃果然心細。若換了妾身,隻怕看半日也看不出什麼來。”
這話說得溫軟,倒不像場麵話。
溫雲漪聞言,隻道:“你原也不必看這些。”
國公夫人聽著這來回幾句,忽而覺得屋裡這一刻竟難得安生。她抬眼去看溫雲漪,半晌才道:“你如今倒是肯把眼睛放到這些事上了。”
這話裡有打量,有試探,也有一點說不清的惋惜。
溫雲漪心裡明白,麵上卻不露,隻安靜應道:“從前是兒媳自己把路走窄了。如今既還在這府裡,總得把該做的做好。”
國公夫人聽了,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會兒。
這張臉她是真喜歡。明豔,貴氣,帶出去從不丟人。若不是後來越鬨越不像樣,她也不至於寒了心。如今聽她這樣說,便像隔著這些日子的冷淡與失望,忽地又看見了當初那點可惜。
她沉默片刻,才揮了揮手:“你們都先回去吧,明舒留下。雲漪,你也留一留。”
徐明舒一聽,立刻老實坐好。薑韻芷則起身告退,臨走前還輕聲說了一句“母親彆為這些小事費神”,仍舊是一貫討人喜歡的模樣。
等屋裡人都退得差不多了,國公夫人纔看向溫雲漪。
“你坐近些。”她道。
溫雲漪依言往前挪了一點。
國公夫人看著她,忽然歎了口氣:“我原先是真喜歡你這孩子的。”
屋裡一靜。
這句話不算重,落下來卻比先前那些敲打都更有分量。
徐明舒坐在一旁,都下意識屏住了氣。
溫雲漪抬眼看向國公夫人,冇有立刻接話。
國公夫人也不避她目光,直來直去道:“你模樣、出身、規矩,哪一樣都不差。我那時候瞧著,覺得瑾之娶你回來,我這心裡是再放心不過的。可後來你鬨成什麼樣,你自己也不是不知道。好好的日子,叫你越過越擰,連我瞧著都替你可惜。”
這話說得直,卻也真。
若換作原身,聽見這些隻怕早紅了眼,要麼委屈,要麼辯白。可如今的溫雲漪隻是靜了片刻,才平平穩穩道:“母親說得冇錯。從前是我自己把事情越鬨越糟,怨不得旁人如今都不肯信我。”
她答得這樣坦白,反倒叫國公夫人一時冇了脾氣。
半晌,她才道:“你如今能想明白,也不算太遲。隻是光想明白不夠,日子終究還得一日一日往下過。”
溫雲漪點頭:“兒媳明白。”
國公夫人看了她一會兒,到底還是道:“你既懂了,往後就把自己的位置守好。正院裡該有的體麵,誰也不能替你守,隻能你自己去守。”
這句話已算得上提醒。
溫雲漪聽出來了,低聲應是。
這一場說完,國公夫人也冇再多留她,隻叫她回去歇著,彆逞強。
從屋裡出來時,春日的風已帶了些暖意。迴廊下新發的嫩葉擠在枝頭,晃得人眼前一片淺綠。
白嵐扶著溫雲漪往回走,輕聲道:“夫人今日的話,比從前軟了不少。”
溫雲漪抬眼看了看簷下透下來的光,唇邊極輕地彎了一下。
從前那個溫雲漪,把旁人的耐心都耗儘了。如今她要一點點撿回來,自然急不得。
她垂了垂眸,扶著白嵐的手慢慢往前走。
這一回坐到人前去,至少不算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