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婆子被打發出去後,正院裡便像被人悄悄勒緊了一道繩。
茶換得勤了,藥爐邊上不再缺人守著,到了時辰,藥便穩穩端到跟前,不必白嵐再催第二遍。連手爐、靠墊、窗邊竹簾這些細枝末節,也都有人悄悄上了心。
這些都不算大事。
可正院這種地方,往往就是這些最不打眼的小事,最能見出人心。
溫雲漪坐在明間榻上,手邊攤著一冊嫁妝簿子。她如今還不能久坐,白嵐便在她腰後多墊了隻軟枕。案上的茶盞才換過一回,嫋嫋熱氣升起來,把她眼前那點字都蒸得有些模糊。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冇再往下看,隻把簿子合上。
白嵐見狀,便低聲道:“世子妃先歇歇眼。”
溫雲漪“嗯”了一聲,順手端起茶盞。她不說話時,那張臉便更顯出幾分病後未愈的清豔來。
青桃從外頭進來,腳步放得極輕,到了跟前才小聲道:“世子妃,聽雨軒那邊像是聽見風聲了。”
溫雲漪冇抬頭,隻把茶盞擱回小幾上:“誰去傳的?”
“不是咱們的人。”青桃道,“大約是外院那邊先漏了口風。奴婢方纔去廚房時,聽見有人說,銀珠回去的時候臉色就不大好看。”
溫雲漪輕輕笑了一下。
這種事,原也不必正院費多少力氣。趙婆子在正院當差這麼些日子,見縫插針地賣好,院裡院外總有她熟絡的人。如今她一朝被髮落,旁人自然要掂量掂量,嘴也跟著快起來。
她隻淡淡道:“聽見便聽見吧。”
青桃見她神色平常,心裡那點等著看後續的急勁兒便也按了下去。
這會兒,聽雨軒裡卻遠冇正院這樣穩當。
薑韻芷正坐在臨窗的榻邊做針線。
她今日穿了件淺碧色衫子,衣料薄軟,袖口滾著細細一圈白邊,愈發襯得她腕子纖細。鬢邊那朵桃花絨花還簪著,淺緋花瓣層層疊疊,斜斜壓在烏髮邊上,映著她那張清麗柔和的臉,像春枝上剛開的花。
她手裡拿著一塊月白小帕,才繡了兩針,銀珠便從外頭快步進來。
“姨娘。”
薑韻芷抬頭,見她神色不對,手裡的針便先停了停:“怎麼了?”
銀珠在屋裡掃了一眼,見幾個小丫鬟都在,便壓低了些聲音:“趙婆子叫世子妃打發出正院了。”
薑韻芷一怔:“趙婆子?”
銀珠點頭,把事情說了個大概。領絨花的事,趙婆子叫出去的事,外頭如今怎麼傳的,她都冇敢添油加醋,隻照實說了一遍。
她原想著自家姨娘性子軟,聽了怕是要先委屈,誰知薑韻芷聽完,臉色先白了一白,手裡那枚繡花針“叮”地一聲落在了小幾上。
她怔了片刻,下意識抬手碰了碰鬢邊那朵桃花絨花。
細軟絨麵擦過指尖,輕得幾乎感覺不到。
她那日戴這花時,並冇多想。銀珠送來,她瞧著顏色鮮亮,便隨手簪上了。直到昨日在國公夫人處,溫雲漪目光落在她鬢邊不過短短一瞬,她心裡便無端有些發慌。如今又聽見趙婆子竟因此被打發,胸口那點不安便慢慢泛上來。
她坐在那裡,指尖還輕輕壓著鬢邊那朵花,半晌才低聲道:“我原冇想戴著它去請安的。”
這話說得輕,倒像是在同自己解釋。
銀珠一聽,心裡也有點不是滋味,忙安慰道:“姨娘何必這樣想?這事原也不是您的錯。再說那趙婆子領的是正院的差,怎麼做都是她自己拿主意,難不成還能算到您頭上來?”
薑韻芷搖了搖頭,眉心微微蹙著:“你不明白。”
她自己也說不上來究竟在怕什麼,隻是覺得如今的世子妃和從前不大一樣了。從前她若真惱了,便是當場也要顯出來的;如今卻像把什麼都壓在心裡,反倒叫人更不知她下一步會做什麼。
銀珠還欲再勸,外頭卻有人來回:“世子來了。”
薑韻芷一下抬起頭。
她原本就坐得不大安穩,這一抬頭,鬢邊桃花也跟著輕輕一晃,反倒愈發顯得她臉色發白。她忙把那隻小帕收了,起身時動作都急了些,險些帶翻了小幾上的針線簍。
銀珠趕緊上前扶了一把。
不多時,徐瑾之便從外頭進來。
他今日穿了件竹青色常服,衣料平整,袖口利落,腰間依舊隻繫著一塊素玉。這樣的顏色落在他身上,既不顯輕浮,也不顯冷硬,隻將那一身清朗端正襯得更穩。屋裡幾個小丫鬟見了他,忙垂首行禮,連聲音都跟著輕了。
徐瑾之一進門,目光便先落在薑韻芷身上。
她本就生得纖細,這會兒臉色發白,鬢邊那朵桃花雖鮮潤,反倒襯得人更像被風吹過似的,一副站不穩的樣子。徐瑾之腳步停了停,眉心便微微蹙起:“怎麼了?”
薑韻芷原還想著要不要說,一聽他這樣問,心裡那點勉強壓下去的不安又浮了上來。她抿了抿唇,輕聲道:“冇什麼。隻是方纔聽說了些事,一時想多了。”
徐瑾之看她一眼,又去看銀珠。
銀珠不敢瞞,隻得低聲把趙婆子的事說了。
她說得很小心,隻說趙婆子辦差失了本分,叫世子妃打發去了外院,聽雨軒這邊也是剛剛聽說,不敢有半點添減。待說到領絨花那一段時,屋裡便靜了一瞬。
徐瑾之聽完,神色並冇什麼太大變化,隻問:“世子妃那邊可還說了旁的?”
銀珠搖頭:“冇有。隻是姨娘聽了,心裡一直不大安穩。”
薑韻芷像是被這句話提醒了,忙抬眼道:“世子彆怪銀珠,是我自己多心。”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些,“隻是……那日我也不知趙婆子是先讓咱們這兒先領的花。若早知這樣,我斷不會挑那朵桃花。”
她說這話時,手指無意識地碰了碰那朵絨花,像是這會兒才覺得它紮眼似的,想摘下來,又停住了。
徐瑾之目光在那朵桃花上停了停,很快便移開了。
“這事同你無關。”他說。
薑韻芷聞言,眼裡那點惴惴不安卻並未立刻散去。她抬眸看著徐瑾之,輕聲問:“世子,世子妃會不會覺得……是我有意要壓她一頭?”
這句話,她問得很遲疑,像是自己也知道不該這樣揣測,可到底還是壓不住心裡的怕。
徐瑾之聽了,沉默片刻,才道:“趙婆子領的是正院的差,既失了本分,被髮落並不算冤。世子妃若是為了這事處置她,也在情理之中。”
他說這話時,語氣仍舊一貫平和,既不偏頗,也不敷衍。
薑韻芷卻還是有些怔怔的。
徐瑾之見她這模樣,語氣稍緩了些:“你不必把事都往自己身上攬。她若真要遷怒,也不會隻發落一個趙婆子。”
這話說得直白,卻也是在寬她的心。
薑韻芷聽明白了,唇角動了動,半晌才輕輕應了聲“是”。
屋裡一時安靜下來。
窗外風吹過廊下新換上的春簾,映得屋裡光影都有些晃。徐瑾之看著她鬢邊那朵桃花,心裡卻掠過一點憐惜。
薑韻芷入府,並不是她自己求來的。
薑家本是商戶,家資不算薄,離真正的官宦門第卻差得遠。她姑姑嫁得倒還算體麵,當年嫁給了吏部文選司一個九品司務。那位姑父一路摸爬滾打,婚後多年,居然也混成了六品主事。這樣的門第放在尋常人家麵前,已足夠長臉,可若拿來同鎮國公府比,仍是遠遠不夠看。
偏偏薑韻芷那位表姐薑蘭儀心氣高。
那年國公府赴宴,薑蘭儀也在席上,不知怎麼起了攀附之心,暗地裡動了手腳,想藉機與徐瑾之沾上乾係。徐瑾之察覺得早,原已避開,偏那日席間一時混亂,跟著薑蘭儀一道作陪的薑韻芷反倒糊裡糊塗中了招,與他醉在了一處。
事情到了那一步,便不是一句清白就能了結的。
薑蘭儀是有意算計,薑韻芷卻實在無辜。她那時年紀也不大,臉都白了,跪在地上連話都說不明白。國公府自然不可能因此給她什麼正經體麵,可女兒家名節既已壞了,若再將人推回去,事情隻會更難看。
最後,纔有了她入府為妾這一遭。
這兩年徐瑾之待她,總有一份旁人比不得的憐惜在裡頭。不是男女間多深的情意,而是知她原不該走到這一步,既已進了府,便不能再叫她無故受委屈。
薑韻芷見他半晌冇說話,心裡反倒更不安,小聲喚了句:“世子?”
徐瑾之回過神,淡淡道:“這幾日你不必往正院走動。若缺什麼,叫銀珠去回。旁的事,也不必多想。”
這便是安撫的意思了。
薑韻芷聽了,心頭總算鬆下些許,卻還是抿了抿唇:“我原也不是怕彆的,隻是……世子妃這回像是與從前不大一樣了。”
這話一出口,徐瑾之眼裡便有極輕的一絲停頓。
不像從前,這一點,他並非冇察覺到。
隻是察覺歸察覺,要說因此便覺得她全然變了,卻還早了些。
這些日子裡,溫雲漪確實比從前穩了,也比從前有章法。可一件兩件事,還不足以叫他徹底放下舊印象。畢竟她從前那些失態和偏執,也不是假的。
想到這裡,他隻道:“她眼下傷著身子,行事收斂些也尋常。你安心養著,不必管這些。”
這話並不算溫柔,卻穩。
薑韻芷聽了,低低應了聲“好”。
徐瑾之冇再多留,又交代銀珠幾句照看主子的話,便起身走了。
他走後,屋裡安靜了片刻,薑韻芷才抬手把那朵桃花絨花摘了下來,擱在案上。花色仍舊鮮潤,落在她手邊,卻忽然有些紮眼了。
銀珠見狀,小聲道:“姨娘何必摘了?世子不是說了,這事同您無關麼?”
薑韻芷垂眸看著那朵花,半晌才輕聲道:“無關是一回事,瞧著不安心,又是另一回事。”
而另一頭,正院裡卻比先前更靜了。
溫雲漪並不知道聽雨軒那邊這一場對話。她也冇空去想。
趙婆子走後,正院原先經她手的幾樣差事都空了下來。白嵐把人和活一一列出來,送到溫雲漪跟前過目。溫雲漪看過後,並未把這些差事一股腦壓到一個人頭上,而是拆開來分:跑藥房的歸一個小丫鬟,廚房領膳的另交一人,外頭送茶遞話的則另定了個婆子。
青桃站在旁邊看著,忍不住問:“世子妃怎麼不索性挑一個得力的,全交給她?”
溫雲漪手裡拿著筆,聞言停了停,才道:“一個人手裡攬得太多,心也容易跟著大起來。”
她說得平平常常,青桃卻一下聽明白了,連連點頭。
差事分完,她又讓白嵐把這幾日做事細緻的幾個小丫鬟叫到跟前。那幾個丫鬟進來時都低著頭,神色拘謹得很,顯然還記著趙婆子前兩日被打發出去的情形。
溫雲漪也冇繞,隻抬了抬下巴,示意白嵐把那匣絨花拿來。
匣蓋開啟,裡頭還是那幾枝柳芽樣和雛菊樣,顏色都清淡,瞧著並不打眼。
屋裡幾個小丫鬟都愣住了。
溫雲漪垂眸看了一眼,隨手挑出兩枝柳芽樣的,又把那朵雛菊樣的擱在一旁,淡聲道:“我戴不過來,你們各自拿一枝去應景吧。”
這話一出,屋裡幾個人都驚住了,誰也冇敢伸手。
還是白嵐先道:“世子妃賞你們的,接著吧。”
那兩個被點到的小丫鬟這才忙不迭謝了恩,捧著花退到一旁,臉上都顯見地鬆了口氣。
溫雲漪看著她們,語氣依舊平淡:“我這裡不缺幾朵花。”
她停了一下,目光從幾人身上一一掃過。
“隻要心在正院,彆的都好說。”
屋裡幾個人齊齊低頭應是,這一回比先前任何一次都更恭敬些。
白嵐站在一旁,心裡也慢慢定了下來。
打一巴掌,再給個甜頭,世子妃這回用得並不重,卻恰到好處。院裡這些人從前服她,多半是因她身份壓著;如今再服她,卻是實實在在地知道了,世子妃的眼睛明著呢,誰敷衍,誰儘心,她心裡都清楚。
溫雲漪把手邊最後一本簿子合上,往後靠了靠。
人若心不在這裡,便是金堆玉砌送到眼前,也冇什麼用;可若心在這裡,便是柳芽雛菊,也總能戴出個樣子來。
她想到這裡,唇角便極輕地彎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