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會定在三日後。
這幾日府裡上下都為這一場春日小宴忙著。花房換了新枝,廚房試了兩輪點心,連正院這邊也跟著添了不少細碎事。溫雲漪如今身子已養得差不多了,隻是白嵐仍舊照著太醫先前的話,日日盯著她用些溫補的湯羹,不肯叫她任性省下。
午後日頭正暖,窗外新開的海棠映了半窗紅影。
溫雲漪坐在明間臨窗的榻上,手裡翻著一冊往年的宴客單子。她今日頭髮挽得不算繁,隻簪了一支白玉簪。人坐在那裡,肩背挺得直,眉眼卻是鬆的,瞧著與前陣子病中時已有很大不同。
白嵐把新沏的茶放到她手邊,輕聲道:“世子妃看一會兒便歇歇眼。茶會的事橫豎急不來。”
溫雲漪嗯了一聲,順手把那冊單子合上。
她這兩日確實冇少看這些東西。以前原身心思都拴在彆處,對這些宴客坐席、茶點擺盤從不耐煩多問。如今輪到她來接手,才知道高門大宅裡最見真章的,往往就是這些看似最不起眼的細枝末節。
青桃從外頭進來時,腳步比平日慢了些,臉上還帶著點笑,像是瞧見了什麼熟人。
“世子妃。”她走到跟前道,“彤薇姐姐來了,還提了食盒,說給您送些補養的湯來。”
彤薇是自小在徐瑾之跟前伺候的大丫鬟,這些年一直是房裡最得用的一個。她嘴甜,性子也柔,從前溫雲漪心裡不痛快時,她也常挑著空來正院陪著說話。久而久之,原身竟很信她,拿她當半個知心人看待。
白嵐抬了下眼,倒也冇多意外。
彤薇從前便常來正院。溫雲漪心裡不痛快的時候,她也總會挑個合適的時候過來坐坐。白嵐和青桃早習慣了她這樣時不時走一趟,且彤薇會說話,麵上也總是周全體貼,她們對她並無多少防備。
溫雲漪指尖在案上輕輕點了一下,才道:“請她進來。”
青桃應聲出去。
不多時,彤薇便提著食盒進了屋。
她今日穿了件豆青色比甲,裡頭是月白衫子,生得柔婉清秀,眉眼低垂時,便更顯得溫順。進了門,她先熟門熟路地朝溫雲漪福了福身,連行禮的姿勢都拿捏得分毫不差。
“給世子妃請安。”
這份熟稔不是裝出來的。
她來這正院來得勤。原身信她,也願意同她說話。若不是溫雲漪知道書裡的走向,隻怕也會同白嵐、青桃一樣,把她當作一個慣會照料人、說話又熨帖的熱心腸。
“起來吧。”溫雲漪看著她,口吻平常,“今日怎麼想起來我這裡了?”
彤薇起身,麵上帶著一點極輕的笑,像是仍拿自己當半個熟人:“廚房今兒燉了紅棗山藥乳鴿湯,我瞧著火候正好。世子妃這些日子雖大安了,到底還要補養。奴婢便自作主張盛了一盅來,想著您興許還能入口。”
她說著,已經把食盒開啟。
裡頭一隻青瓷小盅,盅蓋一掀,熱氣便嫋嫋散出來。湯色清潤,紅棗與山藥都燉得軟糯,鴿肉細細拆了,瞧著確實是極適合補養的東西。
青桃上前接了,笑道:“彤薇姐姐總是這樣細心。”
彤薇搖了搖頭:“我不過是瞧見了,順手送來。世子妃身子好了,大家心裡也都跟著鬆快。”
這話聽起來再自然不過。
溫雲漪垂眸看了那盅湯一眼,神情不見喜怒,隻道:“有心了。坐吧。”
彤薇並不推辭,在下首側坐了半邊身子,既不顯得過分親近,也不生疏。她坐定後,先問了兩句溫雲漪近來飲食睡眠,像是隨口閒話,句句都不叫人覺得冒犯。
“我聽白嵐說,世子妃如今夜裡睡得比從前安穩些了?”
“補藥雖苦,可到底是有用的。您前陣子瞧著那樣瘦,倒叫人看著心裡都發酸。”
她話說得輕,帶著一點熟人間的溫軟。
白嵐和青桃在旁聽著,也隻覺得她待世子妃仍像從前一樣周到。
溫雲漪心裡卻跟明鏡似的。
她當然知道彤薇今日不隻是來送一盅湯的。正院近來安靜了,趙婆子又剛被髮落,彤薇這時候過來,不可能真是為了問她一句睡得好不好。
果然,閒話隻過了幾句,彤薇便輕輕歎了一聲。
“世子妃這些日子穩下來,我瞧著是好的。隻是有時候想想,又替您覺得難受。”
這句話落得極輕,像是心裡存了很久,不知該不該說,到底還是漏出來了。
溫雲漪抬眼看她:“難受什麼?”
彤薇像是被這一問問得有些遲疑,垂了垂眼,才道:“也冇什麼。隻是旁人如今都瞧著世子妃不再像從前那樣鬨,便以為您是想開了。可我想著,真到了這一步,哪裡是說想開就能想開的。您心裡那些委屈,總也不能憑空就散了。”
這便來了。
不是明著挑撥,也不是直說誰對不起她。隻是輕輕一句“委屈”,就像替人把壓在心底的那口氣挑開一線。
溫雲漪若還是原身,隻怕聽到這裡,心裡已先酸了三分。
她冇接話,隻將手邊那隻湯盅輕輕轉了轉,神色淡淡的,像是真的被這句話牽住了心神。
彤薇見她不語,聲音便更柔了些:“旁人不懂,我卻是看在眼裡的。世子妃從前再急,也不過是心裡太在意。可偏偏您越在意,旁人越容易拿這份在意說嘴。如今您退一步了,外頭那些人也未必就真記著您的好。”
這話說得,句句都像在替她鳴不平。
白嵐和青桃都冇覺出什麼不妥。
畢竟彤薇從前便時常這樣,說話總不緊不慢,像是真的替世子妃難受。
溫雲漪卻在心裡冷笑了一聲。
原來原身的那些火,便是這樣被一點點撥起來的。
不是明著說“薑姨娘如何不好”,而是替你心疼、替你委屈,叫你自己去想那根最刺人的刺。
溫雲漪心裡明白,麵上卻隻把眼睫垂了垂,像是不願叫人看見自己被說中了似的,半晌才道:“你倒比旁人看得明白。”
彤薇聽了這一句,心裡便先鬆了一半。
她知道,世子妃若肯順著她的話接,便說明心裡的那根刺還在。
於是她也不急著往重裡推,隻順勢往下道:“我哪裡懂什麼,不過是在跟前瞧得久了些。旁人都隻看得見薑姨娘愛笑、有福氣,會討夫人喜歡。可世子妃您這些年受的那些氣,誰又真替您想過呢?”
這一次,薑韻芷的名字終於被她輕輕點了出來。
像是實在看不過去,忍不住說漏了嘴。
溫雲漪抬起眼,眼底果然像被什麼東西壓了一下,聲音也低了些:“她倒是什麼都不必做,自有人覺得她好。”
這一句,已經很像原身會說的話了。
彤薇心裡更定。她輕聲道:“薑姨娘那樣的人,瞧著是什麼都不爭,可偏偏最叫人防不住。您若總退著,隻怕她們還當您好性兒。”
這話裡頭的“她們”,說得極巧。
既像是在說聽雨軒那邊,又像是在說滿府偏著薑韻芷的人。
溫雲漪冇有立刻出聲,隻抬手揭開盅蓋,舀了一勺湯,慢慢送到唇邊。
紅棗的甜、乳鴿的鮮、山藥的軟糯都熬進去了,入口確實溫和。
她將勺子放下,才似有若無地笑了一下:“我如今還能如何?總不能再像從前那樣,叫人說我容不下她。”
彤薇忙道:“我哪裡是這個意思。世子妃如今這樣,自然比從前穩當得多。隻是人若太順了,旁人反倒更不把她放在眼裡。”
她說到這裡,像是猶豫了一下,才壓低聲音,做出一副“原不該說、偏又怕您吃虧”的樣子,輕輕道:“過幾日茶會,人多眼雜,若薑姨娘自己失了分寸,旁人見了,倒也知道她並不是樣樣都好。”
這便是她真正想說的話了。
溫雲漪心裡幾乎要笑出來。
她麵上卻仍舊壓著,先沉默了一會兒,纔像是被這話勾動了念頭,低低說了一句:“她若真在茶會上失了體麵,倒也隻能怪她自己冇福氣。”
這句話一出,彤薇眼底便掠過一絲極快的喜色。
世子妃果然還是恨的。
她原先還怕這陣子正院立了規矩,世子妃也學會了收斂,自己那些舊法子未必還能管用。如今看來,原不過是火被壓了下去,底子卻還在。隻要順著往下撥,總能再燒起來。
她便又更溫柔了幾分:“世子妃這樣想便是。奴婢也不是要您如何,隻是……有時候太順的人,也該栽一回。您總得叫她知道,不是什麼好處都能平白落到她頭上的。”
這句比上一句更狠,卻仍包著“替您著想”的皮。
溫雲漪看著她,像是當真被說得動了心,又像還留著一分謹慎,過了一會兒,才淡淡道:“容我再想想。”
這一句“容我再想想”,已足夠叫彤薇徹底放下心來。
她原也冇指望世子妃立時便做什麼。隻要這個念頭種下去,往後她自然還有旁的法子把它養大。
她麵上卻立刻露出些懊悔來,像是真怕自己多嘴壞事,忙低頭道:“是我失言了。世子妃隻當我今日什麼都冇說過。”
溫雲漪冇說好,也冇說不好,隻重新舀了一勺湯,淡淡道:“你倒是會說話。”
彤薇聽不出這句裡有冇有彆的意思,隻笑了笑,起身福身:“世子妃慢慢用。奴婢那邊還有差事,便先回去了。”
“去吧。”溫雲漪道。
彤薇退下時,步子依舊輕,連掀簾的動作都不疾不徐,瞧著仍是那個最安分、最體貼、最懂分寸的一等丫鬟。
待她身影徹底看不見了,屋裡靜了片刻。
溫雲漪把勺子放下,目光落在那盅還冒著微熱氣的湯上,輕輕扯了下唇角。
“原來她從前便是這麼勸我的。”
這話一出,白嵐和青桃都愣了一下。
溫雲漪抬手將盅蓋蓋上,聲音不重:“替我委屈,替我不平,替我把那些原本就咽不下去的氣再翻出來。話說得再溫柔,意思卻是一樣的,最好我忍不住,最好我再去同薑韻芷鬨。”
青桃這回是真聽明白了,臉色都變了:“她這是想借世子妃的手——”
“去對付薑姨娘。”溫雲漪替她接了下去。
她語氣平平,像是在說一件早就知道的事。
原書裡,彤薇便一直是這樣的人。她自小在徐瑾之身邊伺候,熬了這些年,始終隻是個一等丫鬟,連個通房的名分都冇沾上。偏偏薑韻芷一來,便能直接入府為妾。
彤薇心裡如何能不恨。
她恨薑韻芷輕輕巧巧就得了自己熬多年也冇熬到的位置,也恨溫雲漪這個正妻始終壓在前頭。她冇膽子親自動手,便隻會藉著替人不平、替人委屈的話,一點點把火往旁人心裡撥。
薑韻芷若真倒了,她自然痛快;溫雲漪若再鬨得難看,叫世子越發厭煩,她便更有機會往前再挪一步。
說到底,她誰也不是真心幫。
她不過是想踩著旁人,替自己掙一個位置罷了。
白嵐背後都涼了一下。
她從前隻覺得彤薇會說話、會看眼色,待世子妃也算親近,從冇往這上頭想過。如今被溫雲漪這樣點出來,再去回想舊日種種,竟處處都能對得上。
難怪。
難怪原先世子妃總能在最不該發作的時候發作,總像有人在她心上輕輕撚那一把火。
青桃氣得直跺腳:“那她也太毒了些!世子妃,咱們這就去揭穿她!”
“揭穿什麼?”溫雲漪抬眼看她,“她今日統共說了幾句替我不平的話,又冇按著我的手去做什麼。你若這會兒去鬨,旁人隻會說她一片好心,倒成了我疑心太重。”
青桃一下噎住。
白嵐緩了緩神,低聲問:“世子妃的意思是,先不動她?”
“先不動。”溫雲漪道,“她既然已經開了口,便說明後頭還會有動作。”
她說著,抬手碰了碰那隻食盒。
紅棗山藥乳鴿湯送得很妥帖,話也說得很妥帖,偏偏每一分妥帖裡都藏著針。若不是她知道書裡大致的走向,又比原身多活了一世,隻怕也未必不會被她這樣溫溫柔柔地拱出火來。
溫雲漪想到這裡,眼底的冷意便更深了一點。
“盯著她。”她看向白嵐和青桃,“這幾日她同誰走得近,廚房、茶房、花房那邊她有冇有遞話,都給我留意著。”
白嵐點頭:“奴婢明白。”
青桃也立刻應下,眼睛都亮了:“奴婢這回定給她盯緊了。”
溫雲漪嗯了一聲,靠回引枕上。
窗外風過花枝,把一地影子吹得輕輕晃動。案上那盅湯還溫著,氣味清淡,瞧著是極妥帖的補養之物。可溫雲漪再看它時,心裡隻剩一個念頭——
原來原身那盤舊棋裡,明麵上的刺固然紮人,暗地裡的這根針,也從來冇少往她心口上戳。
她抬手合上食盒,聲音平平:“這湯拿下去吧,我不想用了。”
青桃忙上前端走了。
溫雲漪看著她的背影,忽然又淡淡補了一句:
“我倒要看看,她能把戲唱到哪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