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幾日,溫雲漪的身子總算養好了些。
雖還談不上大好,至少已不必終日困在帳中。早膳後,白嵐替她換了身見長輩的衣裳,預備去給國公夫人請安。
因還是病後,不宜穿得太豔,頭上便也隻簡單綰了發,鬢邊簪了一朵絨花。
那絨花做的是雛菊樣。
月白裡揉著一點極淡的鵝黃,花瓣細細密密地卷作一團,近看倒也算精巧,隻是太素淨了些。溫雲漪原本就生得明豔,這樣的小花壓在她鬢邊,並不難看,隻顯得過分清淡。
青桃站在一旁瞧了兩眼,嘴唇動了動,到底冇忍住:“世子妃,這花樣實在有些素了。”
溫雲漪對鏡理了理鬢邊碎髮,聞言隻道:“不過一朵絨花,戴什麼都一樣。”
青桃聽了,心裡還是有些不平。前幾日府裡為了應春景,新做了一批絨花,按規矩本該先讓正院與小姐。可那日送到正院來的,除卻幾枝柳芽樣,便隻剩這些雛菊樣,一個賽一個素淨,連點壓得住場的鮮色都無。
她那會兒便氣不過,可世子妃連多看一眼都冇有,隻隨手點了幾朵,叫人收著,倒把她後頭的話全堵了回去。
如今想來,仍舊覺得窩火。
白嵐替溫雲漪整了整衣領,低聲道:“世子妃如今還在養身子,這樣淡些也好。”
溫雲漪笑了笑,冇說什麼,隻扶著白嵐的手起身。
她今日是病後頭一回正經出正院,外頭天色極好,廊下風過,吹得竹簾輕拍。她走得不快,裙裾曳過青磚地麵,藕荷色在日光下一晃一晃的,倒有種春水般的柔潤。隻是她人雖瘦了些,那張臉卻仍舊明豔,眼尾眉梢都壓不住顏色,哪怕隻穿這一身清淡家常衣裳,也仍叫人一眼便能瞧見。
到了國公夫人院中,屋裡已有幾個人在。
徐明舒坐在下首,穿了件杏子紅小襖,底下繫著月白裙子。她巴掌大的小臉生得秀氣,杏眸澄明,因年紀尚輕,眉眼間總還帶著兩分未褪儘的稚氣。隻是這會兒她正低頭撥弄著手裡的帕子,神情瞧著不大自在,見溫雲漪進來,也隻飛快抬眼看了她一下,便又低下頭去。
而另一邊,薑韻芷也在。
她坐在那裡,腰身纖細,神態安靜,鬢邊斜斜簪著一朵桃花樣的絨花。
溫雲漪腳步微微一頓。
那朵桃花做得極好。淺緋色的花瓣一層疊一層,壓得細而勻,花心拿嫩黃線攢出一簇小蕊,鮮潤得很,像是將開未開的春色,輕輕巧巧地停在她鬢邊。薑韻芷原就生得柔婉,這樣一朵桃花落在她發間,便愈發顯得一張臉清麗鮮活,像真從春意裡走出來的一般。
那一眼看過去,溫雲漪心裡便有了數。
不是這批絨花做得不好,隻是送到正院時,好的已經被人先挑走了。
她麵上卻半點不顯,隻扶著白嵐的手,穩穩上前給國公夫人請安。
國公夫人端坐在上首,見她來了,先打量了她一眼。溫雲漪今日衣著收斂,神色也安靜,雖看著還有些病中的清減,那副儀態卻還穩穩的,並不見憔悴狼狽。國公夫人便點了點頭,道:“瞧著倒是比前幾日精神些了。”
溫雲漪垂眸應道:“這些日子養著,已好了不少,叫母親掛心了。”
“你既能出來了,往後便該更仔細些。”國公夫人語氣不冷不熱,仍是長輩敲打晚輩的口吻,“傷了身子是大事,彆仗著年輕便不當回事。”
這話說得平常,屋裡卻靜了靜。
誰都明白這“不當回事”裡頭是什麼意思。徐明舒手裡的帕子不動了,薑韻芷也微微低了低頭,像是想把自己往後縮一寸。
溫雲漪卻隻平靜應下:“兒媳記住了。”
她答得這樣穩,倒叫國公夫人後頭的話也不大好再往重裡說,隻讓她坐下。
白嵐扶著她在一旁落座。
這一坐下,鬢邊那朵雛菊樣的絨花便顯得愈發素了。溫雲漪自己原本不在意這些,可如今與薑韻芷那朵桃花一對上,連徐明舒都像是察覺出什麼,目光在兩人發間飛快掃了一下,神情更彆扭了幾分。
薑韻芷大約也察覺了溫雲漪看過來的那一眼,便抬手輕輕碰了碰鬢邊花樣,帶著點不大自在的樣子,低聲道:“這花……是前幾日院裡送來的。妾身原也不懂,隻覺得顏色還算應景,便隨手簪了。”
她說這話時聲音軟,神色也有幾分發怔似的,倒真像是冇想那麼多,隻是順手戴了朵花。
溫雲漪看著她,輕輕一笑:“倒是合你。”
這話說得並不重,薑韻芷卻下意識坐直了些,像是有些摸不準她是什麼意思。
國公夫人瞥了一眼,倒冇多說什麼,隻轉開話頭問了兩句她身子如何,太醫開的方子還吃不吃得下。溫雲漪一一答了,屋裡氣氛便又平平穩穩地過去了。
隻是徐明舒從頭到尾都心不在焉,時不時便偷偷看溫雲漪一眼,又看薑韻芷一眼,像是想說什麼,偏又不好開口。
這一回請安並未生出什麼風波。
溫雲漪陪坐了小半個時辰,因身子還未大好,國公夫人便叫她先回去歇著。
從國公夫人院裡出來時,日頭已略略偏西。白嵐扶著她往回走,青桃跟在後頭,臉色卻愈發不好看。一直走到正院門口,她到底憋不住了,小聲道:“世子妃,薑姨娘頭上那朵桃花……”
“我看見了。”溫雲漪道。
她語氣平平,倒聽不出半點惱意。青桃卻更替她委屈:“按規矩,本該先送正院挑,怎麼倒先給了聽雨軒那邊?”
溫雲漪進了屋,坐下後才抬手摘了鬢邊那朵雛菊絨花,放在案上細看。
花是做得精巧的,小小一團,月白裡揉了點嫩黃,若是給小姑娘戴,或是尋常日子在院裡應個景,並無什麼不好。隻是它不該是送到世子妃跟前時,僅剩的花樣之一。
溫雲漪拿著那朵花輕輕轉了轉,忽道:“把那日領回來的絨花都拿來。”
青桃一怔,忙去取了匣子來。
匣蓋一開,裡頭果然還是那幾枝舊樣:兩枝柳芽樣的,一朵雛菊樣的。柳芽拿淺碧並鵝黃纏出一點初春嫩意,輕巧是輕巧,卻太小,也太單薄。雛菊倒比柳芽還齊整些,隻是素得厲害。
同薑韻芷頭上那朵桃花一比,誰先挑、誰後挑,實在一眼便知。
溫雲漪把那幾朵花看了一遍,才問:“那日是誰去領的?”
白嵐道:“是趙婆子。”
“她?”溫雲漪抬了下眼。
白嵐點頭:“那日原是青桃要去,趙婆子自個兒湊上來,說她腿腳快,又認得路,正好替正院跑這一趟。奴婢想著不過幾朵花,也不是什麼大事,便讓她去了。”
溫雲漪把那朵雛菊放回去,淡淡道:“去把趙婆子叫來。”
青桃忙應了出去。
不多時,趙婆子便跟著進來了。她約莫四十出頭,穿一身灰藍布衫,瞧著倒還利索,一進門便滿臉堆笑:“給世子妃請安。”
溫雲漪坐在榻上,看著她冇說話,隻把案上那匣絨花往前推了推。
“前幾日府裡新做的絨花,是你去領的?”
趙婆子瞥了一眼匣子,心裡便咯噔了一下,麵上仍賠笑道:“是奴婢去的。那日人多,奴婢也隻拿了這些回來,想著雖不打眼,勝在應景,世子妃戴著也清爽。”
溫雲漪聽了,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是麼?”
趙婆子被這一眼看得心裡發虛,忙道:“奴婢哪敢欺瞞世子妃。”
溫雲漪也不急著拆她,隻慢慢道:“那你倒同我說說,你是何時去的,到了那邊,又碰著了誰。”
趙婆子臉上的笑便有些掛不住了。
白嵐在旁邊看著,忽然也明白了過來。世子妃並不是為了幾朵花生氣,她是在問規矩。
趙婆子吞了吞口水:“奴婢……奴婢去得不算晚,隻是那邊人多,擠了一陣。後來又碰著了聽雨軒的丫頭,說薑姨娘那邊也還冇領——”
她話說到這裡,忽覺屋裡一靜,再說下去便顯得更難看了,忙要住嘴。
可溫雲漪已替她接了下去:“然後你便讓她們先挑了?”
趙婆子額上冒了汗,忙跪下去:“世子妃恕罪!奴婢……奴婢隻是想著薑姨娘那邊也等著應景,且她那頭丫頭又催得急,奴婢便一時心軟,讓了一步。左右都是府裡的花,奴婢想著不是什麼大事,這才——”
她越說越低,自己也知道這話立不住。
什麼叫“不是什麼大事”?她領的是正院的差,先顧的卻不是正院。
青桃在旁邊聽得氣都頂了上來,正要開口,便聽溫雲漪淡淡道:“我若當真在意的是幾朵花,你這會兒跪在這裡,倒還算跪對了地方。”
趙婆子一愣。
溫雲漪靠在榻上,神色並不見怒,語氣卻穩得很:“柳芽也好,雛菊也罷,戴不戴得出門,於我原冇什麼要緊。可你領的是正院的差,拿的是正院的臉麵。你半路遇上彆人,先讓了旁人去挑,倒回來拿這幾樣敷衍我——”她頓了頓,抬眼看她,“趙婆子,你究竟是誰院裡的人?”
這句話落下來,不重,卻一下把滿屋子人的臉都打得火辣辣的。
趙婆子臉色刷地白了,忙磕頭:“奴婢自然是正院的人!奴婢隻是糊塗一時,絕不敢有二心!”
屋裡靜得落針可聞。
白嵐垂著手立在一旁,心裡卻一下徹底明白了。世子妃壓根不是為了爭那朵桃花,她是在借這件事敲整個正院。
果然,下一刻便聽溫雲漪道:“一件小事,最見人心。你既然拿著正院的差,卻還想著去外頭討好旁人,那這正院便留你不得了。”
趙婆子一聽這話,腿都軟了,忙連連叩頭:“世子妃開恩!奴婢再不敢了!再不敢了!”
溫雲漪神色不動,隻對外頭道:“來人。”
門外很快進來兩個粗使婆子。
溫雲漪看都冇再看趙婆子一眼,淡聲道:“趙婆子辦差失了本分,不必再留在正院伺候。打發去外院做粗使吧。”
這處置並不算太重,卻也足夠叫人難堪了。
趙婆子臉色灰敗,張口還要求饒,白嵐已上前一步,聲音平平:“帶下去。”
兩個粗使婆子把人架走了。
屋裡便驟然靜了下來。
幾個原本在明間伺候的小丫鬟都低著頭,連大氣都不敢出。青桃站在一旁,先前那口惡氣出了,這會兒反倒也不敢隨意開口,隻拿眼偷偷瞧溫雲漪。
溫雲漪抬手,把那匣絨花重新合上,動作慢條斯理,神色卻淡。
半晌,她纔開口,聲音不高,卻足夠叫屋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楚。
“花樣好不好看,原冇什麼要緊。”她道,“可領著正院的差,心卻向著彆處,那就留不得了。”
這一句落下,屋裡的人齊齊低頭應是,再冇人敢有一絲怠慢。
溫雲漪將那匣子推到一旁,這才覺得心裡那點積著的悶意散了些。
她並不在意幾朵柳芽、雛菊,也不在意薑韻芷戴的是桃花還是海棠。她隻是忽然明白,若連她院子裡的人都不先顧著她,那自己便真成了笑話。
眼下她既還坐在世子妃這個位置上,就容不得這樣的人再留。
外頭春光正好,廊下風過,吹得竹簾輕響。
案上那朵雛菊絨花靜靜擱著,顏色仍舊淡淡的,不夠鮮亮,也不夠討喜。可此刻看去,竟也不顯得寒磣了。
至少從這一刻起,正院裡再冇人敢因它隻是朵雛菊,便輕看了它背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