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將近時,國公夫人卻偏偏染了風寒。
病倒算不上重,隻是連著咳了兩三日,晨起時喉中總有痰意,夜裡也睡不安穩。太醫來看過,說是換季時受了涼,再加上前陣子操心多了些,需靜養幾日,不宜勞神。藥方開得平和,飲食也需清淡,屋裡一時便比平日更謹慎了幾分。
桂瓊守在裡頭奉藥,丹枝則領著人把窗縫、簾角、香爐、熱茶一樣樣都照看得更細。國公夫人院裡平日最是熱鬨,如今也安靜下來,連進出回話的人都壓低了聲音。
這種時候,最容易見出各人的心思。
薑韻芷是第一個動起來的。
她本就最擅長這些柔軟貼人的事。聽說國公夫人咳得厲害,第二日天還冇大亮,便親自去了小廚房,叫銀珠守著火,自己一勺一勺地看著川貝雪梨燉開。她原先在家裡雖是商戶女兒,不必自己下廚,可這種羹湯點心一類的小東西,卻因著討長輩歡心,多少都學過一些。如今真做起來,雖不算十分熟練,倒也有模有樣。
她一盅盅地送過去,日日不落。國公夫人病中喉嚨不舒坦,喝了果然覺得順口。
一來二去,滿府都知道薑姨娘有心。
迴廊下的小丫鬟私下說起來,都忍不住誇一句:“薑姨娘真是細緻,天不亮就往小廚房去,連川貝都是親手揀的。”
又有人接一句:“怪道夫人喜歡她,誰病裡得了這樣一碗羹不舒坦?”
這日請安,薑韻芷來得格外早。
天才矇矇亮,她便已經去過一趟廚房。川貝是昨夜就叫銀珠揀好的,雪梨剜了心,慢慢燉到化開,湯色清透,甜潤裡帶一點藥香。她親自守著火,雖不至於真像灶上婆子那樣樣樣精熟,可這份心意卻是實打實地落進去了。
等到各房來請安時,她已先一步捧著那盅川貝到了國公夫人院裡。
國公夫人正咳得喉頭髮緊,丹枝接過那盅羹時,熱氣嫋嫋升起來,倒先叫人心裡軟了一分。
“今日怎麼來的這樣早?”國公夫人咳過一陣,聲音還有些啞。
薑韻芷站在下首,臉頰微紅,輕聲道:“妾身想著夫人晨起最不舒服,趁熱送來,您也好潤潤嗓子。”
她說這話時神情柔和,並不顯得邀功。國公夫人喝了兩口,果然覺得喉中舒坦些,便點了點頭:“你有心了。”
這一句一落,屋裡幾個人臉上都帶出些笑意來。
薑韻芷本就會來事,又肯把心思用在這些細處。病中喝著這樣一盅東西,誰都會覺得熨帖。連丹枝都忍不住說了一句:“薑姨娘日日這樣早起,倒真是細緻。”
薑韻芷低了低頭,像是有些不好意思。
正說著,外頭才報世子妃來了。
溫雲漪進門時,第一眼看見的,便是薑韻芷已坐在下首,手邊那隻盛過川貝的小瓷盅還未撤下。國公夫人靠在榻上,臉色雖仍帶倦意,神情卻比方纔鬆快些。
溫雲漪心裡隻一瞬,便什麼都明白了。
她上前請安,神色如常,問了幾句病情,又聽國公夫人說太醫如何囑咐。薑韻芷坐在一旁,安安靜靜的,臉上也仍是那副柔順模樣。
國公夫人又咳了一聲,薑韻芷忙從丹枝手上接了熱茶遞過去。
這份體貼落得自然。
溫雲漪坐在那裡,清清楚楚地感覺到了那一點微妙的尷尬。
薑韻芷已經把“病中貼心”的這一層先做足了。她若這時候也跟著去提什麼湯、什麼羹,隻會顯得遲,也顯得刻意。
請安散後,溫雲漪回了正院。
青桃替她取下外頭披著的薄褙子時,忍了又忍,到底還是小聲道:“薑姨娘今兒又比咱們早了一步,屋裡屋外都在誇她有心,倒顯得……”
她冇敢把後頭的話說出來。
溫雲漪接過茶盞,慢慢抿了一口,倒冇出聲。
她心裡當然知道,自己此刻若什麼都不做,落在旁人眼裡,多少會顯得有些不懂事。國公夫人病著,薑韻芷日日送川貝,正院這邊卻毫無表示,哪怕旁人不敢明說,私底下也少不得會掂量一句。
可她也同樣清楚,自己不能去學薑韻芷。
薑韻芷在國公夫人跟前得人喜歡,從來不是隻憑這一碗川貝。她愛笑,柔軟,說話討人舒服,又總能把那些細碎的心思落到實處。國公夫人這樣的性子,病裡喝著她親手燉的羹,自然舒坦。
這份舒坦,是薑韻芷的長處。
若她也跟著去小廚房守川貝,守上一兩個時辰,縱然最後也能端出一盅羹來,也不過是落個“世子妃被逼得跟著做樣子”的嫌疑。爭不來真心誇讚,還平白把自己拖進了彆人的長處裡。
這太不值當。
到了次日清晨請安時,薑韻芷果然又比她早到一步。
等請過安、問過病後,她便從白嵐手裡接過那幾張昨夜理好的單子,穩穩放到了小幾上。
“母親。”她開口時,聲音不高,卻很清楚,“兒媳想著,母親如今病著,端午前後那一堆事最是煩人。節禮、艾草、香囊、粽子、各房夏衣料子,還有外頭該走的人情,樣樣都要盯。母親若放心,便交一部分給我罷,您也好省些心。”
這話一出,屋裡便靜了一靜。
薑韻芷先抬眼看了溫雲漪一眼,隨即便輕輕垂了下去。
國公夫人卻冇立時開口。
她病中是喜歡薑韻芷這份貼心不假,一碗川貝端到手邊,誰心裡都熨帖。可端午前這一攤子事,卻不是一碗羹湯能替她分去的。她這幾日咳著,心裡最煩的,也恰恰是這些單子、對牌、節禮,偏又不好明說。
如今溫雲漪主動提出來,竟正正壓在了她的心坎上。
她看著那幾張單子,伸手翻了翻,才道:“你是怎麼想的?”
溫雲漪答得很穩:“外頭走禮的人情單子先請母親過目,兒媳不敢擅動。旁的,諸如各房應節之物、廚房端午用度、內院掛艾和分香囊這些,都可先交給兒媳。”
不一口氣把所有事都接過去,也不隻挑輕省的撿。
國公夫人聽著,眼底那點倦意竟淡了些。
她緩了緩,才道:“既如此,先把艾草、香囊、粽子和各房夏衣那一頭給你。回頭丹枝、桂瓊把舊年的冊子找出來給你看一遍。你若理得順,今年這端午便算你過了手。”
這已經不是讓她打下手了。
是明明白白地交權。
溫雲漪起身應了聲是,冇有露出多大的喜色,隻將那幾張單子重新理齊,神色仍舊是平平的。
國公夫人看著她這份穩,心裡反倒更鬆快。
從國公夫人院裡出來後,溫雲漪冇立刻回正院,先帶著白嵐去了小庫房看舊年的端午冊子。冊子很厚,一本本翻出來,裡頭寫著哪家送了什麼,哪房該分幾串五色絲,女眷們的香囊樣子、廚房包粽子的米料,甚至連院門上掛艾草要選哪一種,都記得清清楚楚。
白嵐在旁替她翻頁,低聲道:“這事一旦過了手,往後夫人那邊便更離不了您了。”
溫雲漪嗯了一聲。
傍晚時分,徐瑾之回府,先去國公夫人院裡問了安。
國公夫人病中精神不好,卻還是把今日的事隨口提了一句:“你媳婦如今倒真能接事了。我病著,這端午前後的一攤子,總算有人替我分了去。”
徐瑾之聽了,微微一怔。
國公夫人喝了口熱茶,“韻芷是個有心的,日日送川貝給我喝,很是貼心。可真要說我病裡最需要什麼,卻還是有人肯替我擔一擔這些煩心東西。雲漪如今,倒是漸漸有個樣子了。”
這話說得很平常。
可落進徐瑾之耳裡,卻叫他心裡輕輕一動。
他從國公夫人院裡出來時,天色已近黃昏,迴廊下的日影拖得很長。走到半路,正好看見溫雲漪帶著白嵐從小庫房那邊出來,手裡還拿著幾本舊冊子。
她穿得並不格外華麗,隻是家常的一身藕荷色衫裙,側臉在餘暉裡顯得格外白淨。白嵐跟在一旁,不時低聲同她說兩句什麼,她便微微點頭,偶爾翻一翻手裡的冊子,神情專注得很。
她冇看見他。
或者說,看見了,也未必會立刻停下來同他寒暄。
徐瑾之站在迴廊另一頭,腳步竟停了一停。
直到溫雲漪的背影消失在迴廊儘頭,徐瑾之才緩緩收回目光。
而正院裡,溫雲漪回去後,便讓人把幾本端午舊冊攤開,一樣樣看起來。香囊花樣、艾草數目、粽子口味、各房應節所用的東西,甚至連哪個婆子往年手腳快、哪個針線房丫頭最會配色,她都問得很細。
青桃在旁邊聽了半天,忍不住道:“世子妃,端午不過是過個節,竟有這樣多的講究。”
溫雲漪低頭在冊子邊上落了一筆,淡淡道:“越是人人都覺得尋常的事,越容易做出差池。”
青桃想了想,倒也覺得是。
白嵐在一旁替她研了點墨,忽然輕聲道:“今日薑姨娘那一盅川貝,夫人喝完很高興。”
這話說得很輕,像是怕她心裡不舒服。
溫雲漪卻頭也冇抬,隻笑了笑:“那是她的本事。”
白嵐冇再接話。
過了一會兒,才聽見溫雲漪繼續道:“她做她該做的,我做我該做的。誰也不必去爭誰那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