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早,針線房送來的香囊樣子便先擺了滿滿一案,後頭又是廚房那邊遞來的端午席麵單子,連庫房裡的五色絲、艾草、菖蒲、雄黃酒盞都一樣樣登記了名目,等著世子妃拿主意。廊下的小丫鬟來回穿梭,抱匣子的抱匣子,傳話的傳話,連空氣裡都混著新裁衣料的清氣和草葉微苦的香。
溫雲漪坐在臨窗榻邊,麵前鋪著一方湘妃竹小幾。
她今日穿的是月白地繡細折枝蘭草的對襟褙子,裡頭襯了件極淡的雪青抹胸,底下係一條霜青軟緞挑線裙,顏色都清爽,層層壓下去,把她那張明豔的臉襯得更乾淨。她一手翻冊子,一手隨意撥著幾隻香囊樣子,動作不緊不慢,倒把這滿屋子的忙亂都壓住了些。
白嵐立在一旁替她分門彆類。
“這一匣是給姑孃的,這一匣是給夫人屋裡的,這幾隻是廚房那邊說,想留作端午席上給來請安的小輩分發的。”
溫雲漪先看的是給徐明舒的那一匣。
針線房的人倒很會省事,姑孃家的東西一概往鮮嫩裡堆。鵝黃、桃紅、淺柳色,花樣也多用海棠、並蒂蓮、蝴蝶穿花,乍一看熱鬨得很,細看卻都太滿。
她拈起一隻鵝黃緞麵繡重瓣海棠的香囊,對著窗外天光看了看,便擱回去了。
溫雲漪穿來前是美術生,對顏色濃淡、花樣主次本就比尋常人更敏感些。什麼顏色該退一層,什麼紋樣該讓一筆,落在她眼裡,幾乎是一眼便能分出來。高門內院這些衣飾香囊,看似隻是小巧玩意兒,真要配得好看,卻和作畫一樣,最忌處處都搶、樣樣都滿。
“明舒年紀輕,鮮亮些無妨,可她這季夏衣裡已有一身鵝黃妝花裙,裙邊也是海棠團紋。”她把那隻香囊往旁邊一推,“衣上有花,香囊便該退一步,不能從裙邊一路熱鬨到腰間。換成豆綠地小折枝石榴紋,穗子也彆用正金,壓淺蜜蠟色,輕一些。”
白嵐聽著,便立刻把那隻豆綠香囊挑了出來,另記了一筆。
溫雲漪又翻了翻另一匣給國公夫人的樣子。
這一匣倒規矩得多,玉色、茶白、月青,花樣也都是團壽、暗八寶、纏枝紋,可恰恰是太規矩了,規矩得冇意思。她指尖在一隻玉色軟緞香囊上輕輕一點,忽然笑了笑。
“病中屋裡本就悶,若連香囊都做得這樣寡,瞧著更添病氣。”她把那隻挑開來,“給母親的香囊,不必一味隻圖素淨。用藕絲白地子,繡小朵忍冬,裡頭別隻放尋常香料,配一點薄荷、陳皮、白芷,香氣要清爽,不要甜。穗子換成淡青線,不墜金珠,墜兩粒小白玉珠就夠了。”
她從前學畫畫時,最講究留白與層次,到了這些衣料香囊上,道理其實也是一樣的。
丹枝今日正好在旁邊替國公夫人來取舊年的端午冊子,聽見這話,忍不住抬眼看了一下。
她是國公夫人身邊的人,見過的好東西不算少,可像溫雲漪這樣,連香囊裡頭配什麼香、外頭墜什麼色的穗子都想得這樣細,且還不落俗,倒實在少見。
她冇插話,隻把這一筆默默記在了心裡。
再往後翻,便是聽雨軒那一份。
青桃原本還以為世子妃會在這上頭做文章,誰知溫雲漪隻看了一眼,便道:“薑姨娘那邊,顏色不必太豔。她人生得纖細,壓不住太盛的花。給她用藕絲白和淺茶色,繡幾枝細細的茉莉便好,香也彆太沖,用蘇葉和少許佩蘭,清清爽爽的。”
這話落得平平,卻把人、衣、香、色都配進去了。
青桃在一旁聽著,忽然便覺得,原來一隻小小香囊,也能分出這麼多講究來。
香囊才理了一半,廚房的王媽媽就已捧著粽子單子來了。
這回她比前幾日顯然更謹慎,笑也笑得收斂,站在門口先行了禮,纔敢把單子遞上來:“請世子妃過目。今年還是照舊,甜口、鹹口各半。奴婢們冇敢擅自添改,特來請示。”
溫雲漪聽到這裡,倒來了點興致。
她把香囊放下,接過那張粽子單子,隨手翻了翻,忽然道:“你們往年做粽子,都是這幾個餡?”
王媽媽愣了愣:“自然如此。”
溫雲漪又往下看那幾樣餡料,慢慢回想起自己從前買過的粽子口味。
從前每年到端午,商場、街邊、超市裡擺出來的粽子花樣多得數不過來。大的、小的,甜的、鹹的,板栗、紫米、鹹蛋黃、菌菇鮮肉……最會賣人的,往往不是最貴的那一種,而是叫人一眼看著就想嘗一口、兩口吃完也不覺膩的那一種。
溫雲漪低頭看著單子,慢慢道:“大粽照舊,給長輩和席麵上用,不必亂動。可姑娘們、小輩們那一份,改做小角粽。大小一口一個最好,既精緻,也方便分食。甜口裡,除了蜜棗、豆沙,再添兩樣:一味紅豆陳皮,一味桂花栗泥。紅豆太膩,加一點陳皮,吃口會輕;栗泥本就粉,點一點桂花,不會死甜。”
王媽媽聽得眼睛都亮了。
她做了這麼多年廚房,哪聽過這樣的搭配。可一細想,又覺得樣樣都有道理。
溫雲漪說完甜口,又看向鹹口:“鹹口仍留鮮肉和蛋黃,不過鮮肉裡添一點菌丁,彆剁得太碎,拌進去提鮮。另做一味火腿鮮筍的,數量不必多,單獨揀出來給夫人、世子和幾位口味清些的人試試。若今年席上反響好,明年再添。”
說到這裡,她像是想起什麼,又補了一句:“還有,甜粽與鹹粽的繩色彆再混著綁。甜口用淺紅,鹹口用青,火腿鮮筍那一味單獨用細金線結個活釦,叫端盤的人一眼便能分出來,不至於上錯。”
這一連串話說下來,廚房那張單子竟像一下子活了。
青桃聽得都忍不住笑:“這樣一來,席上倒真有意思了。”
王媽媽更是連連點頭:“世子妃這法子新巧,奴婢聽著都覺得好。小角粽做起來雖費些工夫,可一口一個,擺上去也顯得細。”
溫雲漪淡淡一笑:“東西好不好,不隻在餡,也在怎麼分。”
她說到這裡,指尖輕輕敲了敲單子,彷彿又看見現代那些擺在櫃檯裡的節禮小食,包裝、顏色、口味分得清清爽爽,叫人遠遠看一眼,便知道該挑哪一種。
“廚房若怕麻煩,就分開做。席麵上的、各房分送的、給姑娘們嚐鮮的,各自一鍋。彆全都混成一處,回頭再靠嘴說。”
王媽媽這回是真服了,捧著單子連連點頭:“世子妃這一改,倒把裡外都想周全了。”
溫雲漪隻道:“吃進嘴裡的東西,原就最怕胡亂將就。”
正說著,外頭又有人來報,說庫房送來的艾草不夠新,葉子有些蔫,管事婆子卻還想混在一起發下去,橫豎掛在門上都一樣。
她起身,親自去了趟外間。
那幾捆艾草就堆在廊下,一眼看去,新舊混雜。新的葉色青,梗子也硬;舊的卻發軟發灰,味道都淡了。管庫房的劉婆子原想著,橫豎端午隻是圖個應節,舊些也無妨,誰知世子妃竟肯親自來看。
她心裡發虛,陪著笑道:“世子妃,這些草葉掛個門也是夠用的……”
“掛門是為了應節,也是為了取它的清氣。”溫雲漪彎腰拈起一根舊艾草,指尖一撚,那葉子便軟軟塌了下去,“這樣的東西掛出去,頂多是叫人看著門口多了把枯草。”
這話說得不重,劉婆子卻聽得臉都燒了。
溫雲漪把那根艾草往筐裡一丟,起身道:“新的挑出來,先送上房、正院和姑娘那邊。舊的彆混,揀給外院偏門和後角門。記清楚哪一捆從哪兒發出去,回頭誰門上掛了灰草,賬便記到誰頭上。”
劉婆子一聽,哪還敢含糊,忙彎腰應是。
這一場小事,前後不過幾句話,卻比打一頓板子還叫人服氣。因為她不是單純發火,而是把事分得清清楚楚,連差錯會落到哪一處都先說明白了。
等溫雲漪從廊下回來時,額角都冇多出一層薄汗,彷彿方纔不過是順手拂去了一點礙眼的塵。
丹枝站在門邊看完整場,回去時心裡都忍不住帶了點驚歎。國公夫人靠在引枕上,聽她回完那幾樣事,笑道:“她如今倒真會理這些瑣碎東西了。”
丹枝道:“何止會理。奴婢今日聽世子妃同廚房說粽子,連一口大小、繩子顏色都想到了。還說甜口鹹口要分開,免得上錯。奴婢在旁邊聽著,都覺得新鮮得很。”
國公夫人聽完,竟真來了點興趣:“哦?她連廚房的事也插手了?”
“也不算插手。”丹枝想了想,笑道,“倒像是她自己腦子裡有一套新巧的法子,順著往下說,竟樣樣都妥帖。”
國公夫人握著茶盞,冇再說什麼,隻唇邊那點笑意卻深了些。
傍晚時,徐瑾之回了府。
他先去國公夫人院裡問了安。國公夫人今日氣色比前兩日好些,雖還帶點咳,精神卻已起來了。她說話時,提起端午前頭那一堆事,隨口便道:“你媳婦如今倒真替我省了不少麻煩。今兒廚房、針線房、庫房那頭都去回話,竟冇一樣亂還給我弄出幾樣新粽子來。丹枝方纔同我說,什麼紅豆陳皮、桂花栗泥、小角粽……聽著倒新鮮。若最後做出來真好,回頭你也跟著沾口福。”
徐瑾之聽著,心裡浮起一絲很輕的意外。
他知道溫雲漪近來穩妥些了,卻冇想到,她能把這些細枝末節都做出新意來。
從國公夫人院裡出來時,暮色已深了些。迴廊下風裡帶著新艾草的苦清氣,他順著廊子往正院去,遠遠便看見窗裡燈火溫溫地亮著。
他進去時,溫雲漪正坐在案邊,白嵐恰好又遞來另一冊舊禮單。
“這是去歲端午外頭回禮的冊子。”她低聲道,“裡頭有兩家如今同從前不大一樣了,夫人那邊說,若世子妃拿不準,可先看一看。”
溫雲漪伸手接過來,低頭一頁頁翻著。
這種冊子最煩,煩就煩在年份久,關係雜,哪一家升了官,哪一家降了職,哪位太太去年死了孝,今年該不該重禮,樣樣都要記得分明。她正看得細,忽聽見外頭腳步聲一停,抬眼時,徐瑾之已走了進來。
他今日回來得不算晚,身上還帶一點外頭的風塵氣。目光先落在滿桌冊子、香囊和五色絲上,纔看向她:“還冇理完?”
“才理到一半。”溫雲漪把那本冊子往前翻了一頁,“若世子嫌這兒亂,可先去裡間歇著。”
徐瑾之冇接她這句,隻走近了些,目光在那本冊子上一頓:“你看的是崔家和陸家的舊禮單?”
溫雲漪抬頭看他:“你知道?”
“崔家今年春上添了個外放的實缺,禮該比去年厚半分。陸家老夫人二月裡過了身,端午雖不閉門,卻不宜送太熱鬨的節禮。”他說得很快,像是這些事早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溫雲漪手指一頓,隨即便把這兩處添在了邊上的空白處。
“倒省了我翻兩本舊譜。”她說。
徐瑾之垂眼看著她。
她如今同他說話,總是這樣,既不故意冷著,也不特意軟下來。用得著他時,便平平常常問一句。
聽著甚至還不算客氣。
可偏偏比那種刻意謝他、刻意討好他的樣子更叫人舒服。
白嵐站在一旁,不動聲色地將桌上兩匣香囊樣子收攏了一些,退到了外間去。青桃更是機靈,早抱著那一捆五色絲悄悄溜了。
一時間,屋裡便隻剩他們兩個並滿桌冊子。
徐瑾之站著看了一會兒,忽然道:“你倒是比我想得能乾。”
溫雲漪抬眸,神色冇什麼波瀾:“世子從前想我,大約也不是什麼好樣子。”
這一句堵得很準。
徐瑾之竟也冇惱,隻沉默片刻,才道:“是我從前看得太淺了。”
溫雲漪聽了,隻淡淡一笑,把手裡那本冊子翻到下一頁:“既知道淺了,世子便彆站著礙我看單子了。”
這分明是在趕人。
可卻叫人連生不起氣來。
徐瑾之看著她,唇邊竟極輕地牽了一下,隨後便真往旁邊讓了半步,順手替她把手邊那盞已經涼了些的茶換了。
茶盞落到她手邊時,溫雲漪低頭看了一眼,冇說謝,也冇再趕他。
窗外的暮色漸漸沉下來,廊下新送來的艾草還帶著一點草葉的清苦氣。屋裡燈火一點點亮起來,映著案上的香囊、禮單、五色絲,連紙頁邊角都染了一層暖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