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層遮月,演武場陷入昏暗。陳霜兒靠在石欄邊,呼吸綿長而淺,像是沉入疲憊的假寐。薑海躺在青石上,一隻手搭在腹部,另一隻手仍按著斧柄,指節微微收緊。兩人看似毫無防備,實則耳目全開,感知如絲線般鋪向東南林蔭。
子時將至。
陳霜兒閉眼,心念沉入體內那枚殘缺道源令。它靜伏識海深處,無光無形,唯有一絲與她心神相連的感應。她意念一動,時間如倒流之水,畫麵在意識中浮現——昨日申時,巡守弟子觸陣後踉蹌逃離,她藉機靠近界碑,指尖劃過底座,發現逆旋三角印記。那是起點。
她的視角開始回溯。
光影扭曲,空氣如水波盪漾。她“看見”自己昨日蹲在界碑旁,手指輕觸地麵,隨後退開。但她不看這些,她要的是更早一刻。
再往前。
風聲微起,樹影晃動。一名身著巡守外袍之人從林蔭走出,左右張望,確認無人後,迅速蹲下。他取出三塊黑石,逐一嵌入地麵苔蘚之下,動作熟練,手法隱蔽。指尖劃過石麵,一道暗紅符紋一閃而冇,正是逆旋三角,中間一點。
陳霜兒心頭一緊。
那人俯身低語,咒訣聲極輕,卻被她捕捉:“亂氣三日,困靈不傷,引其自潰。”話音落,三石微震,滲出一絲紅光,隨即隱去。
她看清了他的臉。
左耳後一道舊疤,彎如蟲痕,正是白日藏於樹叢中的那雙眼睛主人。此人並非普通巡守,而是幻魔派來的奸細,借身份掩護,佈下擾靈陣,專為擾亂她與薑海修煉節奏,使其決賽前狀態低迷。
回溯至此,畫麵戛然而止。
道源令的能力隻能重現親身經曆過的時刻,無法延伸未見之景。她已確認對方身份、手段、目的。足夠了。
她緩緩睜眼,眸光清冷,再無半分虛弱。
薑海察覺異樣,睜開眼,目光投來。
她輕輕點頭,起身走到他身邊,聲音壓得極低:“我看到了。昨日下午申時,那人親自佈陣。左耳有疤,穿巡守服,用的是幻魔秘傳的‘亂靈咒’。”
薑海眼神一凝:“果然是他們。”
“陣法附有感應,強拆會暴露。”陳霜兒低聲道,“但我們能換種方式破。”
薑海坐直身子:“你說怎麼乾。”
“你白天多走動,留下氣息痕跡,越多越好。”她盯著東南角,“讓陣法認不準我們真正的位置。”
薑海咧嘴一笑:“行。我一會兒就去繞圈。”
夜更深,風漸停。
兩人不再言語,各自調息,等待時機。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霧氣未散。
薑海早早起身,在演武場邊緣來回踱步,時而盤膝打坐,時而活動筋骨,一口氣換了五個位置。每處停留片刻,吐納數息,留下清晰靈息痕跡。他故意放重腳步,讓地麵青磚泛起微弱銀光,彷彿體內靈氣不穩,急需調和。
陳霜兒則坐在原位,閉目假寐,臉色蒼白,呼吸略顯急促。她抬手撫額,低聲對薑海說:“氣又逆了,怕是要傷經脈。”
薑海立刻高聲抱怨:“再這樣下去,決賽前就得倒下!”聲音刻意揚起,傳向林蔭方向。
他們知道,對方在等。
上午巳時,陽光斜照。
陳霜兒忽然起身,走向界碑,腳步虛浮。她蹲下身,指尖輕觸三塊黑石,眉頭緊皺,隨即猛然咳嗽數聲,扶住石欄才站穩。
“不行……陣還在作用。”她低語。
薑海走過來,扶她坐下:“彆勉強了,今天先歇著。”
他們再次恢複萎靡狀態,靠在石欄邊,不再打坐,也不交談,彷彿已被陣法拖垮。
午後未時,風起。
東南林蔭微微晃動。
一道人影悄然出現,身穿巡守外袍,身形瘦削,左耳後疤痕若隱若現。他左右張望,見四下無人,便快步走向界碑。
他蹲下身,伸手欲觸中間黑石,查驗陣法是否仍在生效。
就在指尖即將碰觸的瞬間——
腳下細藤驟然繃緊!
一根極細的震脈繩自地底彈出,纏住雙腳腳踝,猛地一收。他身體一滯,重心失衡,本能低頭檢視。
陳霜兒已閃至其身後,右手成掌,精準擊向肩井穴。一聲悶響,對方半身發麻,靈力瞬間被封大半。
薑海同時躍出,鐵臂如鉗,一把鎖住其咽喉,將其狠狠按倒在地。那人掙紮欲起,薑海膝蓋頂住其背脊,雙手加力,將其牢牢壓製。
“彆動。”陳霜兒站在前方,目光冷峻,“你是誰?”
那人咬牙不語,試圖運功衝穴。
陳霜兒屈指一點,正中眉心。一股細微靈壓侵入識海,逼其神魂震盪。
“不說?”她聲音平靜,“我可以讓你三天都說不出話。”
那人喘息粗重,終於開口:“我不是敵人……隻是奉命行事。”
“奉誰的命?”薑海冷聲問。
“幻魔……我隻是個小角色,接了任務,布個陣,拿點報酬。”他艱難說道,“不傷人命,隻讓他們狀態差些,彆贏得太順。”
陳霜兒盯著他左耳後的疤:“你昨晚就在這兒,躲在樹後,看過我們裝病。”
那人沉默片刻,點頭:“我知道你們在演。但我得確認陣法有效,才能交差。”
薑海冷笑:“那你現在可以交差了——被抓的差。”
陳霜兒蹲下身,指尖探入其懷中搜查。冇有毒囊,冇有符紙,也冇有傳訊玉簡。此人身上乾淨,顯然是被遠端控製的棋子。
“你背後是誰?”她問。
“我不知道名字……隻有一個令牌接頭。”他喘息,“任務完成,自然有人來收。”
陳霜兒與薑海對視一眼。
他知道的不多,但已足夠。
她正欲再問,那人忽然眼神渙散,瞳孔放大,嘴角溢位一絲黑血。身體劇烈抽搐兩下,隨即癱軟不動。
神魂被抹。
遠端滅口。
薑海鬆開手,皺眉:“下手真快。”
陳霜兒站起身,望著屍體:“說明他們怕我們查到更多。”
“現在怎麼辦?”薑海問。
“先把陣拆了。”她轉身走向三塊黑石,“不能留著禍根。”
薑海點頭,蹲下幫忙。陳霜兒以指尖引靈,繞開核心符紋,逐一絲線剝離。每拆一處,便以自身靈力短暫覆蓋,防止殘留波動驚動他人。薑海則將震脈繩重新埋入地下,連通細藤,佈置成新的警戒機關。
半個時辰後,擾靈陣徹底清除,地麵恢複原狀,彷彿從未有過異常。
陳霜兒最後看了一眼屍體:“交給巡守處理吧。我們不管後續。”
薑海點頭:“嗯。”
兩人回到石欄邊,重新坐下。陳霜兒靠在石上,閉目調息,呼吸平穩,再無半分虛弱。薑海則拿起斧頭,輕輕擦拭,動作緩慢,卻透著警覺。
演武場恢複寂靜。
遠處傳來歸元殿鐘聲,悠遠而沉。
陳霜兒睜開眼,望向擂台方向。
決賽還未開始,對手尚未露麵,但真正的較量,早已不在台上。
她低聲說:“他們想讓我們輸,不是靠實力,是靠手段。”
薑海握緊斧柄:“那就讓他們看看,什麼纔是真正的準備。”
她冇再說話,隻是將手放在腰間玉佩上,指尖輕輕摩挲。
夜風拂過,吹動她幾縷髮絲。
東域演武場的青石地麵,映著淡淡星輝。
一塊黑石靜靜躺在界碑旁,表麵裂痕依舊,無人知曉它曾承載過怎樣的陰謀。
薑海忽然抬頭,望向東南林蔭。
樹影深處,一片枯葉緩緩飄落,擦過地麵,停在那根埋入地底的震脈繩旁。
葉尖沾著一滴未乾的露水,微微顫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