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裡,有什麼東西在發光。
不是光。
是笑。
那笑容很輕,很淡,很溫和。
像春日裡融化的第一捧雪水。
像母親的手。
像——
小時候做過的最好的夢。
陰九幽抬起頭。
黑暗裡,走出一個人。
白衣。
赤足。
眉目慈悲如佛陀降世。
他走得很慢。
一步,一步。
腳下沒有蓮花。
隻有他自己。
乾乾淨淨的一個人。
他走到陰九幽麵前。
站定。
雙手合十。
微微躬身。
他笑了。
那笑容,慈悲,溫和,充滿善意。
“我叫洛長生。”他說:
“他們叫我——”
他頓了頓:
“渡世天魔。”
陰九幽看著他:
“渡世?”
洛長生點點頭:
“對。”
“渡世。”
“渡這世間所有的人。”
“讓他們——”
他笑了:
“解脫。”
---
黑暗裡,亮起一點光。
光裡浮現出一幅畫麵——
天穹裂了。
一道橫亙萬裡的血紅色口子。
裂縫之中,沒有光。
隻有一種粘稠的、比黑夜更黑的暗在湧動。
猩紅的雨滴從裂縫中飄落。
落地生根。
化作一頭頭肌膚上長滿眼珠的獠牙獸。
它們沒有理智,隻有食慾。
見人就撲,撕咬吞嚥,嚼骨吸髓。
一個村莊在三十個呼吸間化為死地。
屍體被啃食得乾乾淨淨。
連地上的血跡都被那些怪物用長滿倒刺的舌頭舔進嘴裡。
“救命——!”
一個年輕的母親抱著孩子狂奔。
身後是三頭獠牙獸緊追不捨。
她跑進一座破敗的山神廟。
用儘最後一絲力氣將孩子塞進神像底下的空洞。
用身體堵住了洞口。
獠牙獸撲了上來。
她閉上眼睛。
然後,她聽到了一聲輕笑。
“彆怕。”
那聲音溫和,清潤,帶著令人安心的力量。
女人睜開眼,看到一個人。
他就站在廟門口。
逆著光,看不清麵容。
隻能看到一襲素白的長袍,和垂在身側的一隻手。
那隻手修長白皙,骨節分明。
像是一塊上好的羊脂玉雕成的工藝品。
三頭獠牙獸嗅到生人的氣息,掉頭撲向他。
他沒有躲。
他隻是抬起手,輕輕按在衝在最前那頭獠牙獸的額頭上。
那頭獠牙獸的身形驟然頓住。
然後,它跪了下來。
龐大的身軀匍匐在地,渾身顫抖。
那些遍佈全身的眼珠裡流出渾濁的液體,像是在哭。
另外兩頭獠牙獸也停下了腳步。
同樣跪伏在地,發出嗚嗚咽咽的悲鳴。
“知錯了嗎?”那人問。
三頭獠牙獸拚命點頭。
“知錯就好。”那人笑起來,聲音裡帶著欣慰:
“去吧,以後莫要再害人了。”
三頭獠牙獸如蒙大赦,轉身狂奔而去。
消失在裂縫下的黑暗裡。
女人看得呆了。
那人轉過身來。
她終於看清了他的臉。
那是一張讓人看過一眼就再也忘不掉的臉。
眉目清俊,膚色白得近乎透明。
唇邊噙著淺淺的笑意。
眼神乾淨得像剛出生的嬰兒,沒有一絲雜念。
他的周身籠著一層淡淡的金色光暈。
聖潔,慈悲。
像是廟裡供奉的佛陀走下了蓮台。
“你……你是仙人嗎?”女人喃喃問道。
那人走到她麵前,蹲下身,與她平視。
“我不是仙人。”他輕聲說,伸手替她擦去臉上的血汙,動作溫柔得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我隻是一個引路人。”
“引路人?”
“引你們脫離苦海,往生極樂的人。”他微笑:
“你受苦了。”
女人的眼淚奪眶而出。
她被獠牙獸追了一路,眼看著身邊的人一個個死去。
丈夫死了,公婆死了,村裡的所有人都死了。
她抱著孩子逃到這裡,已經絕望到了極點。
可眼前這個人,隻用一句話,就讓她的委屈和恐懼全部湧了上來。
“求仙人救我!救我的孩子!”她跪倒在地,拚命磕頭。
那人扶住她,不讓她再磕下去。
“我來,就是救你們的。”他說:
“從今以後,不會再有人欺負你們了。”
他伸出手,按在女人的頭頂。
女人隻覺得一股溫暖的力量湧入身體。
所有的疲憊和傷痛都在這一刻消失了。
她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他。
隻覺得眼前這人,是世上最好的人。
“謝謝仙人……謝謝仙人……”她泣不成聲。
那人站起身,望向廟外。
廟外的世界已經變成了煉獄。
獠牙獸鋪天蓋地,追殺著每一個還在逃跑的人。
慘叫聲,哭喊聲,求救聲,混成一片。
像是人間地獄。
“你且在這裡等著。”他說:
“我去救其他人。”
“仙人小心!”女人叮囑。
他點點頭,走出廟門。
女人抱著孩子,透過門縫往外看。
她看到那人走進了獠牙獸群中。
所到之處,那些兇殘的怪物紛紛跪伏。
像是臣子迎接君王。
他一路走,一路對那些怪物說著什麼。
怪物們便流著淚,退到一旁。
他真的是仙人。
女人心想。
他一定是上天派來拯救蒼生的仙人。
然後她聽到那人開口說話。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天地。
傳入每一個還在逃跑的人耳中。
也傳入每一個正在殺戮的邪魔耳中。
“諸位。”他說:
“請聽我一言。”
所有人都停了下來。
無論是人,還是邪魔。
都像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定住。
齊齊望向那個站在屍山血海中的白衣身影。
他迎著所有人獸的目光,笑得慈悲。
“今日之劫,非為殺戮而來。”他說:
“而是為了渡化。”
一個渾身浴血的修士持劍指著他,厲聲喝問:
“你是什麼東西?這些邪魔殺了多少人,你還在這裡妖言惑眾!”
那人看向他,目光裡帶著悲憫。
“他們殺人,是因為他們餓。”他說:
“你們凡人餓了要吃肉,他們餓了也要吃。何錯之有?”
修士愣住了。
“你……你說什麼?!”
“我問你。”那人緩步走向他:
“你殺過雞嗎?”
修士握緊劍柄:
“殺過。”
“殺雞的時候,雞會疼嗎?”
“……會。”
“那你為何還要殺?”
“那是畜生!是人就該吃!”修士吼道。
那人笑了。
“在他們眼裡。”他指向那些獠牙獸:
“你們也是畜生。”
修士的臉色變了。
那人繼續往前走,每一步都踏在鮮血上。
卻走得從容不迫,像是在自家後花園散步。
“人吃雞,不覺得自己惡。邪魔吃人,便覺得自己惡了?”他輕聲問:
“這是什麼道理?”
“你……你是邪魔一夥的!”修士怒喝:
“來人,殺了他!”
可是沒有人動。
所有人都發現自己的身體動不了了。
那人走到修士麵前,抬起手,輕輕按在他的肩膀上。
“莫要動怒。”他說:
“你方纔殺了三頭獠牙獸,你可知它們也有父母?也有妻兒?它們的孩子此刻正在巢穴裡等著父母回去,等來的卻是父母慘死的訊息。你於心何忍?”
修士瞪大眼睛,像是看瘋子一樣看著他。
“那是邪魔!是怪物!”
“他們不覺得自己是邪魔。”那人搖頭:
“就像雞,也不覺得自己應該被人吃。”
他轉過身,對著那些還在呆立的人群,提高了聲音:
“今日我來,就是要告訴你們一個道理。”
“這世上,本無善惡。”
“你們覺得邪魔惡,是因為他們殺了你們的人。可你們殺邪魔的時候,又何曾手軟過?你們吃雞吃豬吃牛的時候,又何曾手軟過?”
“所謂的善惡,不過是以自我為中心的自私罷了。”
“你們覺得自己是好人,邪魔也覺得自己是好人。”
“你們覺得他們在作惡,可他們覺得,自己在吃飯。”
他頓了頓,笑得更加燦爛:
“既然都是吃飯,何來善惡之分?”
人群裡,有人開始顫抖。
那不是恐懼。
而是一種更深的,觸及靈魂的動搖。
那人張開雙臂,周身金光大盛。
將他襯托得如同神隻降世。
“隨我來吧。”他說:
“我帶你們去一個地方。在那裡,人魔無彆,眾生平等。再也沒有殺戮,再也沒有仇恨,再也沒有人吃邪魔,也沒有邪魔吃人。”
“那是哪裡?”有人問。
“淨土。”他說:
“我為你們開辟的淨土。”
人群開始騷動。
有人信了,跪下來磕頭。
有人還在猶豫,眼神閃爍。
有人麵露狂熱,朝他衝過去,想要觸碰他的衣角。
而那個修士,始終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看著那人的背影,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
可他又說不出哪裡不對。
直到他看到那人的側臉。
那人正在對一個跪在地上的女人笑。
那笑容慈悲、溫柔、充滿善意。
可修士分明看到,那人的眼睛裡,沒有一絲溫度。
那雙眼睛乾淨得可怕。
乾淨到像是沒有靈魂。
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時候在山裡見過的景象——
一條毒蛇盤在樹枝上,對著路過的兔子吐信子。
毒蛇的眼睛,就是這樣的。
乾淨的,純粹的,隻有捕食本能的冰冷。
修士打了個寒噤。
他想逃。
可他動不了。
那人似乎察覺到了他的目光。
轉過頭來,與他對視。
然後,那人笑了。
那個笑容,比之前任何一個笑容都要燦爛,都要慈悲。
“你在怕我。”那人說。
修士的牙齒在打顫。
那人走向他,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的心上。
“不必怕。”那人說:
“我不會傷害你。”
“你……你到底是誰?”
那人停在他麵前,低頭看著他。
目光柔和得像是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我?”他輕聲說:
“我叫洛長生。”
“洛長生……洛長生……”修士唸叨著這個名字,忽然瞳孔驟縮:
“你是……你是三百年前那個……”
“噓。”洛長生豎起一根手指,抵在唇邊:
“莫要聲張。”
他湊到修士耳邊,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
“那些事,都是誤會。我不是壞人。”
修士渾身僵硬。
“我真的不是壞人。”洛長生退後一步,看著他的眼睛,認真地說:
“我隻是想幫你們。”
“幫我們?”
“對。”洛長生點頭:
“幫你們解脫。”
他伸出手,輕輕撫過修士的頭頂。
修士的身體軟倒在地。
眼睛還睜著,卻已經沒了呼吸。
他的臉上,甚至還帶著一絲微笑——
直到死的那一刻,他都覺得洛長生是在對自己好。
洛長生收回手,看著指尖繚繞的一縷魂魄,輕輕吹了口氣。
那魂魄化作點點光塵,飄向天穹的裂縫。
“去吧。”他說:
“往生極樂。”
然後他轉過身,對著那些還在朝拜的人群,張開雙臂。
“還有誰想來?”
人群蜂擁而上。
畫麵消散。
洛長生看著陰九幽:
“那個修士,叫趙無傷。”
“洗劍閣的弟子。”
“他想殺我。”
“可最後,他是笑著死的。”
“他謝了我。”
---
洛長生繼續說:
“你知道我為什麼要這麼做嗎?”
陰九幽沒說話。
洛長生說:
“因為三百年前,我也是這樣的。”
他抬起頭。
黑暗裡,又亮起光。
---
三百年前。
青石鎮。
一個叫洛大牛的放牛娃。
每天日出而起,日落而歸。
和一頭老牛作伴。
老牛是他唯一的親人——
爹孃死得早,是這頭牛用奶水把他喂大的。
他管那頭牛叫“娘”。
十四歲那年,鎮上來了個道士。
說青石鎮有妖氣,要除妖。
全鎮的人把洛大牛和他那頭“娘”圍在中間。
說那頭牛活了一百多年,肯定是妖。
洛大牛跪在地上磕頭,磕得額頭血肉模糊。
“它不是妖!它是我的娘!它救了我的命!”
鎮長歎氣:
“大牛啊,我們知道你捨不得。可它是妖啊,不除了它,它會害人的。”
“它沒有害過人!它從來沒有害過人!”
“那是它還沒到時候。”道士說:
“等它到時候了,你就晚了。”
洛大牛抱住老牛的脖子,死也不放手。
老牛低下頭,舔了舔他的臉。
那眼神溫柔,像是在說:沒事的。
然後它走向道士。
道士舉起了劍。
老牛跪了下來。
它跪在道士麵前,低著頭,像是在請罪。
“它認罪了!”鎮上的人喊道:
“它就是妖!”
洛大牛瘋了一樣衝上去,被人按在地上。
他眼睜睜看著道士的劍刺進老牛的脖子。
鮮血噴湧而出,染紅了地麵。
老牛至死都沒有反抗。
隻是側過頭,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洛大牛一輩子都忘不掉。
那是他見過的最溫柔的眼神。
老牛死後,道士說妖氣已除,收了錢走了。
鎮上的人分了牛肉,骨頭熬了湯,牛皮賣了錢。
還有人端了一碗牛肉湯給洛大牛,說:
“大牛,喝點吧,補補身子。”
洛大牛沒有喝。
他把那碗湯倒在了老牛的墳前。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個夢。
夢裡老牛變成了一個慈祥的老婦人,摸著他的頭說:
“大牛,莫要怪他們。他們不知道。”
“他們殺了你!”洛大牛哭道:
“他們把你吃了!”
“他們不知道我是好的。”老婦人說:
“他們隻是害怕。害怕的人,做什麼都可以原諒。”
“那我該怎麼做?”
老婦人笑了。
“原諒他們。”她說:
“原諒所有人。然後用你的心,去渡他們。”
洛大牛醒了。
他坐在床上,想了很久很久。
第二天,他離開了青石鎮。
臨走前,他給鎮上的人磕了三個頭。
感謝他們這些年的收留。
鎮上的人都說:
“大牛這孩子,心善啊。”
後來洛大牛遇到了一個雲遊的老僧,跟著他學了三十年佛法。
老僧臨死前拉著他的手說:
“大牛,你是我見過最善良的人。可你要記住,善良不是用來要求彆人的,是用來要求自己的。”
洛大牛點頭:
“弟子記住了。”
老僧死了。
洛大牛安葬了他,繼續雲遊。
他見過太多太多的事。
他見過一個村莊的人把外鄉人打死,隻因為外鄉人染了瘟疫。他們說:
“我們也是為了全村人好。”
他見過父母把女兒賣給青樓,隻因為兒子要娶媳婦缺彩禮。他們說:
“我們也是為了她好,嫁到青樓能吃香的喝辣的。”
他見過正道仙門滅了整個妖族部落,隻因為妖族有人吃了人。他們說:
“我們這是替天行道。”
每一個人,都在做好事。
每一個人,都覺得自己是好人。
洛大牛想:
他們都對。他們真的都是好人。
可為什麼好人做的事,看起來那麼像壞事呢?
他想了很久,終於想明白了。
因為“好”和“壞”,本來就是一回事。
殺人放火是惡嗎?可如果殺的是壞人呢?如果放火燒的是敵人的糧草呢?
偷竊是惡嗎?可如果偷來的是為了救快要餓死的孩子呢?
欺騙是惡嗎?可如果騙的是要讓對方活下去呢?
沒有絕對的惡。
也沒有絕對的好。
所謂善惡,不過是站在不同的位置,看同一件事罷了。
想明白這個道理的那天,洛大牛改名了。
他叫自己“洛長生”。
“洛”是洛水,他出生的地方。
“長生”不是求自己長生,而是希望眾生都能長久地活著——
以他們想要的方式。
他用了三百年,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他收服了十二支邪魔族群,用它們的語言告訴它們:
你們可以吃人,但要有規矩。不能濫殺,不能虐殺,要給人留全屍,要讓人死得不痛苦。死的人可以往生,吃的人可以飽腹,兩全其美。
他還告訴它們:
你們也要允許人殺你們。因為人也要活。被殺的時候不要怨恨,那是你們的命。就像你們吃的人,那是他們的命。
那些邪魔聽了,紛紛落淚。
它們從來沒有遇到過這麼懂它們的人。
從來沒有人把它們當成平等的生靈。
從來沒有人在乎它們是不是也餓,也痛,也害怕。
洛長生是第一個。
它們叫他“聖父”。
洛長生拒絕了。
“我不是你們的父。”他說:
“我隻是你們的兄弟。”
邪魔們哭得更凶了。
它們發誓,永遠追隨洛長生,永不背叛。
洛長生還收服了十七座城的人。
他告訴那些人:
你們可以和邪魔和平共處。邪魔吃你們,你們也可以殺邪魔。隻要不帶著恨,就沒事。
有人說:
“怎麼可能不帶著恨?它們吃了我的家人!”
洛長生問:
“你吃肉的時候,會恨那隻被你吃的豬嗎?”
那人愣住了。
“豬也有家人。”洛長生說:
“豬也有感情。可你不恨它,因為你不知道它長什麼樣,叫什麼名字,喜歡什麼。你吃的隻是一塊肉。”
“可……可那不是一回事!”
“是一回事。”洛長生說:
“你恨邪魔,是因為你認識被它們吃的人。可你不認識被它們吃的豬,所以你不恨。恨,不是因為惡,是因為認識。”
那人說不出話來。
洛長生拍拍他的肩:
“慢慢想。想通了,就不恨了。”
那人想了三天三夜,終於想通了。
他找到洛長生,跪下來磕頭:
“聖師,我想通了。”
“想通什麼了?”
“邪魔吃人,和人吃豬,確實是一回事。”他說:
“我以後不恨了。”
洛長生笑了。
“好。”他說:
“你來,我給你一場造化。”
他伸出手,按在那人頭頂。
那人隻覺得一股暖流湧入,然後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他的屍體倒在地上,臉上帶著微笑。
洛長生看著他的魂魄飄向裂縫,喃喃道:
“去吧,往生極樂。”
旁邊有人問:
“聖師,他怎麼了?”
“他悟了。”洛長生說:
“往生去了。”
那人羨慕地看著天空:
“真好。”
畫麵消散。
洛長生看著陰九幽:
“你看到了嗎?”
“我從來不覺得我在殺人。”
“我隻是在渡人。”
“他們死的時候,都在笑。”
“他們謝我。”
---
洛長生從袖中取出一杆幡。
黑色的長幡。
幡麵輕薄如無物,卻在黑暗中折射出七彩的光暈。
幡麵上繡著無數的人影。
有的在笑。
有的在哭。
有的在磕頭。
有的在掙紮。
風吹過的時候,那些人影會動。
像是在活過來。
“這是十方渡厄幡。”洛長生說:
“用九千九百九十九個‘自願往生’的人的魂魄織成的。”
“每一個魂魄,都是笑著進去的。”
他撫摸著幡麵,笑得溫柔。
“渡人用的。”
陰九幽看著那杆幡。
幡麵上,無數人影在動。
有的在笑。
有的在哭。
有的在掙紮。
他問:
“他們知道自己在哪兒嗎?”
洛長生說:
“知道。”
“他們知道。”
“但他們願意。”
“因為他們相信——”
他頓了頓:
“我在渡他們。”
---
黑暗裡,又亮起光。
青洛山。
萬佛寺。
一個老和尚站在藏經閣外。
白眉白發,麵容枯槁。
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渡厄。
他看著站在山門外的洛長生。
洛長生雙手合十,行了個佛禮。
“大師,請出來一見。”
渡厄沒有出來。
洛長生等了半個時辰,又行了一禮。
“大師,我來渡你。”
藏經閣的門終於開了。
渡厄走出來。
他看著洛長生,看了很久很久。
“你不是來渡我的。”他說:
“你是來殺我的。”
洛長生搖頭:
“大師誤會了。我是來救你的。”
“救我?”
“對。”洛長生說:
“你守在這裡,外麵那些邪魔遲早會攻進來。到時候你會死,那些小沙彌也會死。不如隨我下山,我能保你們平安。”
渡厄笑了。
那笑聲蒼涼,悲愴,像是哭。
“保我們平安?”他指著山下:
“你看到那些屍體了嗎?那都是萬佛寺的弟子。他們死的時候,你在哪裡?”
洛長生低頭,唸了一聲佛號。
“我那時候不在,是我不對。現在我在了,請大師給我一個機會。”
渡厄盯著他,目光如刀。
“你那些話,我在山下都聽到了。”他說:
“人吃豬,邪魔吃人,是一回事?”
“是。”
“那我把你吃了,也是一回事?”
洛長生笑了。
“大師想吃,隻管吃。”他說:
“我不會反抗。能被大師吃,是我的福分。”
渡厄被他這話噎住了。
洛長生繼續說:
“我不怕死。因為我死了,還能往生。往生之後,又是一條好漢。可大師死了,萬佛寺就絕了。那些小沙彌死了,佛法就斷了。孰輕孰重,大師應該分得清。”
渡厄沉默了。
洛長生趁熱打鐵:
“大師,跟我走吧。我能讓那些邪魔不碰萬佛寺的一草一木。我能讓大師繼續在這青洛山上講經說法。我什麼都不要,隻想讓大師活著。”
渡厄的眼中閃過一絲動搖。
洛長生看到了那絲動搖。
他走上前,伸出手。
“大師,把手給我。我帶你下山。”
渡厄看著那隻手。
那隻手白皙、修長、乾淨,像一塊無瑕的美玉。
可是渡厄分明看到,那隻手的指尖,繚繞著無數的冤魂。
它們在哭,在喊,在掙紮。
渡厄後退一步。
“你不是佛。”他說:
“你是魔。”
洛長生愣住了。
“大師,你說什麼?”
“我說你是魔。”渡厄一字一句:
“你披著佛的皮,說著佛的話,做著佛的事。可你心裡沒有慈悲,隻有渡。渡不是慈悲,是執念。你執念太深,已經入了魔道。”
洛長生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依然慈悲,依然溫和。
可渡厄卻感覺到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
“大師說得對。”洛長生說:
“我是魔。”
他抬起頭,看著渡厄。
“可大師,你知不知道,魔和佛,有什麼區彆?”
渡厄沒有說話。
洛長生自己回答了這個問題。
“魔殺人,是為了自己。佛殺人,是為了彆人。”
他張開雙臂,周身金光大盛。
“我殺人,是為了渡他們。我渡他們,是為了讓更多的人活。我手上沾滿了血,可我心裡乾乾淨淨。因為我做的每一件事,都不是為了自己。”
“大師,你捫心自問,你這輩子,敢說一句,所有事都不是為了自己嗎?”
渡厄被他問住了。
他修行了一輩子,持戒,修定,求慧。
可他修這些是為了什麼?
是為了成佛。
成佛是為了什麼?
是為瞭解脫。
解脫是為了什麼?
還是為了自己。
他想來想去,發現自己所有的修行,歸根結底,都是為了自己。
洛長生看到他臉上的變化,笑了。
“大師,想通了嗎?”
渡厄抬起頭,看著他。
“我想通了。”他說:
“你比我高明。”
“那大師願意跟我走了嗎?”
渡厄搖頭。
“為什麼?”
“因為我不願意。”渡厄說:
“我想通了,可我還是要走我的路。你的路再好,不是我的路。”
洛長生的笑容僵了一下。
“大師,你這是何必?”
渡厄沒有說話。
他轉過身,走回藏經閣,關上了門。
洛長生站在門外,看著那扇門。
他忽然覺得胸口有什麼東西堵住了。
不難受。
隻是堵。
他不知道為什麼有人不願意被渡。
他明明是為他們好。
他明明什麼都替他們想好了。
他們隻要跟著他走,就能活,就能解脫,就能往生極樂。
為什麼不願意?
為什麼?
他想不通。
他在門外站了三天三夜。
第三天夜裡,藏經閣裡傳來誦經聲。
三十幾個小沙彌齊聲念著《金剛經》。
聲音稚嫩,卻堅定。
洛長生聽著那誦經聲,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不一樣。
之前的笑是慈悲的,溫和的,像佛。
現在的笑,有點扭曲。
“大師。”他說:
“你真的不願意跟我走嗎?”
藏經閣裡沒有回應。
洛長生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
他轉身下山。
走到半山腰的時候,他停住腳步,回頭看了一眼藏經閣。
月光下,那座小樓靜靜地立在山巔。
誦經聲隱隱約約傳來。
洛長生抬起手,輕輕一揮。
一道黑光從他指尖射出,飛向藏經閣。
藏經閣燃了起來。
大火衝天而起,照亮了整個夜空。
誦經聲停了。
變成了驚呼。
變成了慘叫。
變成了哭喊。
洛長生站在山腰,看著那火光。
看著那些在火中掙紮的小小身影。
他的臉上,依然帶著笑。
那笑容慈悲,溫和,充滿善意。
“大師。”他輕聲說:
“你不願意跟我走,我隻能送你走。都是走,往生也是一樣的。”
火越燒越大。
藏經閣塌了。
洛長生轉過身,繼續下山。
走了一會兒,他忽然停下腳步。
“我這是為了他們好。”他對自己說:
“死在火裡,總比被邪魔吃了強。火燒得快,不疼。被邪魔吃,一口一口地咬,多疼啊。”
他點了點頭,像是說服了自己。
“我這是做好事。”
---
畫麵消散。
洛長生看著陰九幽:
“那個老和尚,叫渡厄。”
“他不願意跟我走。”
“我送他走了。”
“他是笑著死的。”
“我看到他的臉了。”
“他在笑。”
陰九幽看著他。
看著那張慈悲的臉。
看著那雙乾淨得可怕的眼睛。
看了很久。
然後——
他問:
“你那個萬劫幡呢?”
洛長生愣了一下。
“你……你怎麼知道萬劫幡?”
陰九幽說:
“猜的。”
洛長生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從袖中取出另一杆幡。
比十方渡厄幡小一些。
幡麵漆黑,沒有任何圖案。
“這是萬劫幡。”他說:
“七情器裡最特彆的一件。”
“它不是用來渡人的。”
“是用來渡我自己的。”
陰九幽問:
“怎麼渡?”
洛長生說:
“每次我做完一件事,覺得心裡不舒服的時候,我就搖一下萬劫幡。”
“幡麵上會浮現出我做過的事。”
“然後一點一點變淡。”
“最後消失。”
“隨著那些事消失,我心裡的不舒服也會消失。”
他看著那杆幡,目光溫柔得像在看自己的孩子。
“萬劫幡,能渡我自己。”
“讓我永遠相信自己是對的。”
“永遠是好人。”
“永遠不後悔,不內疚,不愧疚。”
陰九幽問:
“你搖過多少次?”
洛長生想了想:
“記不清了。”
“幾百次?幾千次?幾萬次?”
“反正每次不舒服,我就搖。”
“搖了就好了。”
“搖了就舒服了。”
他笑了:
“我現在很舒服。”
陰九幽看著他。
看著這個——
用七情器把自己所有的情感都煉掉的人。
看著他——
把自己煉成了一具空殼。
他問:
“你還有不舒服嗎?”
洛長生想了想:
“沒有了。”
“早沒了。”
“最後一次不舒服,是很多年前。”
“那個叫阿福的小和尚,問了我一個問題。”
“他問我——”
他頓了頓:
“你懂愛嗎?”
陰九幽沒說話。
洛長生繼續說:
“他問完就走了。”
“我一個人坐在那裡。”
“忽然覺得,心口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隻是一下。”
“然後我就搖了萬劫幡。”
“那一下,也沒了。”
“從那以後,再也沒有不舒服過。”
他笑了。
笑得那麼輕。
那麼淡。
那麼——
空。
陰九幽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乾淨得可怕。
乾淨到——
像一麵鏡子。
照不出任何東西。
他問:
“你那個阿福呢?”
洛長生說:
“走了。”
“他問我那個問題之後,就走了。”
“他說——”
‘你不會殺我,對不對?’
“我沒說話。”
“他笑了笑,說——”
‘因為你也愛我。你愛所有人。隻是你的愛,是渡。可渡不是愛,渡是殺。’
“然後他就走了。”
洛長生頓了頓:
“後來我再也沒有見過他。”
陰九幽問:
“你想見他嗎?”
洛長生想了想:
“不知道。”
“想不想,有什麼區彆?”
“見了,能怎麼樣?”
“不見,又能怎麼樣?”
他看著陰九幽:
“我什麼都感覺不到了。”
“喜,怒,哀,懼,愛,惡,欲——”
“全都沒有了。”
“隻剩下——”
他指著那杆十方渡厄幡:
“渡。”
“渡彆人。”
“渡自己。”
“渡來渡去——”
他笑了:
“把什麼都渡沒了。”
---
黑暗裡,又亮起光。
那是一個小沙彌。
十二三歲。
滿身塵土,滿臉傷痕。
可那雙眼睛亮得像星星。
阿福。
他站在洛長生麵前。
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後他問:
“你燒死我師父的時候,你是怎麼想的?”
洛長生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依然慈悲,依然溫和。
可阿福總覺得,那個笑,有點不一樣。
“我想的是。”洛長生說:
“他不肯跟我走,我隻能送他走。我是為他好。”
阿福問:
“你真的覺得,是為他好?”
“真的。”
“那他呢?”阿福指著十方渡厄幡:
“師父在幡裡,你覺得他好嗎?”
洛長生看了看幡。
幡麵上,渡厄的身影正在掙紮。
表情扭曲,和其他那些笑著的身影完全不同。
“他還在掙紮。”洛長生說:
“他還沒想通。可總有一天會想通的。”
“如果永遠想不通呢?”
洛長生搖頭。
“不會的。沒有人能永遠想不通。死後的世界,沒有七情六慾,沒有貪嗔癡慢,沒有一切讓人執迷的東西。在那裡,他遲早會想通的。”
阿福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
他轉身就走。
洛長生叫住他:
“你去哪兒?”
阿福沒有回頭。
“去找人。”
“找誰?”
“找能殺你的人。”
洛長生笑了。
“你殺不了我的。”
阿福還是沒有回頭。
“我知道。”他說:
“可總會有人能的。”
他走了。
走出小鎮,走進荒野,走進茫茫的人海。
洛長生站在高台上,看著那個小小的身影越走越遠。
直到消失不見。
他忽然覺得胸口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可他搖了搖萬劫幡。
那東西就不動了。
“我這是為了他好。”他說:
“活著太苦了,死了多好。他總有一天會想通的。”
他點了點頭。
轉身繼續去“渡”人。
畫麵消散。
---
阿福走了很久很久。
他走過無數的城,見過無數的人。
他遇到了那些被洛長生“渡”過的人。
他們都笑著說自己解脫了。
他遇到了那些恨洛長生的人。
他們都痛苦著說要報仇。
他遇到了那些不知道該怎麼辦的人。
他們迷茫著問他要不要被渡。
他告訴每一個人:
“彆信他。他不是在渡人,是在殺人。”
可沒有人聽他的。
那些人說:
“你沒被渡,你不知道被渡有多好。我們死的時候一點都不疼,我們是笑著走的。你憑什麼說不好?”
阿福說不過他。
他隻好繼續走。
又走了三年。
有一天,他走到一座山上,看到一棵老樹。
老樹下坐著一個老人。
白發白眉,麵容枯槁。
可那雙眼睛亮得像星星。
老人看到他,笑了。
“你來了。”
阿福愣住了。
“你是誰?”
“我是誰不重要。”老人說:
“重要的是,你想殺洛長生,對不對?”
阿福點頭。
“對。”
老人指了指天邊。
“那就去吧。他一直等著你呢。”
阿福不明白。
“他等我?等我殺他?”
老人笑而不語。
阿福想了想,忽然明白了什麼。
他跪下,給老人磕了三個頭。
然後起身,往天邊走去。
老人看著他的背影,輕聲說:
“渡厄,你這個小徒弟,比你強。”
阿福走了很久很久。
終於有一天,他走到了一個地方。
那地方沒有名字,隻有一扇門。
門是開著的。
門裡坐著一個人。
那人白衣白發,麵容慈悲,周身籠著金光。
他坐在那裡,像一尊佛。
“你來了。”他說。
阿福走進去,站到他麵前。
“我來了。”
洛長生看著他,笑了。
那笑容依然慈悲,依然溫和。
可阿福分明看到,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爍。
那是淚嗎?
阿福不知道。
“你找我找了六年。”洛長生說:
“你想殺我,對不對?”
“對。”
“那你來殺。”洛長生張開雙臂:
“我不躲。”
阿福沒有動。
“你為什麼不躲?”
“因為我知道。”洛長生說:
“你殺不了我。”
“為什麼?”
“因為你心裡不隻是恨。”洛長生說:
“你還有慈悲。你在想,殺了我,師父會不會怪我。你在想,殺了我,你會不會變成和我一樣的人。你在想很多很多。”
阿福沉默了。
洛長生說得對。
他確實在想這些。
“放下吧。”洛長生輕聲說:
“殺了我,你也解脫不了。你隻會多一份罪孽。”
阿福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你這些話,對多少人說過?”
洛長生想了想。
“很多。幾百個?幾千個?記不清了。”
“他們聽了之後呢?”
“都放下了。”
阿福笑了。
那笑容,和洛長生的笑有點像。
“可我沒有放下。”他說。
洛長生愣住了。
“你……沒放下?”
“沒有。”阿福說:
“這六年,我每天都會想起師父,想起萬佛寺,想起那些被火燒死的師兄弟。我想過放下,可放不下。我以為我放不下是因為恨,可後來我發現,不是。”
“是什麼?”
“是愛。”
阿福看著洛長生的眼睛。
“我愛他們。所以我放不下。不是放不下恨,是放不下愛。”
洛長生的笑容僵住了。
阿福繼續說:
“你懂愛嗎?”
洛長生沒有說話。
阿福替他回答了。
“你不懂。你把你的愛煉成蠱了。你那個癡情蠱,不是愛,是占有。真正的愛,是不求回報的。是不管對方在不在,不管對方愛不愛自己,都願意為他好的。”
他指著十方渡厄幡。
“我師父在裡麵掙紮,你覺得他會想通。可我知道,他不會。因為他愛我,愛那些師兄弟,愛萬佛寺。他放不下。他寧願永遠痛苦,也不願意放下。”
洛長生的臉色變了。
阿福看著他,目光裡帶著悲憫。
“你纔是那個最可憐的人。”
“你把我師父燒死了,可你沒有殺死他。他還活著,在幡裡活著,在痛苦裡活著。你用萬劫幡把自己所有的‘不舒服’都煉掉了,你以為你解脫了,可你沒有。你隻是變成了一具空殼。”
“你知道什麼是苦嗎?你知道什麼是痛嗎?你知道什麼是愛嗎?你不知道。因為你把一切都煉掉了。”
阿福走近一步。
“洛長生,你贏了。”
“你把那麼多人渡走了,可你自己呢?你把自己渡到哪裡去了?”
洛長生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的臉上還帶著笑,可那個笑,越來越僵。
阿福伸出手,輕輕按在他心口。
“這裡,還有東西嗎?”
洛長生低頭,看著那隻小小的手。
他忽然發現,自己感覺不到那隻手。
他感覺不到溫度,感覺不到觸感,感覺不到任何東西。
他感覺不到。
阿福收回手,轉身離開。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洛長生。”他說:
“你不會殺我,對不對?”
洛長生沒有說話。
阿福笑了笑。
“因為你也愛我。你愛所有人。隻是你的愛,是渡。可渡不是愛,渡是殺。”
他走出門去。
門在他身後緩緩關上。
洛長生獨自坐在門裡,一動不動。
很久很久之後,他動了。
他抬起手,按在自己心口。
那裡什麼都沒有。
沒有心跳,沒有溫度,沒有任何感覺。
空的。
他忽然想起三百年前,那頭老牛臨死前看他的眼神。
那個眼神,有溫度。
可他再也感覺不到了。
“我這是為了他們好。”他喃喃道。
“我這是為了他們好。”
“我這是……”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消失在一片寂靜裡。
十方渡厄幡在他身邊輕輕搖動。
幡麵上,無數的人影在掙紮,在哭喊,在笑。
他看著那些人影,忽然覺得,他們好熱鬨。
而他,一個人。
---
畫麵定格。
洛長生站在陰九幽麵前。
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後——
他問:
“你肚子裡,有很多人,對不對?”
陰九幽點點頭:
“對。”
洛長生問:
“他們陪你嗎?”
陰九幽說:
“陪。”
洛長生問:
“怎麼陪?”
陰九幽說:
“就是——”
他指著自己的心口:
“在。”
“在就行。”
“在肚子裡。”
“在心裡。”
“在——”
他笑了:
“這兒。”
洛長生看著那個地方。
看著那團隱隱約約的光。
暖的。
軟的。
像——
母親的手。
他忽然想起三百年前,那頭老牛舔他臉的感覺。
也是暖的。
也是軟的。
後來再也沒有過。
他問:
“我能進去嗎?”
陰九幽看著他:
“你想進去?”
洛長生點點頭:
“想。”
“我渡了那麼多人。”
“可我自己——”
他笑了:
“從來沒被渡過。”
陰九幽張開嘴。
洛長生化作一團光。
白色的。
淡淡的。
帶著三百年的“渡”。
飛進他嘴裡。
他嚥下去。
那團光,進了肚子。
落在阿福旁邊。
阿福睜開眼,看著他。
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後——
阿福笑了。
“你來了。”他說。
洛長生點點頭:
“來了。”
阿福往旁邊挪了挪:
“坐這兒。”
“這兒暖和。”
洛長生坐下來。
靠著阿福。
靠著渡厄。
靠著林淵。
靠著雲清。
靠著蘇沉。
靠著寧不謝。
靠著薛懷仁。
靠著萬屠真我。
靠著大辯才天女。
靠著渡世三公。
靠著古忘川。
靠著那二十一萬萬人。
靠著那三團火。
他閉上眼睛。
聽著周圍的聲音——
打呼嚕的。
說夢話的。
笑的。
哭的。
還有——
那三團火,在不遠的地方燒。
暖暖的。
軟軟的。
像——
家。
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
那時候,他還不叫洛長生。
那時候,他叫洛大牛。
那時候,他有一頭老牛。
老牛舔他的臉。
暖暖的。
軟軟的。
後來——
老牛死了。
他把它忘了。
現在,他想起來了。
他睜開眼。
看著那三團火。
那三團火裡,忽然走出一頭老牛。
它走到他麵前。
低下頭。
舔了舔他的臉。
暖暖的。
軟軟的。
洛長生的眼淚,流下來了。
流了三百年,第一次——
真的流下來了。
他抱著老牛的脖子。
抱得緊緊的。
老牛也舔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