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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1章 天道明尊·極樂淨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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麵前,什麼都沒有。

隻有黑暗。

但黑暗裡,有什麼東西在發光。

不是金光。

不是白光。

是一種——

暖金色的光。

像母親的手。

像——

小時候做過的夢。

陰九幽抬起頭。

黑暗裡,走出一個人。

白衣。

赤足。

眉目慈悲如佛陀降世。

他走得很慢。

一步,一步。

腳下生出一朵朵金色的蓮花。

蓮花開,蓮花謝。

謝了又開。

開了又謝。

他走到陰九幽麵前。

站定。

雙手合十。

微微躬身。

姿態謙卑到了極點。

“貧道明尊。”他說:

“攜座下三千善眾,特來渡化此方世界。”

陰九幽看著他:

“渡化?”

明尊點點頭:

“對。”

“渡化。”

“讓你們——”

他笑了:

“解脫。”

---

明尊身後,走出一個人。

是個渾身纏滿繃帶的“東西”。

看不清臉。

隻有一雙眼睛露在外麵。

那雙眼睛,在流淚。

他走到陰九幽麵前。

跪下。

磕頭。

“弟子……弟子見過師尊……”他哽咽道:

“當年弟子也是這般,舉著刀劍對著師尊,不知師尊是來救我的……”

明尊伸出手。

輕輕撫摸著他的頭頂。

“癡兒。”他說:

“起來吧。”

那繃帶人站起來。

退到一邊。

明尊看著陰九幽:

“你知道他叫什麼嗎?”

陰九幽沒說話。

明尊說:

“他叫林淵。”

“曾經是青州一個小門派的弟子。”

“資質平平,修為平平。”

“但他逃了半年。”

“一次次從我的善眾手中逃脫。”

“一次次死裡逃生。”

明尊笑了:

“我抓住他的時候,問他:‘你明明可以躲著不出來,為什麼要一次次露麵,一次次救人?’”

“他說:‘因為他們是人。’”

明尊看著陰九幽:

“你猜,他現在還這麼想嗎?”

---

黑暗裡,亮起一點光。

光裡浮現出一幅畫麵——

青州。

天裂了。

一道血紅色的口子,橫亙在天上。

暖金色的光從裂口裡傾瀉而下。

光中有人影徐徐降下。

白衣,赤足。

明尊。

他身後跟著無窮無儘的大軍。

那些“人”,有的生著三顆頭顱,有的渾身長滿眼珠,有的半邊身子腐爛見骨。

但他們的臉上,都帶著虔誠的微笑。

眼神純淨得像初生的嬰兒。

明尊開口,聲音傳遍八百萬裡河山:

“不要怕。”

“貧道明尊,攜座下三千善眾,特來渡化此方世界。”

青州修真者嚴陣以待。

劍尖指向天空。

明尊看著那些劍尖。

非但不怒。

反而露出悲憫的神色。

他輕輕歎了口氣。

回頭問身後的部眾:

“你們看,他們像不像當年的我們?”

那個渾身纏滿繃帶的“善眾”流下淚來:

“像,太像了。當年弟子也是這般,舉著刀劍對著師尊,不知師尊是來救我的。”

明尊點點頭。

轉向青州眾人。

目光柔和得像在看自己的兒女。

“貧道知道你們害怕。”他說:

“陌生的麵孔,強大的力量,換了誰都會害怕。”

“但貧道要問諸位一句——”

他頓了頓,笑容愈發慈悲:

“你們活在這世上,可曾真正快活過?”

無人應答。

“你們修行千年,可曾突破瓶頸?”

“你們守護蒼生,蒼生可曾感激你們?”

“你們日複一日地苦修,日複一日地掙紮,日複一日地看著同門死去、看著親人老去、看著自己離大道越來越遠——”

明尊的聲音漸漸低沉:

“這樣的日子,你們還沒有過夠嗎?”

有人的劍尖開始顫抖。

“貧道來,不是要奪走你們什麼。”明尊攤開雙手,掌心向上:

“貧道是來給你們的。”

“給你們真正的解脫。”

“給你們無上的大道。”

“給你們——”

他微微一笑:

“從未有過的快活。”

話音落下。

他身後的“善眾”們齊聲誦道:

“明尊慈悲。”

“明尊慈悲。”

“明尊慈悲。”

那聲音浩大莊嚴。

如萬佛誦經。

如天人讚禮。

金光從裂口處傾瀉而下。

將整個青州染成一片祥和的暖色。

畫麵消散。

明尊看著陰九幽:

“青州陷落的第一夜,我的善眾們開始‘行善’。”

---

黑暗裡,又亮起一點光。

一座城池。

廣場上擠滿了人。

高台上站著一個“善眾”,生著三顆頭顱。

三張臉同時露出慈愛的笑容:

“不要怕,我們是來救你們的。”

一口大鍋抬上來。

鍋裡煮著滾燙的油。

“你們活在這世上,被肉身所困,被**所累,被生死所苦。”三顆頭顱輪流開口:

“今日,我們幫你們解脫肉身,讓你們的靈魂得以自由。”

第一個人被扔進油鍋。

慘叫。

掙紮。

三顆頭顱同時流下淚來:

“你們看,他多痛苦。痛苦是因為執著,執著是因為看不透。等他看透了,就不會痛了。”

油鍋裡的人不再動彈。

三顆頭顱欣慰地點頭:

“他悟了。”

第二個人被扔進去。

第三個。

第四個。

一夜之間。

滿城老幼儘數“解脫”。

三顆頭顱站在屍山血海中,仰天長歎:

“世人皆苦,唯我獨醒。可歎他們悟得太晚,來不及謝我們。”

畫麵一轉。

另一座城池。

渾身眼珠的“善眾”在“治病”。

“你們的眼睛會生病,會衰老,會看不清。”他渾身的眼珠同時轉動,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

“我幫你們換上不會壞的眼睛。”

他把人的眼珠挖出來。

把自己的眼珠塞進對方的眼眶裡。

那些眼珠在他身上時是活的。

一離開他的身體就立刻腐爛。

變成一灘膿水。

被“治療”的人捂著臉慘叫。

在地上打滾。

渾身眼珠的“善眾”慈祥地撫摸他們的頭頂:

“彆哭,彆哭。剛開始會有些不適應,等你們習慣了,就會發現新眼睛的好處——你們能看見人心了,能看見**了,能看見這世間所有的罪惡了。”

他頓了頓,感慨道:

“這纔是真正的光明。”

畫麵再轉。

又一座城池。

半邊身子腐爛的“善眾”在“傳道”。

他把人抓過來。

強行灌下一碗黑水。

黑水入喉。

那人立刻七竅流血。

渾身抽搐。

腐爛的“善眾”緊緊抱著他,用自己的臉貼著他的臉:

“彆怕,彆怕,這是脫胎換骨,這是洗髓伐毛。熬過去就好了,熬過去就能和我們一樣,永遠不死——”

他邊說邊流淚。

淚水滴在那人臉上。

腐蝕出一個又一個血洞。

那人死了。

腐爛的“善眾”抱著屍體,嚎啕大哭:

“為什麼?為什麼你就是不肯活過來?我對你這麼好,我把最珍貴的道法傳給你,你為什麼不肯活過來——”

他哭得撕心裂肺。

悲痛欲絕。

周圍的“善眾”們紛紛上前安慰他:

“師兄彆難過,是他福薄,受不起你的恩惠。”

“是啊師兄,你已經儘力了,是他自己不肯悟。”

“師兄慈悲,我們都看見了。”

腐爛的“善眾”擦乾眼淚,點點頭:

“你說得對,是我著相了。渡人渡己,渡己渡人,強求不得。”

他把屍體扔到一邊。

繼續尋找下一個“有緣人”。

畫麵消散。

明尊看著陰九幽:

“這些都是我的善眾。”

“每一個,都有自己的‘善行’。”

---

黑暗裡,又亮起光。

一個叫“度厄真人”的善眾。

他專愛“救人於水火”。

他所謂的“水火”,是指任何讓他覺得“危險”的東西。

有人走夜路,他覺得危險,就把人兩條腿打斷。

這樣人就再也不能走夜路了。

有人習武,他覺得危險,就把人雙手廢掉。

這樣就再也不能與人爭鬥了。

他救過一個劍客。

青州有名的劍客。

度厄真人找到他時,他正在練劍。

度厄真人看了很久,越看越心疼:

“多好的劍,多好的人,偏偏要與人爭鬥,偏偏要沾上殺孽。這是取死之道,這是自尋死路啊。”

他上前一掌拍碎劍客的丹田。

廢掉他的修為。

然後慈祥地撫摸他的頭頂:

“好了,現在安全了。你再也不能殺人了,再也不會有人找你報仇了。你下半輩子可以安安穩穩地活著,再也不用擔心被人殺死了。”

劍客癱在地上。

雙目空洞。

度厄真人欣慰地點頭:

“你看,你現在多平靜。這纔是真正的幸福。”

---

又一個善眾。

叫“滌罪僧”。

他專愛“滌清罪孽”。

他所謂的“罪孽”,是指任何讓他覺得“不乾淨”的東西。

他覺得眼淚是罪孽,因為眼淚代表著軟弱。

於是他幫人“洗清”罪孽的方式,是把人的眼睛挖出來。

他覺得笑容是罪孽,因為笑容代表著**。

於是他幫人“洗清”罪孽的方式,是把人的嘴縫上。

他遇到一個小孩。

小孩在哭。

滌罪僧蹲下來,認真地看著小孩:

“你為什麼哭?”

小孩抽抽搭搭:

“我、我餓……”

滌罪僧點點頭:

“餓是罪孽。因為餓讓你痛苦,痛苦讓你哭,哭讓你軟弱。我幫你把餓的罪孽洗掉。”

他伸手。

一掌拍在小孩天靈蓋上。

小孩倒下去。

再也不會餓了。

滌罪僧雙手合十,唸了一聲佛號:

“善哉。又度化了一個。”

---

又一個善眾。

叫“照膽真人”。

他專愛“照見真心”。

他有一麵鏡子。

據說是他用一萬個人的眼珠煉成的。

能照出人心裡最真實的想法。

他見到人,就會拿出鏡子,讓人照一照。

鏡子裡的影像往往醜陋無比——

貪嗔癡慢疑,五毒俱全。

照膽真人看著鏡中的影像,歎息道:

“你看,你心裡多臟。”

然後他剖開那人的胸膛。

把心臟掏出來。

用鏡子照著:

“這纔是乾淨的。沒有貪念,沒有嗔恨,沒有癡迷。乾淨得像個初生的嬰兒。”

他把心臟收進一個玉盒裡。

對人說:

“你心裡的臟東西,我幫你取出來了。從今往後,你乾乾淨淨,清清白白,再也不用受那些臟東西的困擾了。”

那人早已死去。

照膽真人卻渾然不覺。

自顧自地繼續說:

“你不用謝我,這是我應該做的。”

---

明尊站在一旁。

看著那些畫麵。

臉上始終帶著慈悲的微笑。

“他們都是好人。”他說:

“他們做的,都是好事。”

陰九幽看著他:

“你覺得是好事?”

明尊點點頭:

“當然是好事。”

“讓受苦的人不再受苦。”

“讓貧窮的人不再貧窮。”

“讓恐懼的人不再恐懼。”

“我給他們的是——”

他頓了頓:

“永恒的安寧。”

---

畫麵又亮。

明尊坐在原本屬於青州城主的府邸裡。

正在抄寫經書。

他的字極好。

一筆一劃都透著禪意。

陽光從窗欞間灑進來。

落在他白衣上。

照出一層柔和的光暈。

他抄完一行,抬起頭。

對麵前跪著的青州城主微微一笑:

“你還不肯信我?”

青州城主渾身是血。

跪在地上。

咬牙切齒:

“魔頭!你殺了我的妻兒,殺了我的百姓,還指望我信你?!”

明尊歎了口氣。

擱下筆。

起身走到城主麵前。

他蹲下來。

平視著城主的眼睛。

目光清澈得像一汪泉水。

“貧道問你,你妻兒死時,痛不痛?”

城主渾身發抖:

“你說什麼——”

“痛,對不對?”明尊打斷他:

“但你有沒有想過,他們痛,是因為他們還有肉身。肉身是苦海,是牢籠,是一切痛苦的根源。貧道幫他們解脫肉身,讓他們脫離苦海,這是好事,是大善事。”

城主張嘴想罵。

卻發現喉嚨裡發不出聲音。

明尊繼續道:

“貧道再問你,你那些百姓,平日裡可曾受苦?可曾被欺壓?可曾被剝削?他們活著的時候,可有真正的快樂?”

他頓了頓,不等城主回答,自己答道:

“沒有。他們活著的時候,被人驅使,被人踐踏,被人當成螻蟻。但現在,他們死了,再也沒有人能欺負他們了。他們解脫了,自由了,永遠安息了。”

明尊的眼眶微微發紅:

“這纔是真正的慈悲。這纔是真正的救贖。你身為城主,口口聲聲說要保護他們,可你保護得了他們一輩子嗎?你保護不了。生老病死,愛彆離,怨憎會,求不得——這些苦,你一個都替他們受不了。但貧道能。”

他站起身,張開雙臂。

白衣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貧道讓他們再也不用受苦了。”

城主渾身顫抖。

眼淚止不住地流。

明尊俯下身。

輕輕擦去他臉上的淚水。

動作溫柔得像父親在哄自己的孩子:

“你怪貧道,貧道不怪你。你恨貧道,貧道理解你。因為你也著相了,你也看不透。你以為那些人是你的妻兒,是你的百姓,可他們真的是嗎?”

他凝視著城主的眼睛,一字一句:

“他們是借給你的。生不帶來,死不帶去。貧道現在收回去,不是奪走,是物歸原主。”

城主瞳孔猛地收縮。

明尊拍拍他的肩膀。

站起身。

走回案前繼續抄經。

他一邊寫一邊說:

“貧道知道你心裡過不去這道坎。沒關係,慢慢來。貧道有的是時間等你悟。等你悟了,你就會知道,貧道對你有多好。”

他頓了頓,筆尖懸在紙上,抬頭望向窗外。

窗外,夕陽如血。

染紅了半邊天。

明尊輕輕一笑,低頭繼續寫:

“畢竟——”

筆落。

“這世上,隻有貧道,是真心為你好。”

畫麵消散。

---

明尊看著陰九幽:

“你猜,那個城主後來怎麼樣了?”

陰九幽沒說話。

明尊說:

“他悟了。”

“悟了之後,他跪在我麵前,哭著謝我。”

“他說——”

‘明尊,謝謝你讓我看清楚。我以前太蠢了,蠢到以為那些人是我的。現在我知道了,他們都是借給我的。你收回去,是應該的。’

明尊笑了:

“你看,隻要給夠時間,誰都會明白。”

---

黑暗裡,又亮起光。

有人問明尊:

“明尊,你殺了那麼多人,可曾有過愧疚?”

明尊微笑:

“貧道沒有殺過人。”

那人一愣:

“那你那些善眾——”

“他們也沒有殺過人。”明尊打斷他:

“我們隻是在幫助那些人解脫。殺,是剝奪;解脫,是給予。殺是惡;解脫是善。我們給的是善,不是惡。”

有人問:

“可那些人不願意解脫,你為什麼要強迫他們?”

明尊反問:

“小孩子不願意吃藥,當父母的就不給吃了嗎?”

那人語塞。

明尊繼續說:

“世人皆迷,不知何為真正的好。他們以為活著是好,其實活著是苦;他們以為死是壞,其實死是解脫。貧道比他們看得更遠,貧道知道什麼對他們最好。所以貧道替他們做決定,不是強迫,是慈悲。”

有人問:

“你憑什麼替彆人做決定?”

明尊笑了,笑得悲憫:

“就憑貧道是醒著的,而他們是睡著的。”

他頓了頓,補充道:

“醒著的人,要叫醒睡著的人,這是責任,不是權利。貧道有這個責任,所以貧道必須這麼做。哪怕他們醒了之後會怪我,會恨我,貧道也在所不惜。因為貧道知道,總有一天,他們會明白——貧道是對的。”

有人問:

“那你有沒有想過,萬一你是錯的呢?”

明尊沉默片刻,然後說:

“貧道不會錯。”

“為什麼?”

“因為貧道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出於善念。”明尊目光灼灼:

“隻要出發點是善的,結果就一定是善的。哪怕現在看來是惡,以後也會變成善。哪怕凡人看來是惡,天道看來也是善。貧道不求人理解,隻求問心無愧。”

有人問最後一個問題:

“明尊,你真的覺得,你做的是好事嗎?”

明尊看著他,眼中沒有一絲猶疑:

“貧道做的,是這世上最好的事。”

“貧道讓受苦的人不再受苦,讓貧窮的人不再貧窮,讓恐懼的人不再恐懼。貧道給他們的,是他們這輩子都得不到的東西——永恒的安寧。”

“這難道不是好事嗎?”

“這難道不是最大的慈悲嗎?”

他張開雙臂,白衣獵獵,彷彿要擁抱整個天地:

“貧道是天道,貧道是明尊,貧道是來救你們的。”

“你們可以不理解,可以恨,可以罵,可以反抗——”

“但總有一天,你們會跪下來,哭著感謝貧道。”

“因為貧道給的,是你們做夢都想要的東西。”

他微微一笑:

“隻是你們現在還不知道。”

畫麵消散。

---

明尊看著陰九幽:

“你還有什麼想問的嗎?”

陰九幽沒說話。

他身後,走出一個人。

是個和尚。

穿著破爛袈裟,光頭上結著一層厚厚的痂。

無相。

他看著明尊。

看了很久。

然後——

他開口了:

“施主,貧僧有一問。”

明尊看著他。

無相說:

“施主說自己在行善,可貧僧一路走來,看見的都是死人。”

明尊說:

“他們不是死人,是解脫者。”

無相說:

“解脫者不會哭。”

明尊說:

“他們哭是因為高興。”

無相說:

“高興不會流眼淚。”

明尊沉默片刻,然後說:

“大師著相了。眼見的,不一定是真的。”

無相說:

“那什麼是真的?”

明尊說:

“心見的,纔是真的。貧道用心見,看見他們都在笑。大師用眼看見他們在哭。大師的眼騙了大師。”

無相點點頭:

“施主說得有道理。”

他頓了頓,忽然問:

“那施主的心,有沒有騙過施主?”

明尊一愣。

無相繼續說:

“施主說自己在行善,施主的心告訴施主,這是在行善。可施主有沒有想過,施主的心可能也在騙施主?”

明尊沉默。

無相看著他,目光平靜如水:

“施主,貧僧再問一句。”

“施主說那些人是解脫者,可他們解脫之前,可曾求過施主?”

明尊說:

“他們不懂,所以不求。”

無相說:

“施主替他們做決定,可曾問過他們願不願意?”

明尊說:

“他們不懂,所以不會願意。貧道替他們做決定,是為他們好。”

無相點點頭:

“那施主替他們死,可曾問過自己願不願意?”

明尊猛地抬頭。

無相迎著他的目光,一字一句:

“施主覺得死是解脫,那施主為什麼不先解脫自己?”

明尊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無相繼續說:

“施主說那些人是解脫者,可施主自己還在活著。施主說死是好事,可施主自己還在貪生。施主說貧道著相了,可施主自己著的是什麼相?”

他雙手合十,微微躬身:

“施主,貧僧告退。”

說完轉身就走。

明尊站在原地,臉色陰晴不定。

良久,他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喃喃自語:

“這個和尚,是個人才。”

他轉頭吩咐身邊的“善眾”:

“去找他,好好‘渡化’他。讓他也解脫解脫。”

“善眾”領命而去。

三天後,無相被帶回來。

他沒有死,但比死更慘。

他的眼睛被挖了。

舌頭被割了。

四肢被砍了。

隻剩下一個光禿禿的軀乾,被裝在一個壇子裡。

壇子放在明尊麵前。

無相的嘴巴一張一合。

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明尊蹲下來,湊近他,輕聲說:

“大師,你現在解脫了嗎?”

無相的嘴還在動。

動的幅度很小。

像是想說什麼。

明尊把耳朵湊過去。

無相的嘴貼著他的耳朵,用儘最後一絲力氣,動了動。

明尊聽懂了。

無相說的是:

“你比貧僧……更可憐。”

明尊的笑容僵在臉上。

良久,他站起身,揮了揮手:

“埋了。”

“善眾”們抬走壇子。

明尊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風吹過來,吹動他的白衣,吹動他的長發。

他站在那裡,像一尊雕塑。

臉上沒有表情。

隻有他自己知道,剛才那一瞬間,他的心,疼了一下。

隻是一下。

很快就過去了。

---

畫麵又亮。

明尊入青州前,曾有一個故人。

她叫蘇婉。

是他在凡間時的妻子。

那時他還不叫明尊。

隻是一個落魄的書生。

靠給人抄書度日。

蘇婉不嫌他窮。

陪他吃苦,陪他熬日子。

陪他熬到三十歲。

熬到他開始“悟道”。

他悟道那天,對蘇婉說:

“我看見了真相。”

蘇婉問:

“什麼真相?”

他說:

“這世間的一切,都是假的。生是假的,死是假的,你我也是假的。隻有解脫是真的。”

蘇婉不懂。

他也不解釋。

那天晚上,他親手幫蘇婉“解脫”了。

他用枕頭捂著她的臉。

捂了很久很久。

蘇婉掙紮過。

踢打過。

抓撓過。

但他沒有停。

他在她耳邊一直說:

“彆怕,彆怕,我是在幫你。你很快就解脫了,再也不受苦了。你會感謝我的,總有一天你會感謝我的——”

等蘇婉不再動彈,他鬆開手,看著她的臉。

她的眼睛睜得很大。

看著他。

那眼神他永遠忘不了——

不是憤怒。

不是恐懼。

是困惑。

好像是在問:

“你為什麼要這樣對我?”

他回答不了。

他把蘇婉埋在後院。

收拾行李。

離開家鄉。

開始他的“傳道”之路。

這一走,就是五十年。

五十年後,他成了明尊。

帶著三千“善眾”,踏平青州。

五十年後,他又見到了蘇婉。

在一座小城裡。

蘇婉活著。

那一瞬間,明尊愣住了。

他站在原地,看著那個熟悉的身影。

心臟像被人狠狠攥住。

他張了張嘴,想喊她的名字。

卻發現喊不出來。

蘇婉轉過頭,看見他。

她老了。

頭發白了。

臉上都是皺紋。

但她還活著。

還在呼吸。

還在看他。

她看著他,目光平靜得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你……”明尊的聲音在發抖:

“你怎麼……”

蘇婉說:

“你沒捂死我。我裝死騙過你的。”

明尊愣住。

蘇婉繼續說:

“你走後,我挖出來,活過來了。然後我就逃,一直逃,逃到這地方,躲了五十年。”

明尊沉默。

蘇婉看著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苦:

“你老了。”

三個字,像三根針,紮進他心裡。

他張了張嘴,想說“我是為你好”,想說“你應該感謝我”,想說“你活著是受苦,死纔是解脫”。

但那些話堵在喉嚨裡。

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蘇婉問他:

“你這五十年,快活嗎?”

明尊說不出話。

蘇婉點點頭:

“我猜也不快活。你從來不是能快活的人。”

她轉身要走。

明尊忽然伸手拉住她:

“你……你不恨我?”

蘇婉回頭看他。

目光裡沒有恨意,隻有疲憊:

“恨你乾什麼?你可憐。”

明尊愣住。

蘇婉說:

“你把自己騙了五十年,比我慘多了。”

她掙開他的手。

繼續往前走。

明尊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風吹過來,吹動他的白衣,吹動他的白發。

他站在那裡,像一尊快要坍塌的雕塑。

良久,他忽然笑了。

笑得比哭還難聽:

“你說得對。”

他喃喃自語:

“我確實可憐。”

他頓了頓,又笑起來:

“但可憐又怎麼樣?”

“我還是對的。”

“我做的一切,都是對的。”

他抬起頭,看著蘇婉遠去的背影,輕輕說:

“你不理解我,沒關係。”

“總有一天,你會理解的。”

“等你死了,你就理解了。”

他轉身離開。

走回他的“淨土”。

走回他的“善眾”。

走回他親手打造的“極樂世界”。

身後,夕陽如血。

身前,萬鬼同歌。

---

畫麵再亮。

明尊活了很久很久。

久到他自己都記不清有多少年。

他踏平了無數個“青州”。

渡化了無數個“有緣人”。

收了無數個“弟子”。

他的名聲傳遍九天十地。

有人稱他為“魔”。

有人稱他為“佛”。

更多的人稱他為“明尊”。

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隻有一件事——

證明自己是對的。

但他始終證明不了。

因為總有人問他那個問題:

“你憑什麼替彆人做決定?”

他回答過無數次。

他說因為我是醒著的,因為我是慈悲的,因為我比他們看得更遠。

但每次回答完,他都會發現,問問題的人還在看著他。

目光裡帶著困惑、憐憫、或者鄙夷。

沒有人信他。

連他自己,有時候也不信。

那一天,他遇到一個人。

那人是個老頭。

很老很老,老得走路都走不穩。

他坐在路邊曬太陽。

看見明尊帶著大隊人馬經過。

也不躲。

也不跪。

就那麼坐著。

眯著眼睛看。

明尊停下來,看著他:

“你為什麼不躲?”

老頭說:

“躲什麼?反正都要死。”

明尊說:

“你不怕死?”

老頭說:

“怕什麼?反正都要死。”

明尊沉默片刻,然後問:

“那你覺得,貧道做的是好事,還是壞事?”

老頭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說:

“你自己覺得呢?”

明尊說:

“貧道覺得是好事。”

老頭點點頭:

“那就行。”

明尊一愣。

老頭繼續說:

“你自己覺得是好事,那就行。反正你都要死,反正我都要死,反正大家都一樣。你覺得是好事,那就按你的來。我不在乎。”

明尊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說不出來。

老頭看著他,忽然問:

“你怕死嗎?”

明尊愣住。

老頭說:

“你活了這麼久,殺了這麼多人,做了這麼多事。你有沒有想過,等你死了,你做的這些事,到底算什麼?”

明尊沉默。

老頭笑了笑,閉上眼睛,繼續曬太陽:

“算了,不說這些。反正都要死。”

明尊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風吹過來,吹動他的白衣,吹動他的長發。

他站在那裡,像一尊沒有生命的雕塑。

良久,他開口,聲音很輕:

“貧道不怕死。”

老頭沒睜眼。

他繼續說:

“貧道隻怕一件事——”

他頓了頓:

“怕貧道……真的是錯的。”

老頭沒應他。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曾經抄過經的手。

那雙曾經捂死過妻子的手。

那雙曾經渡化過無數人的手。

此刻在陽光下,看起來和普通老人的手沒什麼兩樣。

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輕:

“算了。”

他說:

“反正都要死。”

他抬起頭,邁步向前。

走回他的隊伍裡。

走回他的“善眾”裡。

走回他親手打造的“極樂世界”裡。

身後,老頭還在曬太陽。

身前,萬鬼還在唱歌。

他走在中間。

一個人。

---

畫麵最後。

很多年後,有人問明尊的弟子:

“明尊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弟子想了想,說:

“明尊是個好人。”

問的人一愣:

“好人?”

弟子點頭:

“對,好人。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為了彆人好。他渡化的每一個人,都得到瞭解脫。他傳的道,是真正的道。他是這世上最好的人。”

問的人沉默片刻,又問:

“那你呢?你覺得他好不好?”

弟子笑了,笑得很虔誠:

“我也覺得他好。”

“因為他對我,是真的好。”

“他把我從苦海裡救出來,讓我不再受苦,不再恐懼,不再迷茫。他給我指了一條明路,讓我知道什麼是真正的善,什麼是真正的道。”

“我感謝他。”

“我永遠感謝他。”

問的人看著他。

看著他臉上虔誠的笑。

忽然覺得脊背發涼。

他想問最後一個問題:

“你原本是誰?”

但他沒有問出口。

因為他知道答案。

這個弟子,原本不叫這個名字。

他原本叫林淵。

他原本有一個師妹,叫青蘿。

他原本有一個師父,有一群同門,有一個家。

但現在,那些都不重要了。

因為他是“善眾”。

因為他是“解脫者”。

因為他相信——

明尊是好人。

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好事。

他渡化的每一個人,都應該感謝他。

都應該。

包括他自己。

畫麵定格。

林淵站在明尊身後。

臉上帶著虔誠的笑。

那笑容,和那些被他“渡化”的人,一模一樣。

---

黑暗裡,所有的光都消散了。

隻剩下明尊。

和陰九幽。

兩個人相對而立。

明尊看著陰九幽。

陰九幽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後——

明尊開口了:

“你肚子裡,有很多人。”

陰九幽點點頭:

“對。”

明尊問:

“他們恨你嗎?”

陰九幽想了想:

“有的恨過。”

“但後來不恨了。”

明尊問:

“為什麼?”

陰九幽說:

“因為——”

他指著自己的肚子:

“在這裡,有人陪。”

“有人陪著,就不恨了。”

明尊沉默。

他看著那個肚子。

看著那團隱隱約約的光。

暖的。

軟的。

像——

母親的手。

他忽然想起蘇婉。

想起她最後看他的那一眼。

沒有恨。

隻有——

可憐。

他問:

“我能進去嗎?”

陰九幽看著他:

“你想進去?”

明尊點點頭:

“想。”

“我活了很久。”

“渡了很多人。”

“可我自己——”

他笑了:

“從來沒被渡。”

陰九幽張開嘴。

明尊化作一團光。

暖金色的。

帶著無數人的“感謝”。

飛進他嘴裡。

他嚥下去。

那團光,進了肚子。

落在林淵旁邊。

林淵睜開眼,看著他。

看著這個——

他曾經跪拜過的人。

看著這個——

他曾經相信過的“好人”。

明尊也在看他。

看了很久。

然後——

林淵笑了。

“明尊。”他說:

“你來了。”

明尊點點頭:

“來了。”

林淵往旁邊挪了挪:

“坐這兒。”

“這兒暖和。”

明尊坐下來。

靠著林淵。

靠著雲清。

靠著蘇沉。

靠著寧不謝。

靠著薛懷仁。

靠著萬屠真我。

靠著大辯才天女。

靠著渡世三公。

靠著古忘川。

靠著那二十萬萬人。

靠著那三團火。

他閉上眼睛。

聽著周圍的聲音——

打呼嚕的。

說夢話的。

笑的。

哭的。

還有——

那三團火,在不遠的地方燒。

暖暖的。

軟軟的。

像——

家。

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

那時候,他還沒成為明尊。

那時候,他也有家。

也有妻子。

也有——

活著的感覺。

後來——

他成了明尊。

開始渡人。

渡著渡著,就把自己渡沒了。

現在,他在肚子裡。

在這些人中間。

在那三團火旁邊。

他睜開眼。

看著那三團火。

那三團火裡,忽然走出一個人。

是個女人。

老了。

頭發白了。

臉上都是皺紋。

蘇婉。

她走到他麵前。

看著他。

沒有說話。

隻是伸出手。

摸了摸他的臉。

明尊的眼淚,流下來了。

流了那麼多年,第一次——

真的流下來了。

他握著她的手。

握得緊緊的。

蘇婉看著他。

目光裡沒有恨。

隻有——

心疼。

“你瘦了。”她說。

明尊點點頭:

“嗯。”

蘇婉問:

“還疼嗎?”

明尊想了想:

“疼。”

“但——”

他笑了:

“有人陪了。”

蘇婉點點頭。

在他旁邊坐下來。

靠著他的肩膀。

那三團火,在旁邊燒。

那二十萬萬人,在旁邊看著。

沒有人說話。

隻是看著。

陪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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