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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0章 陰 慈癲聖手·寧不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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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九幽站在那裡。

肚子裡,有十九萬萬人。

心裡,有三團火。

麵前,什麼都沒有。

隻有黑暗。

但黑暗裡,有什麼東西在飄。

不是霧。

不是光。

是——

藥香。

很淡的藥香。

像當歸,像甘草,像——

某種說不出的東西。

聞著聞著,讓人想睡覺。

又讓人想——

哭。

陰九幽抬起頭。

黑暗裡,走出一個人。

是個老人。

須發皆白。

穿著一身粗布衣裳,洗得發白,打著補丁。

背著一個藥簍,藥簍裡裝滿了藥材。

手裡拄著一根柺杖,柺杖是枯藤做的,上麵還掛著幾片乾枯的葉子。

他走得很慢。

一步,一步。

像村裡的老郎中,走了一輩子山路,腿腳不好了,但還是得出診。

他走到陰九幽麵前。

抬起頭。

那張臉,滿是皺紋。

皺紋裡藏著笑。

很慈祥的笑。

像爺爺看見孫子回家。

“孩子。”他說:

“你身上,有病。”

陰九幽看著他:

“什麼病?”

老人說:

“空病。”

“心裡空。”

“肚子裡滿。”

“空和滿打架,打得你不得安寧。”

陰九幽眉頭一挑:

“你能治?”

老人笑了:

“能。”

“我是郎中。”

“天下第一的郎中。”

他伸出手。

那隻手,很瘦。

皮包骨頭。

但很穩。

他按在陰九幽的心口。

閉著眼睛。

感受了一會兒。

然後——

他睜開眼:

“你這病,我治不了。”

陰九幽沒說話。

老人繼續說:

“但你肚子裡那些人,我能治。”

陰九幽問:

“怎麼治?”

老人說:

“讓他們疼。”

“疼到極致。”

“疼到靈魂出竅。”

“疼到——”

他笑了:

“醒過來。”

陰九幽看著他:

“你是誰?”

老人收回手。

拄著柺杖。

看著陰九幽。

“我叫寧不謝。”他說:

“江湖人稱——”

他頓了頓:

“慈癲聖手。”

---

黑暗裡,亮起一點光。

光裡浮現出一幅畫麵——

一座城。

很大。

很熱鬨。

城裡有一座醫館。

醫館門口,排著長隊。

全是來看病的。

老人、小孩、男人、女人、修士、凡人。

隊伍排了三條街。

醫館裡,寧不謝正在看病。

他坐在一張破舊的木桌前。

桌上擺著一盞油燈,一個脈枕,一疊黃紙。

他給病人把脈。

開方子。

抓藥。

不收錢。

分文不取。

病人跪下來磕頭。

他擺擺手:

“去去去,彆擋著下一個。”

病人哭著走了。

下一個。

再下一個。

畫麵一轉。

十年後。

還是那座城。

還是那個醫館。

但門口沒有隊伍了。

因為城裡已經沒人了。

空蕩蕩的街道。

空蕩蕩的房子。

空蕩蕩的——

醫館。

寧不謝坐在那張破舊的木桌前。

桌上沒有油燈,沒有脈枕,沒有黃紙。

隻有一個人頭。

一個年輕男子的頭。

眉眼俊朗,劍眉星目。

還活著。

眼睛在眨。

嘴在動。

在說話。

“師父……為什麼……”

寧不謝伸出手。

輕輕撫摸著他的頭頂。

像撫摸自己最疼愛的弟子。

“傻孩子。”他說:

“你以為我為什麼要救你、教你,讓你忍辱負重,變得如此‘可口’?”

那年輕男子的眼睛瞪大。

“你父親,是我最完美的作品之一。”

寧不謝從懷裡掏出一張畫像。

畫像上是一個中年男人。

和這年輕男子,有七八分像。

“可惜,他老了。”

他把畫像收起來。

看著那年輕男子:

“而你,終於成熟了。”

“你體內流淌著他複活的希望。”

“以及你這些年積攢的所有仇恨與力量。”

他笑了。

笑得那麼慈祥。

那麼——

溫暖。

“這纔是獻給為師,最好的藥引啊。”

畫麵消散。

寧不謝看著陰九幽:

“那個孩子,叫薛懷仁。”

“他父親叫薛青山,是我三十年前救的人。”

“我救了薛青山,治好他的病,傳他功法,讓他娶妻生子,過上好日子。”

“他感激我,跪著喊我恩公。”

“三十年後,我殺了他。”

“殺他的時候,他還在笑。”

“他說,恩公,你終於來了。”

“他等了我三十年。”

陰九幽問:

“等他死?”

寧不謝搖搖頭:

“等他被我殺。”

“因為我救他的時候,就告訴他——”

“你是我種下的藥。”

“等你熟了,我來收。”

“他等了三十年。”

“每一天都在等。”

“等我來殺他。”

“等死的那天——”

寧不謝笑了:

“是他這輩子最開心的一天。”

---

黑暗裡,又亮起一點光。

畫麵浮現——

一座山莊。

張燈結彩。

喜氣洋洋。

今天是少莊主薛懷仁的大婚之日。

新娘是百裡外李家的女兒,生得花容月貌,溫柔賢淑。

薛懷仁穿著大紅喜服,站在門口迎客。

他的師父來了。

寧不謝。

還是那身粗布衣裳,還是那個破藥簍。

薛懷仁迎上去,跪地磕頭:

“師父,您來了!”

寧不謝扶起他:

“傻孩子,你成親,為師怎能不來?”

他走進山莊。

看著滿院的紅綢,看著滿桌的酒席,看著那些笑著鬨著的賓客。

他點點頭:

“好,好。”

薛懷仁拉著他的手:

“師父,您坐主位!”

寧不謝搖搖頭:

“不,我坐角落。”

他走到角落裡,坐下。

薛懷仁去迎新娘了。

喜樂響起。

新娘蓋著紅蓋頭,被攙扶著走進來。

拜堂。

送入洞房。

薛懷仁喝了很多酒。

醉醺醺的,走進洞房。

掀開蓋頭。

新娘低著頭,臉紅紅的。

薛懷仁握住她的手:

“娘子……”

新娘抬起頭。

笑了。

那張臉——

是寧不謝的臉。

薛懷仁的酒,瞬間醒了。

他想鬆手。

但手不聽使喚。

低頭一看。

他的手,和新孃的手,已經長在一起了。

血肉交融。

分不開了。

寧不謝從新孃的身體裡走出來。

穿著那身粗布衣裳。

背著他的藥簍。

走到薛懷仁麵前。

蹲下來。

看著他那張驚恐的臉。

“孩子。”他說:

“你知道我為什麼教你十年嗎?”

薛懷仁說不出話。

寧不謝繼續說:

“因為我要讓你,擁有最極致的幸福。”

“娶最心愛的女人。”

“過最圓滿的日子。”

“享最甜蜜的——”

他頓了頓:

“一刻。”

“然後——”

他伸出手。

輕輕撫摸著薛懷仁的臉:

“在這一刻,把一切都拿走。”

他站起來。

走到那個“新娘”麵前。

那個“新娘”還坐著。

一動不動。

臉上的笑容,永遠定格。

“你看。”寧不謝說:

“她多美。”

“她會永遠這樣美。”

“永遠這樣笑。”

“永遠——”

他看著薛懷仁:

“陪著你。”

薛懷仁低下頭。

看著自己的手。

和新孃的手,長在一起的手。

血肉交融。

分不開了。

他抬頭。

看著寧不謝。

那張臉,已經沒有了表情。

隻有——

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寧不謝等著他崩潰。

等著他哭。

等著他喊。

等著他——

像所有人一樣。

但薛懷仁沒有。

他隻是看著寧不謝。

看了很久。

然後——

他笑了。

笑得那麼輕。

那麼淡。

那麼——

讓寧不謝愣住了。

“師父。”薛懷仁說:

“謝謝你。”

寧不謝眉頭一挑:

“謝我?”

薛懷仁點點頭:

“謝謝你讓我娶了她。”

“哪怕隻是一刻。”

“謝謝你讓她永遠陪著我。”

“哪怕隻是——”

他低頭看著那隻長在一起的手:

“這樣。”

寧不謝沉默了。

他殺了無數人。

折磨了無數人。

每一個。

最後都會崩潰。

會哭。

會喊。

會恨。

會求他。

隻有這個——

他養了十年的弟子。

沒有哭。

沒有喊。

沒有恨。

沒有求。

隻是笑。

隻是——

謝他。

寧不謝忽然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很輕。

像羽毛落在水麵上。

他不知道那是什麼。

九萬年來,他第一次不知道。

畫麵消散。

寧不謝看著陰九幽:

“那個孩子,後來死了。”

陰九幽問:

“怎麼死的?”

寧不謝說:

“我殺的。”

“殺他的時候,他還在笑。”

“他說——”

‘師父,你是我這輩子,最親的人。’

‘謝謝你教會我什麼是愛。’

‘謝謝你讓我知道,原來恨,也可以不一個人。’

寧不謝頓了頓:

“然後他就死了。”

“死的時候,眼睛還看著我。”

“還在笑。”

---

黑暗裡,又亮起一點光。

畫麵浮現——

一座破廟。

薛懷仁跪在佛像前。

渾身是血。

手裡握著一把劍。

劍上,有血。

他自己的血。

他割了自己的手腕。

血在流。

流了一地。

但他還在笑。

笑著等死。

門外,走進來一個人。

寧不謝。

他走到薛懷仁麵前。

蹲下來。

看著他的傷口。

“你這是乾什麼?”他問。

薛懷仁抬起頭。

看著他。

笑了。

“師父。”他說:

“我想死。”

寧不謝問:

“為什麼?”

薛懷仁說:

“因為活著太累了。”

“恨你,累。”

“不恨你,也累。”

“想你,累。”

“不想你,也累。”

“累了這麼久——”

他看著寧不謝:

“想歇歇。”

寧不謝沉默。

他伸出手。

按在薛懷仁的傷口上。

傷口開始癒合。

薛懷仁低頭看著。

看著傷口一點一點長好。

血止住了。

他又活了。

他抬起頭。

看著寧不謝。

沒有憤怒。

沒有絕望。

隻有——

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師父。”他說:

“你連死,都不讓我死嗎?”

寧不謝點點頭:

“對。”

“你是我種了十年的藥。”

“還沒熟。”

“不能死。”

薛懷仁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後——

他笑了。

“好。”他說:

“那我等著。”

“等你來收。”

“等你來——”

他頓了頓:

“讓我死。”

寧不謝站起來。

轉身離去。

走出破廟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

薛懷仁還跪在那裡。

跪在佛像前。

笑著。

等他。

畫麵消散。

寧不謝看著陰九幽:

“他等了我三年。”

“三年後,我來收他了。”

“收他的時候,他還是笑著的。”

“他說——”

‘師父,你終於來了。’

‘我等了好久。’

陰九幽問:

“你收了他?”

寧不謝點點頭:

“收了。”

“把他煉成了一顆丹。”

“丹成的時候,他的魂魄被封在裡麵。”

“永遠活著。”

“永遠清醒。”

“永遠——”

他頓了頓:

“等著被我吃。”

---

黑暗裡,最後一點光。

畫麵浮現——

寧不謝盤膝而坐。

麵前懸著一顆丹。

通體透明。

丹心處,有一張臉。

薛懷仁的臉。

他閉著眼睛。

像是在睡覺。

又像是在——

等著什麼。

寧不謝伸出手。

那顆丹落在他掌心。

他看著那張臉。

看了很久。

然後——

他把丹放進嘴裡。

嚥下去。

丹入腹中的那一刻——

他的身體開始發光。

金色的光。

很亮。

但他的臉上,出現了另一種光。

是痛苦。

是——

薛懷仁的痛苦。

他感受到薛懷仁記憶裡的一切。

從小沒爹。

被人欺負。

吃不上飯。

遇到師父。

被師父救。

被師父養大。

被師父教。

被師父——

愛。

然後——

被師父殺。

被師父煉成丹。

被師父——

吃。

那些痛苦,在他體內炸開。

千倍。

萬倍。

他渾身顫抖。

汗如雨下。

但他沒有叫。

隻是——

閉著眼。

承受著。

很久。

很久。

他睜開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淚。

九萬年來,第一次有淚。

他看著陰九幽。

笑了。

“你看到了嗎?”他問:

“這就是我的慈悲。”

“讓一個人,用他的痛苦,成就另一個人。”

“讓那個被成就的人,永遠記住他的痛苦。”

“他們在一起。”

“永遠在一起。”

“分不開。”

他看著陰九幽的肚子:

“和你一樣。”

---

陰九幽看著他。

看著這個——

以痛苦為藥。

以仇恨為引。

以絕望為丹的老人。

看了很久。

然後——

他問:

“你疼嗎?”

寧不謝愣住了。

“什麼?”

陰九幽說:

“你吃了那顆丹。”

“承受了薛懷仁所有的痛苦。”

“你疼嗎?”

寧不謝沉默。

他低下頭。

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救過無數人的手。

那雙殺過無數人的手。

那雙——

接過薛懷仁最後那滴淚的手。

“疼。”他說:

“很疼。”

“疼得——”

他抬起頭:

“想死。”

陰九幽問:

“那你為什麼不死?”

寧不謝說:

“因為——”

他笑了:

“死了,就嘗不到他的疼了。”

“他等了我三年。”

“就為了讓我嘗他的疼。”

“我要是死了,他就白等了。”

陰九幽沉默。

他看著這個老人。

看著這個——

用一生折磨彆人,最後卻被自己折磨的人。

他問:

“你知道他為什麼等你嗎?”

寧不謝想了想:

“因為他恨我。”

陰九幽搖搖頭:

“不是。”

“是因為——”

他看著寧不謝的眼睛:

“他愛你。”

寧不謝愣住了。

陰九幽繼續說:

“他恨你,是因為他愛你。”

“他等你,是因為他想讓你記住他。”

“他讓你嘗他的疼,是因為——”

他頓了頓:

“他想讓你知道,他有多疼。”

“他想讓你——”

他看著寧不謝的心口:

“和他一起疼。”

“這樣,你們就——”

他笑了:

“在一起了。”

寧不謝的眼淚,流下來了。

第二次流。

九萬年來,第二次。

他看著陰九幽。

看著那個肚子。

那裡,有十九萬萬人。

那裡,有薛懷仁。

他問:

“他……在裡麵嗎?”

陰九幽點點頭:

“在。”

“在等你。”

寧不謝問:

“等我乾什麼?”

陰九幽說:

“等你進去。”

“等你——”

他指著自己的肚子:

“陪他。”

寧不謝看著那個肚子。

看著那團暖暖的光。

看了很久。

然後——

他笑了。

笑得那麼輕。

那麼淡。

那麼——

像個孩子。

“好。”他說:

“我進去。”

他走到陰九幽麵前。

站定。

抬起頭。

看著那雙深淵般的眼睛。

“我叫寧不謝。”他說:

“記住了嗎?”

陰九幽點點頭:

“記住了。”

寧不謝笑了。

陰九幽張開嘴。

寧不謝化作一團光。

灰白的。

帶著九萬年的藥香。

飛進他嘴裡。

他嚥下去。

那團光,進了肚子。

落在薛懷仁旁邊。

薛懷仁睜開眼,看著他。

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後——

他笑了。

“師父。”他說:

“你來了。”

寧不謝點點頭:

“來了。”

薛懷仁往旁邊挪了挪:

“坐這兒。”

“這兒暖和。”

寧不謝坐下來。

靠著薛懷仁。

靠著雲清。

靠著蘇沉。

靠著林淵。

靠著那十九萬萬人。

靠著那三團火。

他閉上眼睛。

聽著周圍的聲音——

打呼嚕的。

說夢話的。

笑的。

哭的。

還有——

那三團火,在不遠的地方燒。

暖暖的。

軟軟的。

像——

家。

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

那時候,他還沒成為慈癲聖手。

那時候,他也有師父。

師父教他醫術,教他救人。

師父臨死前,拉著他的手說:

“不謝,你要做一個好郎中。”

“救人。”

“不要殺人。”

他跪在師父床前,哭著點頭。

後來——

他救的人越來越多。

救著救著,他發現——

救人,救不了他們的命。

他們還是會死。

還是會疼。

還是會——

苦。

他想,與其讓他們以後苦,不如讓他們現在苦。

苦過了,就不苦了。

痛過了,就不痛了。

他開始了他的“慈悲”。

一救,就是九萬年。

九萬年裡,他救了無數人。

也殺了無數人。

他把他們變成藥。

變成丹。

變成——

自己的一部分。

他以為這就是慈悲。

但現在,他在肚子裡。

在薛懷仁旁邊。

在那三團火旁邊。

他忽然覺得——

原來,慈悲不是讓人不苦。

是陪著人一起苦。

他睜開眼。

看著薛懷仁。

薛懷仁也在看他。

“師父。”薛懷仁說:

“你還疼嗎?”

寧不謝點點頭:

“疼。”

薛懷仁伸出手。

握住他的手。

“我陪你。”他說:

“一起疼。”

寧不謝的眼淚,又流下來了。

他握著薛懷仁的手。

握得緊緊的。

那三團火,在旁邊燒。

那十九萬萬人,在旁邊看著。

沒有人說話。

隻是看著。

陪著。

一起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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