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血紅的裂隙,像一張咧開的嘴。
陰九幽走進去的時候,身後三人都跟著。
夜魅最後回頭看了一眼來路——灰濛濛的天,什麼都沒有了。
隻有這道門。
這道——
隻進不出的門。
門後,不是她想象的那種黑暗。
是光。
金色的光。
亮得刺眼。
亮得讓人睜不開眼。
但陰九幽睜著。
他走在最前麵,那雙深淵般的眼睛倒映著滿目金光,瞳孔裡什麼表情都沒有。
腳下,是白玉鋪成的路。
光潔得像鏡子。
能照見自己的臉。
夜魅低頭看了一眼,看見自己那張蒼白的臉,和那雙——突然變得陌生的眼睛。
她移開目光。
路的儘頭,是一座城。
不,是一座寺廟。
巨大的寺廟。
比山還高。
比天還大。
金色的琉璃瓦,紅色的廊柱,白色的圍牆。
牆外,種滿了花。
不是普通的花。
是——
人。
無數的人。
他們跪在地上,雙手合十,低著頭,一動不動。
身上,長出了根須。
根須紮進土裡,把他們固定在地上。
頭頂,開出了花。
白色的花。
花瓣上,有臉。
那些臉,在笑。
在唸佛。
在——
永遠永遠地,做著同一件事。
夜魅走近一個“花人”。
那是個年輕女子,穿著破爛的衣裳,低著頭,看不清臉。
她伸手,想抬起那女子的下巴。
手指剛碰到麵板——
那女子抬起頭。
一張臉,已經和花瓣融為一體。
眼睛的位置,是兩朵小花。
鼻子的位置,是一根花蕊。
嘴巴的位置,是一張一合的花瓣。
那張嘴,在動。
在念:
“阿彌陀佛……極樂淨土……阿彌陀佛……極樂淨土……”
一遍一遍。
一遍一遍。
夜魅的手,僵在半空。
老人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這是‘花佛’。”
“被‘渡化’的人,會慢慢和佛花融為一體。”
“最後,變成這樣。”
“永遠唸佛。”
“永遠超度自己。”
“永遠——”
他頓了頓:
“活在自己的屍體裡。”
夜魅收回手。
她看著那些“花佛”。
一排一排。
一片一片。
一眼望不到邊。
都是人。
都是——
活死人。
陰九幽沒有停。
他繼續往前走。
走過那片花海。
走到寺廟門口。
門口,站著兩個僧人。
一男一女。
都很年輕。
二十出頭的樣子。
穿著月白色的僧袍。
雙手合十。
低著頭。
像兩尊雕像。
陰九幽走近。
他們抬起頭。
兩張臉,一模一樣。
雙胞胎。
男的眉清目秀,女的溫婉可人。
但他們的眼睛——
沒有瞳孔。
全是金色的。
金得像熔化的金子。
他們看著陰九幽,齊聲開口:
“施主遠道而來,師尊已等候多時。”
聲音很輕。
很柔。
很——
慈悲。
陰九幽問:
“你們師尊是誰?”
雙胞胎齊聲說:
“師尊法號天懿。”
“乃淨世聖蓮之主。”
“慈悲渡世之尊。”
陰九幽點點頭:
“帶路。”
雙胞胎側身,推開寺廟的門。
門後,是另一個世界。
---
大殿,大得無邊無際。
殿內,跪滿了人。
密密麻麻。
層層疊疊。
有男有女。
有老有少。
有修士。
有凡人。
全都跪著。
雙手合十。
低著頭。
嘴裡念念有詞。
唸的什麼?
“南無天懿慈悲尊。”
“南無天懿慈悲尊。”
一遍一遍。
一遍一遍。
像無數隻蚊子在嗡。
大殿儘頭,是一座高台。
白骨堆成的高台。
台上,端坐著一個人。
一個僧人。
白衣勝雪。
麵如冠玉。
眉心一點硃砂。
嘴角一抹悲憫。
他盤膝而坐,雙手結印,身後一輪金光,照得整座大殿亮如白晝。
他看著陰九幽。
看了很久。
然後——
他笑了。
笑得那麼輕。
那麼淡。
那麼——
慈悲。
“來了?”他說。
聲音清澈如泉,流進每個人耳朵裡。
陰九幽點點頭:
“來了。”
天懿魔尊說:
“等你很久了。”
陰九幽問:
“等老子乾什麼?”
天懿魔尊說:
“等你來——”
他頓了頓:
“渡你。”
陰九幽眉頭一挑:
“渡老子?”
天懿魔尊點點頭:
“對。”
“渡你。”
“你吃了太多人,造了太多孽。”
“心中全是空。”
“那空,就是苦。”
“我渡你,讓你不再空。”
“讓你——”
他笑了:
“極樂。”
陰九幽看著他。
看著那張悲天憫人的臉。
看著那雙——
比任何人都瘋狂的眼睛。
看了很久。
然後——
他笑了。
“有意思。”他說:
“老子吃了那麼多人,第一次有人要渡老子。”
他看著天懿魔尊:
“你怎麼渡?”
天懿魔尊說:
“簡單。”
“把你的肉身,舍給我。”
“把你的神魂,交給我。”
“把你的空,填滿我。”
“然後——”
他張開雙臂:
“你就能在我的神國裡,獲得永恒的極樂。”
陰九幽問:
“你的神國在哪兒?”
天懿魔尊指著自己的心口:
“在這裡。”
“我肚子裡。”
“所有被我渡的人,都在這裡。”
“他們永遠活著。”
“永遠快樂。”
“永遠——”
他笑了:
“不空。”
陰九幽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
他問:
“你能讓老子看看嗎?”
天懿魔尊點點頭:
“當然。”
他張開嘴。
嘴裡,湧出金光。
金光裡,有無數張臉。
在笑。
在唸佛。
在——
看著他。
那些臉,密密麻麻。
擠在一起。
一層一層。
一層一層。
看得人頭皮發炸。
天懿魔尊說:
“這裡麵,有三萬萬生靈。”
“整個東域,七成人,都在這裡。”
“他們生前,是農夫、商賈、修士、凡人。”
“死後,都是我的孩子。”
“在我肚子裡,他們不再受苦。”
“不再挨餓。”
“不再生病。”
“不再老去。”
“他們——”
他閉上嘴,金光消失:
“永遠幸福。”
陰九幽看著他:
“他們知道自己死了嗎?”
天懿魔尊搖搖頭:
“不知道。”
“也不需要知道。”
“知道,就會痛苦。”
“不知道,就不會痛苦。”
“我替他們承受了‘知道’的痛苦。”
“讓他們永遠活在‘不知道’的幸福裡。”
“這——”
他笑了:
“纔是真正的慈悲。”
陰九幽沉默。
他摸著自己的心口。
那裡,也有三張臉。
林青。
和尚。
念兒。
她們也在他肚子裡。
也在他心口。
但她們——
不是這種笑。
她們是活的。
有溫度的。
會動的。
會喊他名字的。
他看著天懿魔尊:
“你錯了。”
天懿魔尊眉頭一挑:
“哦?”
陰九幽說:
“真正的慈悲,不是讓人‘不知道’。”
“是讓人‘知道’,還願意活著。”
他看著那些跪著的凡人:
“他們現在這樣,活著和死了,有什麼區彆?”
天懿魔尊笑了:
“施主,你太年輕了。”
“你以為‘知道’是好事?”
“知道得越多,痛苦越深。”
“知道生老病死,就會怕死。”
“知道愛彆離,就會怕分離。”
“知道求不得,就會怕失望。”
“知道得越多,越苦。”
他指著那些跪著的凡人:
“他們現在,什麼都不知道。”
“不知道自己是死是活。”
“不知道自己在哪兒。”
“不知道自己是誰。”
“所以——”
他笑了:
“他們沒有痛苦。”
陰九幽看著他:
“那你知道自己是誰嗎?”
天懿魔尊愣了一下。
臉上的笑,僵了一瞬。
但很快,又恢複了慈悲。
“我當然知道。”
“我是天懿。”
“淨世聖蓮之主。”
“慈悲渡世之尊。”
陰九幽問:
“那之前呢?”
“之前你是誰?”
天懿魔尊沒說話。
陰九幽繼續說:
“老子吃過很多人。”
“每一個人,都有過去。”
“有名字,有親人,有故事。”
“但你沒有。”
“你的過去,是空的。”
“你的記憶,隻有這道門開啟之後。”
“你——”
他看著天懿魔尊:
“比老子還空。”
天懿魔尊的臉,變了。
那雙慈悲的眼睛,第一次出現了——
殺意。
但隻是一瞬。
很快,他又笑了。
“施主,你很會說話。”
“但——”
他抬手,指向殿內那些跪著的凡人:
“你看他們。”
“他們多虔誠。”
“多快樂。”
“多——”
他頓了頓:
“幸福。”
“你捨得讓他們醒來嗎?”
“醒來,發現自己是死人。”
“發現親人都沒了。”
“發現自己活在一片廢墟上。”
“你捨得嗎?”
陰九幽沉默。
他看著那些跪著的凡人。
那些人的臉上,確實帶著笑。
那種——
什麼都不用想的笑。
那種——
什麼都想不起來,所以什麼都不用痛苦的笑。
他問自己:
如果林青也能這樣笑。
如果和尚也能這樣笑。
如果念兒也能這樣笑。
他捨得讓她們醒來嗎?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
她們現在,不是這種笑。
她們是活的。
有痛苦的。
會哭的。
會喊他名字的。
但她們——
還願意活著。
還在織布。
還在念經。
還在喊他“爹爹”。
他看著天懿魔尊:
“老子捨得。”
天懿魔尊愣了一下:
“什麼?”
陰九幽說:
“老子捨得讓他們醒來。”
“哪怕醒來是痛苦。”
“哪怕醒來是絕望。”
“哪怕醒來——”
他看著自己的心口:
“發現老子是吃他們的人。”
“老子也捨得。”
“因為——”
他頓了頓:
“活著,就是活著。”
“死了,就是死了。”
“裝成活著的死,比死了還慘。”
天懿魔尊沉默。
他看著陰九幽。
看了很久。
然後——
他笑了。
笑得那麼冷。
那麼毒。
那麼——
不像慈悲。
“好。”他說:
“好一個‘活著就是活著’。”
“那貧僧——”
他站起來。
雙手合十。
口中開始念經。
唸的什麼,沒人聽得懂。
但那些跪著的凡人,聽到這經聲,齊刷刷抬起頭。
他們的眼睛,全變成金色。
全看著陰九幽。
天懿魔尊的聲音,從四麵八方傳來:
“眾生聽令。”
“此人乃魔。”
“欲毀爾等極樂。”
“護法何在?”
那對雙胞胎,從門口走進來。
淨心、淨塵。
他們走到陰九幽麵前。
雙手合十。
眼中金光大盛。
淨心開口:
“施主,回頭是岸。”
淨塵開口:
“施主,放下屠刀。”
陰九幽看著他們:
“你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淨心笑了:
“知道。”
“我們在渡人。”
陰九幽問:
“渡誰?”
淨心指著自己:
“渡自己。”
“也渡你。”
陰九幽眉頭一挑:
“渡自己?”
淨塵點點頭:
“對。”
“我們本是青雲宗弟子。”
“三百年前,被師尊渡化。”
“那時候,我們也像你一樣。”
“憤怒,不甘,想反抗。”
“但後來——”
他笑了:
“我們發現,被渡之後,真的好快樂。”
“什麼都不用想。”
“什麼都不用愁。”
“什麼都不用——”
他頓了頓:
“痛苦。”
淨心接過話:
“所以我們決定,幫師尊渡更多的人。”
“讓更多的人,像我們一樣快樂。”
“這——”
她雙手合十:
“纔是真正的慈悲。”
陰九幽看著他們。
看著兩張一模一樣的臉。
看著兩雙一模一樣的金色眼睛。
看著兩張——
一模一樣的笑。
他問:
“你們還記得自己叫什麼嗎?”
淨心想了想:
“以前叫……什麼來著?”
淨塵想了想:
“想不起來了。”
“不重要了。”
“我們現在是淨心、淨塵。”
“師尊賜的名。”
“比原來的好。”
陰九幽沉默。
然後——
他笑了。
笑得那麼輕。
那麼淡。
那麼——
讓人從骨頭縫裡往外冒寒氣。
“好。”他說:
“既然你們這麼快樂——”
他張開嘴:
“那老子讓你們更快樂。”
他猛地一吸。
整座大殿,颳起狂風。
那些跪著的凡人,那些金色的眼睛,那些唸佛的聲音,全被他吸進嘴裡。
像長鯨吸水。
像黑洞吞噬。
無數的人,在他嘴裡掙紮。
在喊。
在唸佛。
在——
求饒。
他嚼著。
嚥下去。
那些人,進了他肚子。
在他肚子裡,繼續唸佛。
但唸的不再是“南無天懿慈悲尊”。
是——
“疼。”
“好疼。”
“放我出去。”
他拍拍肚子:
“彆唸了。”
肚子裡的聲音,停了。
他看著淨心淨塵。
那對雙胞胎,已經傻了。
他們看著空蕩蕩的大殿。
看著那些——
剛才還跪著的凡人。
現在,都沒了。
被吃了。
被這個焦黑的男人,吃了。
淨心渾身發抖:
“你……你把他們……吃了?”
陰九幽點點頭:
“吃了。”
“你不是說讓他們快樂嗎?”
“在老子肚子裡,更快樂。”
淨塵的臉,扭曲了。
那張慈悲的臉,第一次出現了——
恐懼。
他看著陰九幽:
“你……你是什麼東西?”
陰九幽笑了:
“老子是——”
他頓了頓:
“餓鬼。”
他往前走了一步。
淨心淨塵往後退了一步。
他又走一步。
他們又退一步。
一直退到天懿魔尊麵前。
天懿魔尊的臉色,也很難看。
他看著陰九幽:
“施主,你過了。”
陰九幽問:
“過了什麼?”
天懿魔尊說:
“你吃了貧僧的弟子。”
陰九幽說:
“你不是說渡人嗎?”
“老子渡他們。”
“渡到肚子裡。”
“比你的神國,更近。”
天懿魔尊沉默。
然後——
他笑了。
笑得那麼瘋。
那麼狂。
那麼——
不像慈悲。
“好。”他說:
“好。”
“既然施主這麼喜歡吃——”
他張開雙臂:
“那連貧僧一起吃了吧。”
陰九幽看著他:
“你想讓老子吃?”
天懿魔尊點點頭:
“想。”
“吃了貧僧,你就能看見——”
他指著自己的心口:
“貧僧的過去。”
“貧僧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貧僧為什麼——”
他笑了:
“比你還空。”
陰九幽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
他伸出手。
抓住天懿魔尊的脖子。
天懿魔尊沒有掙紮。
隻是看著他。
眼睛裡,有笑。
有淚。
有——
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陰九幽張開嘴。
一口咬下去。
“嗤——”
天懿魔尊的身體,化作金光。
被他吸進嘴裡。
那金光,很暖。
很甜。
還有——
一股很苦的味道。
那是——
三千年的苦。
他嚼著。
嚥下去。
天懿魔尊,進了他肚子。
在他肚子裡,和其他人一起。
但那些人,還在唸佛。
天懿魔尊,不念。
隻是——
給他看了一段畫麵。
---
畫麵裡,是一個小山村。
山清水秀。
雞犬相聞。
村裡有個年輕郎中,叫阿懿。
他醫術不高,但心善。
誰家有病人,他都去看。
不收錢。
隻求能幫上忙。
有一天,村裡來了個外鄉人。
病得很重。
阿懿治了三天三夜。
最後——
那人死了。
外鄉人的家人,說阿懿治死了人。
要打死他。
村民們一開始還攔著。
但後來——
他們想起阿懿以前也治死過人。
雖然都是病太重,救不回來。
但畢竟,是死了。
一個兩個,可以原諒。
三個四個,就是庸醫了。
村民們變了臉。
他們把阿懿綁起來。
用石頭砸。
用棍子打。
用火燒。
阿懿臨死前,看著那些——
他曾經救過的人。
那些——
他幫著接生過的孩子。
那些——
他熬過藥送給的老人。
那些人,都在喊:
“打死他!”
“庸醫!”
“害人精!”
阿懿閉上眼睛。
最後一口氣,他想:
“我治死一個人,他們就要打死我。”
“如果我治死一萬個人呢?”
“他們是不是會跪下來,叫我神醫?”
他死了。
屍體被扔進山溝裡。
但——
他沒死透。
山溝裡,有一道裂隙。
血紅的。
他從裂隙裡爬出來。
出來的時候,他忘了自己是誰。
隻記得——
要救人。
要渡人。
要——
讓所有人都沒有痛苦。
他給自己取名“天懿”。
創立了“淨世聖蓮”。
用三百年,渡了三萬萬人。
三萬萬——
曾經像他一樣,被拋棄的人。
---
畫麵結束。
陰九幽站在空蕩蕩的大殿裡。
夜魅看著他:
“你吃完了?”
陰九幽點點頭:
“吃完了。”
夜魅問:
“什麼味道?”
陰九幽想了想:
“苦的。”
“很苦。”
“苦得——”
他看著自己的心口:
“跟老子一樣。”
老人走過來:
“他是什麼來曆?”
陰九幽說:
“一個郎中。”
“治死一個人,被村民打死。”
“從裂隙裡爬出來,就成了這樣。”
老人沉默。
然後——
他笑了:
“有意思。”
“一個人,被拋棄一次,就要讓全世界都陪他死。”
“比本座還瘋。”
陰九幽沒說話。
他看著那座白骨高台。
看著那些——
空蕩蕩的大殿。
看著那些——
被他吃進肚子裡的人。
那些人,還在他肚子裡唸佛。
唸的不再是“南無天懿慈悲尊”。
是——
“我想回家。”
“我想我娘。”
“我想活著。”
他聽著。
摸著心口那三團火。
林青的。
和尚的。
念兒的。
她們也在他肚子裡。
但她們,不唸佛。
隻是——
陪著他。
他問:
“你們怕嗎?”
林青的聲音傳來:
“不怕。”
和尚的聲音傳來:
“不怕。”
念兒的聲音傳來:
“爹爹在,不怕。”
他笑了。
笑得那麼輕。
那麼淡。
那麼——
讓人想哭。
“好。”他說:
“那老子繼續吃。”
“吃到——”
他看著殿外那些“花佛”:
“再也沒人裝慈悲。”
他走出大殿。
外麵,那些“花佛”還在。
跪著。
長著根。
開著花。
念著佛。
他看著他們。
看了很久。
然後——
他張開嘴。
把整片花海,吸進嘴裡。
無數的人,在他嘴裡掙紮。
在唸佛。
在——
終於醒過來。
醒過來的第一句話,不是“阿彌陀佛”。
是——
“我是誰?”
“我在哪兒?”
“我娘呢?”
他聽著。
嚼著。
嚥下去。
那些聲音,進了他肚子。
在他肚子裡,繼續問:
“我是誰?”
“我在哪兒?”
“我娘呢?”
他拍拍肚子:
“彆問了。”
“在老子肚子裡。”
“老子就是你們的——”
他頓了頓:
“家。”
肚子裡的聲音,停了。
然後——
有人開始哭。
很多人在哭。
哭著哭著,又笑了。
笑著笑著,又唸佛。
念著念著,又哭了。
他聽著。
走著。
走出寺廟。
走出那座城。
走出那片——
曾經叫“極樂”的地方。
身後,什麼都沒有了。
隻有灰濛濛的天。
和那道——
已經消失的血紅裂隙。
夜魅問:
“那道門呢?”
陰九幽說:
“吃了。”
夜魅愣了一下:
“吃了?”
陰九幽點點頭:
“對。”
“門後麵,什麼都沒有。”
“隻有那個郎中。”
“和這些被他渡的人。”
“門——”
他摸著肚子:
“在老子肚子裡。”
夜魅沉默。
她看著陰九幽。
看著那張——
越來越不像人的臉。
看著那雙——
越來越深的眼睛。
看著那件——
越來越亮的灰袍。
看著那串——
越來越暖的佛珠。
她問:
“你現在,還空嗎?”
陰九幽想了想:
“空。”
“但——”
他摸著自己的心口:
“有東西在。”
“那些人,都在。”
“林青,和尚,念兒,還有這三萬萬人。”
“都在。”
“陪著老子。”
“所以——”
他笑了:
“沒那麼空了。”
夜魅看著他。
看著那張笑。
那張笑,和她第一次見他的時候,不一樣了。
那時候的笑,是空的。
現在的笑,是——
有東西的。
她問:
“那你還餓嗎?”
陰九幽說:
“餓。”
“永遠餓。”
“但——”
他想了想:
“餓著也行。”
“反正有人陪。”
四個人,繼續往前走。
前方,又是灰濛濛的天。
又是無儘的路。
又是——
不知道要去哪兒。
但這次,陰九幽走得沒那麼快了。
他走一步,停一下。
聽聽肚子裡的聲音。
那些人,還在唸佛。
還在問“我是誰”。
還在哭。
還在笑。
他聽著。
走著。
笑著。
走著走著,他突然問:
“你們說,那個郎中,是真的瘋了嗎?”
夜魅想了想:
“應該是吧。”
老人說:
“被那樣打死,不瘋纔怪。”
厲無傷沒說話。
陰九幽說:
“老子覺得,他沒瘋。”
夜魅問:
“為什麼?”
陰九幽說:
“因為他知道自己在乾什麼。”
“他知道自己是錯的。”
“但他還是要做。”
“因為——”
他看著前方:
“不做,就活不下去。”
夜魅沉默。
她想起那些“花佛”。
那些被渡的人。
他們也不知道自己在乾什麼。
但他們——
活得很“快樂”。
老人問:
“那你呢?”
“你知道自己在乾什麼嗎?”
陰九幽想了想:
“知道。”
“老子在吃。”
“吃了就空。”
“空了就吃。”
“永遠。”
“但——”
他摸著心口:
“現在有人陪著吃。”
“就不一樣了。”
老人笑了:
“哪裡不一樣?”
陰九幽說:
“以前是一個人餓。”
“現在是——”
他想了想:
“一群人餓。”
“一群餓的人,在一起,就不那麼餓了。”
老人愣了一下。
然後——
笑了。
笑得那麼開心。
那麼——
像個孩子。
“好。”他說:
“好一個‘一群人餓’。”
“本座活了這麼多年,第一次聽到這種說法。”
他看著陰九幽:
“那本座,也是這群餓的人之一?”
陰九幽點點頭:
“對。”
“你是。”
夜魅問:
“我呢?”
陰九幽說:
“你也是。”
厲無傷沒問。
但陰九幽看著他:
“你也是。”
厲無傷的紅眼睛,眨了一下。
沒說話。
但嘴角,好像動了一下。
四個人,繼續往前走。
灰霧裡,傳來他們斷斷續續的說話聲:
“那個郎中,真名叫什麼?”
“阿懿。”
“阿懿……這名字,挺普通的。”
“普通的人,才能做出不普通的事。”
“他做的事,算不普通嗎?”
“殺三萬萬人的事,當然不普通。”
“那老子殺了多少人?”
“數不清了。”
“那老子算不算不普通?”
“你——”
老人想了想:
“你是個意外。”
“意外?”
“對。”
“意外生出來的餓鬼。”
“意外吃了一輩子。”
“意外——”
他看著陰九幽:
“心裡還有人。”
陰九幽沉默。
然後——
他笑了。
“意外好。”
“意外不用想太多。”
“意外——”
他摸著心口:
“意外地,不孤單。”
灰霧裡,四個人的背影越來越遠。
越來越模糊。
最後——
徹底消失。
隻有那串佛珠的聲音,還在響。
叮。
叮。
叮。
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一直敲鐘。
敲給那些——
餓著的人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