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霧散了。
不是因為霧散了,是因為前方有光。
那光,不是金色的,也不是白色的。
是一種說不出的顏色。
像血放久了,變暗。
像火燒儘了,剩下灰。
又像——
一張慈悲的臉,在對你笑,笑得你從骨頭縫裡往外冒寒氣。
陰九幽停下。
他身後的三個人,也停下。
夜魅眯起眼,看著前方。
老人袍子上的那些臉,全都醒了,齊齊盯著那個方向,眼睛裡全是恐懼。
厲無傷的紅眼睛,紅得更深了,深得像要滴血。
前方,是一座門。
很大的門。
門柱是骨頭做的,一根一根,整整齊齊,摞成兩根擎天巨柱。
門楣上,掛著一塊匾。
匾是人的麵板做的,繃得緊緊的,上麵用血寫著四個大字:
“大慈悲界”
字的筆畫,是刀刻的,刻進麵板裡,翻出白色的肉。血從字跡裡滲出來,一滴一滴,落在地上,砸出一個個小坑。
門開著。
門裡,傳來聲音。
很多聲音。
誦經聲。
哭泣聲。
慘叫聲。
笑聲。
四種聲音混在一起,聽得人頭皮發炸。
陰九幽邁步,走進門。
---
門後,是一個世界。
很大很大的世界。
天是灰的,地是紅的。
紅的是血,乾了又濕,濕了又乾,一層一層,踩上去軟綿綿的,像踩在爛肉上。
遠處,有山。
山是骨頭堆的。
無數根骨頭,亂七八糟地堆在一起,堆成一座座山。山尖上,插著旗幟,旗幟也是人皮做的,上麵畫著各種符號。
近處,有河。
河是血流成的。
血河,寬得望不到邊,河麵上飄著東西。仔細看,是屍體。一具一具,密密麻麻,順著河水往下漂,漂到看不見的地方。
河邊,跪著人。
很多很多人。
一排一排,密密麻麻。
全都跪著。
雙手合十。
低著頭。
嘴裡念念有詞。
唸的什麼?
“南無大慈悲主。”
“南無大慈悲主。”
一遍一遍。
一遍一遍。
像無數隻蚊子在嗡。
陰九幽走過去。
走近了,纔看清那些人。
他們不是活人。
也不是死人。
是——
被剝了皮的人。
全身的麵板都沒了,露出紅色的肌肉,白色的筋膜,黃色的脂肪。血管還在跳,一突一突的,像一條條小蛇在肉裡爬。
他們沒有皮,但還在唸佛。
低著頭,雙手合十,嘴裡念念有詞。
念一句,身體就抖一下。
抖一下,血就滲出來一滴。
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彙進那條血河裡。
夜魅看著那些人,臉色慘白。
她見過無數慘狀。
但這種——
沒有皮還活著,還在唸佛的,沒見過。
她問老人:
“他們……還活著?”
老人點點頭:
“活著。”
“被剝了皮,但沒死。”
“永遠活著。”
“永遠唸佛。”
“永遠——”
他頓了頓:
“流著血。”
夜魅問:
“誰剝的?”
老人指著前方:
“他。”
前方,走來一個人。
一個和尚。
穿著血紅色的袈裟。
光著頭。
臉上沒有皮。
不是沒有皮,是——
沒有五官。
眼睛的位置,是兩個黑洞。
鼻子的位置,是兩個小洞。
嘴巴的位置,是一道縫。
那縫,在動。
在笑。
他走到陰九幽麵前,站定。
那道縫張開,發出聲音:
“有客遠來,有失遠迎。”
聲音很輕。
很柔。
很——
慈悲。
陰九幽看著他:
“你是誰?”
那無麵和尚說:
“貧僧無麵。”
“剝皮禪師。”
“專門為眾生——”
他抬手,指了指那些沒有皮的人:
“撥雲見月。”
陰九幽問:
“撥雲見月?”
無麵點點頭:
“對。”
“皮囊是最大的執著。”
“它包裹著你的靈魂,就像烏雲遮蔽了月光。”
“我為你剝去它,你才能見到真我。”
他伸出手。
那隻手,也沒有皮。
隻有紅色的肌肉,和白色的骨頭。
他從懷裡,取出一把刀。
很小的刀。
像柳葉。
刀身是透明的,隱隱能看見裡麵流動著金色的光。
他捧著那把刀,像捧著一件稀世珍寶:
“這是貧僧的慈悲刃。”
“用一萬張人皮,煉了八百年才成的。”
“吹毛斷發。”
“剝皮——”
他笑了:
“不疼。”
陰九幽看著他:
“你剝了多少人?”
無麵想了想:
“記不清了。”
“大概——”
他指著那些沒有皮的人:
“這些,是最近一批。”
“三萬七千個。”
“剝完他們,貧僧就能湊足十萬張。”
“十萬張人皮,可以抄一部完整的《大悲經》。”
他看著陰九幽:
“施主,你的皮,看起來很完整。”
“能讓貧僧剝了嗎?”
“剝下來,抄在經上。”
“你的皮,就能永遠流傳。”
“你的靈魂,就能永遠解脫。”
陰九幽沒說話。
隻是看著他。
看著那張沒有五官的臉。
看著那雙黑洞洞的眼窩。
看著那道——
一直在笑的縫。
看了很久。
然後——
他問:
“你剝的時候,他們疼嗎?”
無麵搖搖頭:
“不疼。”
“貧僧的手法,很輕柔的。”
“一刀下去,皮就下來了。”
“像脫衣服一樣。”
“脫完,他們就輕鬆了。”
“你看他們——”
他指著那些沒有皮的人:
“他們多虔誠。”
“多快樂。”
“多——”
他笑了:
“自在。”
陰九幽看著那些人。
他們在抖。
在流血。
在唸佛。
但臉上——
沒有皮,看不出表情。
隻有紅色的肌肉,在抽搐。
那抽搐,是疼。
還是笑?
分不清。
他看著無麵:
“你把他們的皮,抄經了?”
無麵點點頭:
“對。”
“你來看。”
他帶著陰九幽,走到一座骨山前。
骨山上,堆滿了東西。
一捲一捲的。
整整齊齊。
是人皮經卷。
一捲一捲,摞成山。
無麵拿起一卷,展開。
那上麵,用血寫著密密麻麻的字。
字跡工整。
筆畫清晰。
每一個字,都透著一股慈悲的味道。
無麵指著那些字:
“你看,這就是他們留下的。”
“他們的皮,成了經。”
“他們的魂,成了佛。”
“他們永遠活著。”
“活在經裡。”
“活在我心裡。”
他抱著那捲人皮經,臉上那道縫,笑得更深了:
“這纔是真正的永生。”
陰九幽沉默。
他看著那些經卷。
看著那些——
曾經是人皮的東西。
看著那些——
被剝下來的、皺巴巴的、寫滿字的麵板。
看了很久。
然後——
他問:
“你自己呢?”
“你的皮呢?”
無麵愣了一下。
他低頭,看著自己紅色的身體。
笑了。
“貧僧的皮?”
“貧僧的皮,早就剝了。”
“第一張,給師尊抄了《大悲經》序。”
“第二張,給師兄抄了《往生咒》。”
“第三張,給師弟抄了《渡世文》。”
“剝到後來,就沒皮了。”
他抬起頭,看著陰九幽:
“但貧僧高興。”
“因為——”
他指著自己的胸口:
“真我,出來了。”
陰九幽看著那個胸口。
那裡,沒有皮。
隻有紅色的肌肉,一起一伏。
心臟在跳。
一突一突的。
像要從裡麵鑽出來。
他看著那個心臟。
看了很久。
然後——
他問:
“疼嗎?”
無麵想了想:
“一開始疼。”
“後來就不疼了。”
“因為——”
他笑了:
“習慣了。”
“習慣了,就不疼了。”
陰九幽點點頭。
他轉身,對身後三人說:
“走吧。”
無麵在後麵喊:
“施主,你的皮——”
陰九幽沒回頭。
隻是擺擺手:
“留著。”
“等老子想剝的時候,再來找你。”
無麵站在原地。
看著那四個背影。
看了很久。
然後——
他低下頭,繼續剝下一個人的皮。
一刀一刀。
一刀一刀。
很輕柔。
像在撫摸。
---
往前走,是一片平原。
平原上,燒著火。
不是普通的火。
是金色的火。
火光裡,有人在跑。
在叫。
在——
燒成灰。
火海邊,站著一個僧人。
他穿著火紅的袈裟。
手裡,捧著一個嬰兒。
那嬰兒,在哭。
在掙紮。
在——
被火煉。
僧人看著手裡的嬰兒,眼裡流著淚。
那淚,是金色的。
滴在嬰兒臉上,滋滋作響,燙出一個個泡。
嬰兒哭得更慘了。
僧人低下頭,輕輕吻了吻嬰兒的額頭:
“彆哭,彆怕。”
“貧僧是在幫你。”
“幫你燒儘罪業。”
“幫你——”
他張開嘴,吐出一團金色的火。
火,裹住嬰兒。
嬰兒在火裡掙紮。
在叫。
在——
慢慢變小。
最後——
變成一顆珠子。
金色的。
透明的。
裡麵,有一張嬰兒的臉。
在笑。
在唸佛。
在——
永遠永遠地,開心著。
僧人把那顆珠子,捧在掌心。
看了很久。
然後——
他笑了。
“好。”
“又一顆舍利。”
“又一條——”
他把珠子掛在脖子上:
“清淨的命。”
陰九幽走到他麵前。
僧人抬起頭。
那張臉,很年輕。
眉清目秀。
但眼睛是金色的。
金得像熔化的金子。
他看著陰九幽,笑了:
“施主,你來看貧僧煉舍利?”
陰九幽看著那顆珠子。
看著裡麵的嬰兒臉。
那嬰兒,在笑。
笑得那麼開心。
那麼滿足。
那麼——
讓人想把他從珠子裡摳出來。
他問:
“這是什麼?”
僧人說:
“這是舍利。”
“貧僧用真火煉出來的。”
“每一個被煉的人,都會變成這樣。”
“永遠活著。”
“永遠快樂。”
“永遠——”
他笑了:
“不苦。”
陰九幽問:
“你煉了多少?”
僧人指著脖子上的珠子:
“這一串,九千九百九十九顆。”
又指著腰間的:
“這一串,九千九百九十九顆。”
又指著腳腕上的:
“這一串,九千九百九十九顆。”
又指著身後那座骨山:
“那些,還有三十萬顆。”
他笑了:
“貧僧煉了八百年。”
“才煉了這麼多。”
“還差很多。”
“這世間,苦人太多。”
“貧僧要煉完他們。”
“讓他們——”
他看著陰九幽:
“都變成舍利。”
陰九幽點點頭:
“你叫什麼?”
僧人說:
“貧僧燭陰。”
“焚世明王。”
陰九幽問:
“你為什麼煉他們?”
燭陰說:
“因為慈悲。”
“他們活著太苦。”
“生老病死,愛彆離,怨憎會,求不得。”
“哪一樣不是剜心剔骨?”
“我煉了他們,他們就不苦了。”
“永遠不苦。”
他看著陰九幽:
“施主,你苦嗎?”
陰九幽想了想:
“不苦。”
“老子隻是餓。”
燭陰愣了一下:
“餓?”
“餓也是一種苦。”
“讓貧僧煉了你吧。”
“煉成舍利,就不餓了。”
陰九幽搖搖頭:
“不用。”
“老子自己會吃。”
他轉身,繼續往前走。
身後,燭陰還在煉。
一團一團的火,從他嘴裡噴出來。
裹住一個一個人。
那些人,在火裡掙紮。
在叫。
在——
變成珠子。
珠子一顆一顆,掛在他身上。
叮叮當當。
像風鈴。
像——
永遠敲不醒的鐘。
---
走過火海,是一片廢墟。
廢墟裡,坐著一個人。
一個女人。
很年輕。
穿著白色的衣裳。
頭發披散著。
手裡,拿著一支筆。
麵前,鋪著一張紙。
紙上,畫著一座城。
城裡的街道,房子,人都畫得清清楚楚。
那些人,在笑。
在走。
在做自己的事。
像活的一樣。
女人看著那張畫,在笑。
笑得那麼溫柔。
那麼滿足。
那麼——
幸福。
陰九幽走過去。
女人抬起頭。
那張臉,很美。
美得像畫裡的人。
她看著陰九幽,笑了:
“你來了。”
陰九幽問:
“你認識老子?”
女人搖搖頭:
“不認識。”
“但我認識你肚子裡的人。”
陰九幽眉頭一挑:
“你認識?”
女人點點頭:
“對。”
“我看見了。”
“你肚子裡,有四萬萬人。”
“有三團火。”
“有一個織布的女人。”
“一個念經的和尚。”
“一個喊你爹爹的女孩。”
“還有一個——”
她笑了:
“叫阿慈的。”
陰九幽看著她:
“你怎麼看見的?”
女人指著自己的眼睛:
“我能看見。”
“看見每個人的心。”
“看見每個人的夢。”
“看見每個人——”
她頓了頓:
“最想要的。”
陰九幽問:
“你叫什麼?”
女人說:
“我叫畫魂。”
“大悲軍師。”
陰九幽問:
“你在畫什麼?”
畫魂指著那張畫:
“畫一座城。”
“城裡的人,都是我將要渡的。”
陰九幽看著那張畫。
那些畫裡的人,確實在笑。
笑得那麼開心。
那麼滿足。
那麼——
幸福。
他問:
“你怎麼渡他們?”
畫魂說:
“簡單。”
“讓他們做一場夢。”
“最幸福的夢。”
“夢到他們最想要的一切。”
“然後——”
她笑了:
“在夢最甜的時候,讓他們醒。”
陰九幽問:
“怎麼醒?”
畫魂拿起筆。
那筆尖,是紅的。
滴著血。
她輕輕在畫上一戳。
戳在那個笑的孩子身上。
那孩子,在畫上,頭爆了。
血濺出來。
濺在紙上。
畫魂看著那灘血,輕輕歎了口氣:
“你看,他在夢裡,剛剛吃到娘親做的糖。”
“多甜。”
“多幸福。”
“現在——”
她笑了:
“永遠甜了。”
陰九幽沉默。
他看著那張畫。
看著那個頭爆了的孩子。
看著那灘血。
看了很久。
然後——
他問:
“你自己呢?”
“你做過夢嗎?”
畫魂愣了一下。
臉上的笑,消失了。
她低下頭。
沉默了很久。
然後——
她抬起頭:
“做過。”
“很久以前。”
陰九幽問:
“什麼夢?”
畫魂說:
“夢見有人記得我。”
“夢見有人陪我。”
“夢見——”
她笑了:
“不一個人。”
陰九幽看著她:
“現在呢?”
畫魂搖搖頭:
“現在不做夢了。”
“因為——”
她指著那些畫:
“他們都活在我畫裡。”
“我陪著他們。”
“他們陪著我。”
“就不一個人了。”
陰九幽點點頭。
他轉身,繼續往前走。
身後,畫魂拿起筆,繼續畫。
畫一座新的城。
畫一群新的人。
畫一個——
永遠不會醒的夢。
---
走出血海,是一座城。
很大的城。
城牆是黑色的。
城門口,站著一個人。
一個和尚。
瘦得像竹竿。
身上穿著破爛的僧袍。
雙手,爛成了肉泥。
血淋淋的。
但他還在動。
用那兩根爛成肉泥的手,在地上畫著什麼。
陰九幽走近。
看清了。
他在畫“卍”字。
用血畫。
畫滿一個,就用舌頭舔一下。
舔完了,繼續畫下一個。
地上,密密麻麻,全是“卍”字。
一排一排。
一片一片。
一眼望不到邊。
陰九幽站在他麵前。
和尚抬起頭。
那張臉,很普通。
但眼睛很亮。
亮得像——
看見了極樂。
他笑了:
“施主,你來了。”
陰九幽問:
“你在乾什麼?”
和尚說:
“在畫卍字。”
“畫滿一萬個,就去下一城。”
陰九幽問:
“畫這麼多乾什麼?”
和尚說:
“每殺一個人,就斷一根手指。”
“斷完了,就用舌頭畫。”
“畫滿了,就去殺下一批。”
他看著陰九幽:
“施主,你知道為什麼要殺嗎?”
陰九幽沒說話。
和尚自己回答:
“因為慈悲。”
“殺得越多,積累的陰德越厚。”
“我怕殺得不夠多,他們來世還要做人。”
“做人太苦了。”
“生老病死,愛彆離,怨憎會,求不得。”
“哪一樣不是苦?”
“我送他們走,是送他們上岸。”
他舉起那兩隻爛成肉泥的手:
“你看,我斷指的痛,不及他們輪回的苦億萬分之一。”
“所以——”
他笑了:
“我不疼。”
陰九幽看著他:
“你叫什麼?”
和尚說:
“貧僧孽生。”
“渡厄僧。”
陰九幽問:
“你殺了多少人?”
孽生想了想:
“記不清了。”
“大概——”
他看著地上那些“卍”字:
“一萬個卍字,一萬人。”
“這裡,有九千九百九十九個了。”
“再畫一個,就能去下一城。”
他看著陰九幽:
“施主,你能讓貧僧畫在你身上嗎?”
“畫完,貧僧就滿了。”
陰九幽搖搖頭:
“老子不畫。”
孽生歎了口氣:
“可惜。”
他低下頭,繼續用舌頭在地上畫。
一下一下。
一下一下。
舌頭磨破了,血滴下來。
滴在“卍”字上。
“卍”字,紅了。
他笑了。
笑得那麼滿足。
那麼——
虔誠。
---
走過城門,是一座大殿。
很大很大的殿。
殿內,跪滿了人。
全是屍體。
整整齊齊,一排一排。
每一具屍體,都雙手合十。
都閉著眼。
都帶著笑。
殿中央,有一座高台。
白骨堆成的高台。
台上,站著一個僧人。
穿著金色的袈裟。
手裡,拿著一本冊子。
冊子是黑色的。
封麵上,寫著兩個字:
“死籍”
他正在念著什麼。
念一個名字,就用筆在那名字上點一下。
點一下,下麵跪著的某一具屍體,就動一下。
陰九幽走進去。
僧人抬起頭。
那張臉,很慈祥。
像個老爺爺。
他看著陰九幽,笑了:
“施主,你來了。”
陰九幽問:
“你在乾什麼?”
僧人說:
“在點名。”
“死籍上的名。”
陰九幽問:
“死籍是什麼?”
僧人說:
“是被渡者的名冊。”
“每一個被大渡的人,名字都在這上麵。”
他看著那本冊子:
“生籍是待死之囚。”
“死籍是長生之證。”
“他們上了死籍,就永遠不用受苦了。”
陰九幽看著那些屍體:
“他們死了?”
僧人搖搖頭:
“不是死。”
“是——”
他笑了:
“安息。”
陰九幽問:
“你叫什麼?”
僧人說:
“貧僧淨諦。”
“首席渡世大醫王。”
陰九幽眉頭一挑:
“醫王?”
淨諦點點頭:
“對。”
“醫王。”
“專門治命的。”
陰九幽問:
“怎麼治?”
淨諦說:
“簡單。”
“命沒了,病就沒了。”
他看著陰九幽:
“施主,你餓。”
“餓是一種病。”
“讓貧僧治了你吧。”
陰九幽搖搖頭:
“不用。”
“老子自己會治。”
淨諦笑了:
“你自己治不了。”
“因為你捨不得吃自己。”
“捨不得,就永遠餓。”
他看著陰九幽的肚子:
“你肚子裡有四萬萬人。”
“三團火。”
“你捨不得他們。”
“所以你永遠餓。”
陰九幽沉默。
淨諦繼續說:
“貧僧不一樣。”
“貧僧捨得。”
“捨得殺。”
“捨得渡。”
“捨得——”
他指著那些屍體:
“讓他們安息。”
陰九幽看著他:
“你殺了多少人?”
淨諦翻開死籍:
“三萬萬。”
“加上今天的,三萬萬一。”
他看著陰九幽:
“你呢?”
陰九幽說:
“數不清了。”
淨諦笑了:
“那你還不夠慈悲。”
“貧僧每殺一個,都會記下來。”
“記下來,就是記得他們。”
“記得,就是渡他們。”
“你吃了,就不記得了。”
“不記得,他們就是真死了。”
陰九幽沉默。
他摸著自己的肚子。
那裡,四萬萬人還在。
有的在睡。
有的在醒。
有的在問“我是誰”。
有的在喊“爹爹”。
他記得他們嗎?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
他們在他肚子裡。
在他心口。
在他——
永遠空的那個地方。
他看著淨諦:
“你記得他們?”
淨諦點點頭:
“記得。”
“每一個都記得。”
“名字,長相,怎麼死的。”
“都記得。”
他指著死籍:
“都在這上麵。”
陰九幽問:
“那你知道他們叫什麼嗎?”
淨諦翻開一頁:
“這個,叫張三。”
“這個,叫李四。”
“這個,叫王五。”
他念著。
念著念著,突然停下。
他看著一個名字,愣住了。
那名字,被劃掉了。
不是他劃的。
是被彆人劃的。
他皺起眉:
“誰劃的?”
陰九幽看著那個名字:
“怎麼了?”
淨諦說:
“這個人的名字,被人劃掉了。”
“劃掉,就說明他不在死籍上了。”
“不在死籍上,就是——”
他抬起頭:
“還活著。”
陰九幽問:
“誰?”
淨諦搖搖頭:
“不知道。”
“但——”
他看著陰九幽:
“應該在你肚子裡。”
陰九幽愣了一下。
他摸著自己的肚子。
肚子裡的那些人,還在。
但有一個,突然睜開眼睛。
那是一個女人。
很年輕。
穿著破衣服。
她站起來,看著四周。
然後——
她笑了。
“我記起來了。”她說:
“我叫阿慈。”
陰九幽愣住了。
阿慈?
那個在蓮花山穀裡的女人?
她不是被他吃了嗎?
她怎麼醒了?
阿慈在肚子裡,抬起頭。
看著淨諦的方向。
雖然隔著肚皮,但她好像能看見。
她笑了:
“淨諦,你還記得我嗎?”
淨諦看著陰九幽的肚子。
那裡,隱隱約約,有一張臉。
他認識。
他記得。
那是——
他第一次渡的人。
他第一次,用“大醫”渡的人。
那時候,他還是個郎中。
她還是個病人。
他救了她。
救活了。
然後——
她活了一百年。
一百年裡,她嫁人,生子,喪夫,喪子,病痛纏身,孤獨終老。
最後死的時候,她拉著他的手說:
“你為什麼要救我?”
“讓我多受一百年的苦?”
他那時候不懂。
後來,他懂了。
他把她的名字,刻在死籍上。
劃掉。
因為——
他沒渡成。
她死了,但不是他渡的。
是自然死的。
多受了一百年苦。
他看著那張臉。
看了很久。
然後——
他笑了。
“阿慈。”他說:
“你還好嗎?”
阿慈說:
“好。”
“在他肚子裡,很好。”
“暖和。”
“有人陪。”
“不一個人。”
淨諦沉默。
他看著陰九幽。
看著那個肚子。
看著那張——
終於不孤獨的臉。
他問:
“你肚子裡,還有多少這樣的人?”
陰九幽說:
“四萬萬。”
“都是被渡過的。”
“都是——”
他摸著肚子:
“醒過來的。”
淨諦沉默了很久。
然後——
他合上死籍。
看著陰九幽:
“你能讓貧僧也進去嗎?”
陰九幽看著他:
“你想進去?”
淨諦點點頭:
“想。”
“貧僧渡了三萬萬人。”
“但貧僧自己,從來沒被渡過。”
“一個人,太久了。”
“看著他們安息,自己卻不能安息。”
“太久了。”
他笑了:
“讓貧僧進去吧。”
“進去和他們一起。”
“暖和。”
“有人陪。”
“不一個人。”
陰九幽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後——
他張開嘴。
淨諦化作一團光。
金色的。
暖暖的。
飛進他嘴裡。
他嚥下去。
那團光,進了肚子。
落在阿慈旁邊。
阿慈看著他:
“你來了?”
淨諦點點頭:
“來了。”
阿慈往旁邊挪了挪:
“坐這兒。”
“這兒暖和。”
淨諦坐下來。
靠著阿慈。
靠著那些睡著的人。
閉上眼睛。
他聽見——
有人在打呼嚕。
有人在說夢話。
有人在笑。
有人在哭。
還有——
三團火,在不遠的地方燒。
暖暖的。
軟軟的。
像——
家。
他笑了。
笑了那麼多年,第一次——
真的笑了。
---
外麵,陰九幽摸著自己的肚子。
那裡,又多了一個人。
一個叫淨諦的醫王。
一個——
渡了三萬萬人,自己卻從來沒被渡過的醫王。
他聽著肚子裡的動靜。
打呼嚕的。
說夢話的。
笑的。
哭的。
還有——
淨諦睡著的聲音。
很輕。
很柔。
像——
終於安息了。
他笑了。
夜魅走過來:
“你把他也吃了?”
陰九幽點點頭:
“吃了。”
夜魅問:
“什麼味道?”
陰九幽想了想:
“苦的。”
“很苦。”
“苦得——”
他看著那座大殿:
“跟他渡的人一樣。”
大殿裡,那些屍體還在。
跪著。
笑著。
雙手合十。
但他們不知道——
渡他們的人,已經不在了。
不在了外麵。
在裡麵了。
在他們——
永遠不知道的地方。
陰九幽看著那些屍體。
看了很久。
然後——
他張開嘴。
把那些屍體,也吸進嘴裡。
一個。
一個。
一個。
那些笑,那些滿足,那些安息,全都進了他肚子。
在他肚子裡,繼續笑。
繼續滿足。
繼續安息。
隻是——
和淨諦一起了。
他拍拍肚子:
“都在了。”
“都在老子肚子裡。”
“以後——”
他摸著心口:
“都不一個人了。”
---
他走出大殿。
外麵,站著三個人。
孽生。
燭陰。
畫魂。
他們站在門口,看著他。
孽生的爛手,還在滴血。
燭陰身上的舍利,還在叮當響。
畫魂手裡的筆,還在滴著紅。
他們看著他,齊聲問:
“你把淨諦吃了?”
陰九幽點點頭:
“吃了。”
孽生問:
“什麼味道?”
陰九幽說:
“苦的。”
孽生笑了:
“苦的好。”
“苦的,纔是真的。”
燭陰問:
“他進去了,還苦嗎?”
陰九幽想了想:
“不苦了。”
“裡麵暖和。”
“有人陪。”
“不一個人。”
燭陰沉默。
他看著自己身上那些舍利。
那些——
被他煉成珠子的人。
他們也在他身邊。
但——
不會說話。
不會動。
不會陪他。
他問:
“貧僧也能進去嗎?”
陰九幽看著他:
“你也想進去?”
燭陰點點頭:
“想。”
“貧僧煉了八百年。”
“身邊的人,都成了珠子。”
“珠子不會說話。”
“不會陪。”
“貧僧——”
他笑了:
“一個人太久了。”
陰九幽張開嘴。
燭陰化作一團火。
金色的。
燙燙的。
飛進他嘴裡。
他嚥下去。
那團火,進了肚子。
落在淨諦旁邊。
淨諦睜開眼,看著他:
“你也來了?”
燭陰點點頭:
“來了。”
淨諦往旁邊挪了挪:
“坐這兒。”
“這兒暖和。”
燭陰坐下來。
靠著淨諦。
靠著阿慈。
靠著那些睡著的人。
他閉上眼睛。
那些舍利子,還在他身上。
但——
它們開始發光。
開始暖。
開始——
陪著他。
他笑了。
笑了八百年,第一次——
真的笑了。
---
孽生走過來。
他看著陰九幽:
“貧僧也能進去嗎?”
陰九幽點點頭。
孽生張開那兩隻爛成肉泥的手:
“貧僧的手爛了。”
“舌頭也爛了。”
“但貧僧的心,還沒爛。”
“貧僧想進去。”
“想有人陪。”
陰九幽張開嘴。
孽生化作一團血霧。
紅的。
腥的。
飛進他嘴裡。
他嚥下去。
那團血霧,進了肚子。
落在燭陰旁邊。
燭陰看著他:
“你的手呢?”
孽生舉起手:
“還在。”
“不爛了。”
“在肚子裡,就不爛了。”
燭陰笑了:
“那就好。”
孽生坐下來。
靠著他們。
閉上眼睛。
那些“卍”字,在他腦海裡轉。
但不再是血紅的。
是金色的。
暖暖的。
像——
有人陪的顏色。
他笑了。
---
畫魂最後一個走過來。
她看著陰九幽:
“我能進去嗎?”
陰九幽點點頭。
畫魂說:
“我畫了一輩子。”
“畫彆人。”
“畫彆人的夢。”
“但自己——”
她笑了:
“沒做過夢。”
陰九幽張開嘴。
畫魂化作一團白光。
柔柔的。
軟軟的。
飛進他嘴裡。
他嚥下去。
那團白光,進了肚子。
落在孽生旁邊。
孽生看著她:
“你會畫畫嗎?”
畫魂點點頭:
“會。”
孽生說:
“那你畫我吧。”
“畫一個——”
他指著自己:
“有手的我。”
畫魂笑了。
她拿起筆。
在肚子裡,畫起來。
畫一個和尚。
有手的。
完整的。
笑著的。
畫完,那和尚從畫裡走出來。
站在她麵前。
那是孽生。
完完整整的孽生。
有手的。
不爛的。
笑著的。
他看著自己的手。
看了很久。
然後——
他笑了。
“謝謝你。”他說。
畫魂搖搖頭:
“不用謝。”
“在這裡,不用謝。”
他們坐在一起。
靠著彼此。
靠著那些睡著的人。
靠著那三團火。
閉上眼睛。
終於——
不一個人了。
---
外麵,隻剩下陰九幽。
和夜魅。
和老人。
和厲無傷。
他看著自己的肚子。
那裡,四萬萬人,變成了四萬萬一。
多了淨諦。
多了燭陰。
多了孽生。
多了畫魂。
多了——
四個曾經最癲狂的慈悲者。
但現在,他們不癲狂了。
隻是——
睡著了。
有人陪著。
他笑了。
夜魅走過來:
“你把他們全吃了?”
陰九幽點點頭:
“全吃了。”
夜魅問:
“現在什麼感覺?”
陰九幽想了想:
“飽了一點。”
“但還餓。”
他看著前方:
“還有那個東西。”
夜魅問:
“什麼?”
陰九幽說:
“大慈悲主。”
“他們的師尊。”
“那個——”
他指著天上:
“一直在看著的。”
天上,有一張臉。
很大很大的臉。
遮住了半邊天。
那張臉,在笑。
笑得那麼慈悲。
那麼溫和。
那麼——
讓人從骨頭縫裡往外冒寒氣。
那張臉,開口了:
“孩子,你吃了本座的孩子。”
聲音從天上落下來,像雷,又像風,又像——
母親在哄孩子睡覺。
陰九幽抬起頭。
看著那張臉。
那張臉,沒有身體。
隻有一張臉。
臉上,麵板一塊一塊的,正在往下剝落。
剝下來的麵板,化作一道道光,飛向四麵八方。
每一塊麵板上,都寫著一句話。
“你殺生,是因見不得生靈在罪業中沉淪,這是大慈悲。”
“你救人,是因貪圖虛名而讓他繼續在世間受苦,這是大惡毒。”
“本座渡儘諸天,從未殺一人,也從未救一人。”
那些麵板,飛向各處。
落在那些還沒有被渡的人身上。
那些人,接住麵板。
看一眼。
然後——
跪下來。
雙手合十。
開始唸佛。
大慈悲主看著陰九幽:
“孩子,你也是本座的孩子。”
“你是餓生的。”
“餓,也是本座的一部分。”
“你吃了本座的孩子,本座不怪你。”
“因為——”
他笑了:
“你也是本座要渡的。”
陰九幽看著他:
“你想渡老子?”
大慈悲主點點頭:
“對。”
“渡你。”
“讓你不再餓。”
“讓你——”
他張開嘴:
“和本座融為一體。”
陰九幽笑了。
笑得那麼輕。
那麼淡。
那麼——
讓人看不透。
“老子不讓你渡。”他說:
“老子要——”
他看著那張臉:
“吃了你。”
大慈悲主愣了一下。
然後——
笑了。
笑得整片天都在抖。
麵板一塊一塊往下掉,像下雪。
“吃本座?”
“孩子,你知道本座是什麼嗎?”
“本座是——”
他頓了頓:
“慈悲本身。”
“你吃不了慈悲。”
“因為——”
他看著陰九幽:
“慈悲,無處不在。”
陰九幽沒說話。
隻是看著那張臉。
看了很久。
然後——
他張開嘴。
猛地一吸。
整片天,都在往他嘴裡湧。
那些麵板。
那些光。
那些話。
那張臉。
全都往他嘴裡湧。
大慈悲主的笑,僵住了。
“你……你真的吃?”
陰九幽沒說話。
隻是吸。
吸。
吸。
那張臉,越來越小。
越來越小。
最後——
被他吸進嘴裡。
他閉上嘴。
嚼。
那張臉,在他嘴裡扭。
在笑。
在唸佛。
在——
掙紮。
他嚼著。
嚥下去。
那張臉,進了他肚子。
在他肚子裡,和其他人一起。
那些人,都醒了。
看著那張臉。
那張臉,也在看他們。
看了很久。
然後——
那張臉笑了。
“原來,”他說:
“這裡這麼暖和。”
“怪不得他們都不想出去。”
阿慈看著他:
“你是誰?”
那張臉說:
“本座是——”
他想了想:
“不知道了。”
“以前叫大慈悲主。”
“現在——”
他笑了:
“也是被吃的。”
阿慈往旁邊挪了挪:
“坐這兒。”
“這兒暖和。”
那張臉,化作一個人形。
坐下來。
靠著阿慈。
靠著淨諦。
靠著燭陰。
靠著孽生。
靠著畫魂。
靠著那四萬萬人。
靠著那三團火。
閉上眼睛。
他聽見——
有人在打呼嚕。
有人在說夢話。
有人在笑。
有人在哭。
還有——
那三團火,在不遠的地方燒。
暖暖的。
軟軟的。
像——
家。
他笑了。
笑了無數年,第一次——
真的笑了。
---
外麵,陰九幽摸著自己的肚子。
那裡,又多了一個人。
一個叫大慈悲主的。
一個——
曾經是這片天的人。
他聽著肚子裡的動靜。
打呼嚕的。
說夢話的。
笑的。
哭的。
還有——
大慈悲主睡著的聲音。
很輕。
很柔。
像——
終於不用渡人了。
他笑了。
夜魅走過來:
“你把他也吃了?”
陰九幽點點頭:
“吃了。”
夜魅問:
“什麼味道?”
陰九幽想了想:
“空的。”
“很空。”
“空得——”
他看著那片什麼都沒有的天:
“跟他渡的世界一樣。”
天,已經沒了。
那張臉沒了。
那些麵板沒了。
那些話沒了。
隻有灰濛濛的霧。
和四個人的背影。
老人走過來:
“現在去哪兒?”
陰九幽說:
“不知道。”
“但——”
他摸著肚子:
“有人在。”
“去哪兒都行。”
他往前走。
夜魅跟在後麵。
老人跟在後麵。
厲無傷跟在後麵。
四個人,走進灰霧裡。
身後,那個世界——
大慈悲界,已經沒了。
隻有一片空。
和那串佛珠的聲音。
叮。
叮。
叮。
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一直敲鐘。
敲給那些——
終於不再一個人的人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