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霧散了。
不是因為太陽出來,而是前方燒著了。
火燒紅了半邊天。
那火不是普通的火,是金色的,像佛光,像晚霞,像——
一張慈悲的笑臉,正對著人間獰笑。
陰九幽停下。
夜魅眯起眼。
老人的袍子上,那些臉都醒了,齊齊看向火光的方向。
厲無傷的紅眼睛倒映著那片金紅,比平時更紅,紅得像要滴血。
前方,是一座城。
很大的城。
城牆三十丈高,青磚砌成,本應固若金湯。
但此刻,城門大開。
不,不是開。
是化了。
城牆從頂部開始熔化,像蠟燭一樣往下淌。青磚化成青色的岩漿,順著牆麵流下來,在地上積成一灘一灘,冒著熱氣,燙得地麵滋滋響。
城門早就沒了,隻剩一個巨大的豁口,像被什麼巨獸一口咬掉的。
豁口裡,傳出來聲音。
很多聲音。
哭聲。
慘叫聲。
求饒聲。
還有——
梵唱。
悠揚的,空靈的,慈悲的梵唱。
像有無數僧人在齊聲誦經。
三種聲音混在一起,聽得人頭皮發炸。
老人皺眉:
“這是什麼鬼東西?”
沒人回答他。
因為不需要回答。
他們看見了。
城門口,走出來一個人。
不對,不是走。
是飄。
那人一身白袍,赤著腳,離地三寸,飄飄蕩蕩地飄出來。
白袍上繡滿了金色的經文,那些經文在流動,像活的一樣,從肩膀流到袖口,從胸口流到下擺,一圈一圈,永不停歇。
他的臉,很年輕。
二十出頭的樣子。
眉清目秀。
麵板白得透明,隱隱能看見下麵青色的血管。
嘴角噙著一抹笑。
那笑,很輕,很淡,很——
慈悲。
但那雙眼睛,沒有瞳孔。
全是金色的。
金得像熔化的金子。
他看著陰九幽一行人,笑了。
“有客遠來。”他說:
“貧僧極樂,有失遠迎。”
他雙手合十,微微一躬。
身後,梵唱聲更響了。
陰九幽沒動。
隻是看著他。
看著那張慈悲的臉。
看著那雙金色的眼睛。
看著那件流動著經文的袍子。
看了很久。
然後——
他問:
“城裡在乾什麼?”
那自稱“極樂”的僧人笑了:
“在超度。”
“超度這滿城芸芸眾生。”
“送他們往生極樂。”
陰九幽問:
“怎麼超度?”
極樂僧人側身,讓開道路:
“施主請自己看。”
陰九幽邁步,走進城門。
---
城裡,是地獄。
不,比地獄更慘。
地獄裡隻有痛苦,這裡,痛苦上麵還蓋著一層慈悲。
街道上,到處是屍體。
不是躺著的屍體。
是站著的。
跪著的。
坐著的。
被擺成各種姿勢的屍體。
有的雙手合十,跪在街邊,像在唸佛。
有的盤腿打坐,靠在牆上,像在悟道。
有的仰麵朝天,張開雙臂,像在迎接什麼。
每一具屍體,臉上都是笑。
不是那種猙獰的笑。
是安詳的。
滿足的。
幸福的。
彷彿死得心甘情願。
彷彿死得——
很舒服。
夜魅看著那些屍體,後背發涼。
她見過無數死人。
但沒見過這樣的死人。
他們死得太幸福了。
幸福得不像真的。
她蹲下來,看一具跪著的女屍。
那是個年輕女子,穿著粗布衣裳,雙手合十,跪在地上,低著頭,像在祈禱。
她的臉上,帶著笑。
嘴角上揚。
眼角彎彎。
但她的眼睛——
是睜著的。
睜得大大的。
眼珠上翻,露出下麵的眼白。
那眼白裡,爬滿了細小的金色紋路。
像蟲子。
像——
經文。
夜魅伸手,想碰一下。
“彆碰。”
老人的聲音從後麵傳來。
夜魅回頭。
老人指著那些金色紋路:
“那是魂。”
“她的魂,被煉進去了。”
“她現在還活著。”
“活在自己的屍體裡。”
“永遠跪著。”
“永遠笑。”
“永遠——”
他頓了頓:
“醒不過來。”
夜魅縮回手。
她再看那女子的臉。
那笑,突然變得很可怕。
那不是幸福的笑。
那是——
被永遠定在臉上的笑。
像麵具。
像——
刑具。
前麵,傳來一個聲音。
很溫柔的聲音。
“幾位施主,請隨貧僧來。”
極樂僧人飄在前麵,為他們引路。
走過一條街。
又是一條街。
到處都是屍體。
到處都是那種——
幸福的笑。
走到城中央。
那裡,有一座廣場。
很大很大的廣場。
廣場上,跪滿了人。
活人。
密密麻麻,幾萬個。
老的小的,男的女的,修士凡人。
全都跪著。
雙手合十。
低著頭。
嘴裡念念有詞。
在念什麼?
在念——
“阿彌陀佛,極樂接引。”
“阿彌陀佛,極樂接引。”
一遍一遍。
一遍一遍。
聲音很輕。
很整齊。
像無數隻蚊子在嗡。
廣場中央,有一座高台。
白骨堆成的高台。
台上,站著一群魔物。
他們穿著黑色的鎧甲,鎧甲上全是血。
但他們的臉上,全是慈悲。
在笑。
在唸佛。
在——
殺人。
一個魔將,正蹲在一個老人麵前。
老人跪著,渾身發抖,嘴裡還在念“阿彌陀佛”。
魔將伸出手,輕輕撫摸老人的頭頂。
“老人家,彆怕。”
他的聲音很溫柔。
“你唸佛念得很好,極樂世界已經為你開門了。”
“現在,我送你進去。”
他另一隻手,拿著一根骨刺。
很細。
很長。
像針。
他輕輕把骨刺,從老人的頭頂紮進去。
一寸。
兩寸。
三寸。
老人渾身抽搐。
但嘴裡還在念:
“阿彌陀佛……極樂接引……阿彌陀佛……”
念著念著,聲音越來越小。
最後,停了。
老人的頭,垂下去。
臉上,慢慢浮現出笑。
滿足的。
幸福的。
安詳的。
魔將抽出骨刺,在老人身上擦乾淨血跡,雙手合十:
“善哉善哉,又送一位。”
他身後,另一個魔兵正在處理一個孩子。
那孩子,五六歲,紮著兩個小揪揪。
被一個魔兵抱在懷裡。
魔兵一手抱著他,一手拿著匕首。
匕首尖,對準孩子的心口。
“寶寶乖,不疼的。”
魔兵的聲音,像在哄孩子睡覺。
“去了極樂世界,有好多好吃的,好玩的,還有好多小朋友陪你玩。”
“你開不開心?”
孩子瞪大了眼睛,看著他。
眼睛裡,有恐懼。
有不解。
有——
想哭又不敢哭的掙紮。
魔兵低下頭,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
匕首,刺進去。
輕輕一送。
孩子抖了一下。
眼睛,慢慢閉上。
臉上,慢慢浮現出笑。
魔兵把孩子放在地上,雙手合十:
“善哉善哉,童子往生,功德無量。”
旁邊,還有一群魔兵,正在處理一家三口。
父親、母親、一個十幾歲的少年。
他們被按著跪在地上。
魔兵們圍著他們,齊聲唸佛。
唸完一遍,一個魔兵走到父親麵前。
“你這一生,殺生太多,業障深重。”
“我幫你消業。”
他抬手,一掌拍在父親頭頂。
“啪——”
父親的腦袋,像西瓜一樣碎了。
紅的白的,濺了一地。
母親的尖叫剛出口,就被另一個魔兵捂住了嘴。
“彆叫,叫會亂了心神,往生不得清淨。”
他溫柔地說著,同時把刀捅進她的心口。
少年渾身顫抖,眼淚流了一臉,但不敢出聲。
一個魔兵蹲在他麵前,替他擦眼淚。
“彆哭。你爹你娘先去極樂了,你很快就能見到他們。”
“一家人,就要整整齊齊的,對不對?”
少年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魔兵沒讓他說出來。
刀光一閃。
少年的頭,滾落在地。
那張臉上,還帶著淚。
還帶著——
想說的話。
魔兵們一起雙手合十:
“善哉善哉,一門三賢,同登極樂。”
夜魅看著這一切,臉色慘白。
她見過殘忍。
但沒見過這種——
笑著殺的殘忍。
她見過血腥。
但沒見過這種——
念著佛的血腥。
她問陰九幽:
“你……不管嗎?”
陰九幽沒說話。
隻是看著。
看著那些魔物殺人。
看著那些凡人被殺。
看著那些——
被殺的人,最後都笑了。
笑得那麼滿足。
那麼幸福。
那麼——
惡心。
極樂僧人飄到他身邊,微笑道:
“施主覺得如何?”
陰九幽轉頭看他:
“你們為什麼要這麼做?”
極樂僧人笑了:
“施主問得好。”
他指著那些正在殺人的魔物:
“我們是在救他們。”
“救?”
“對。救。”
“這紅塵濁世,生老病死,愛彆離,怨憎會,求不得,五蘊熾盛。”
“活著,就是受苦。”
“我們幫他們解脫。”
“送他們去極樂世界。”
“那裡沒有痛苦,沒有煩惱,沒有生死。”
“隻有永恒的快樂。”
他雙手合十,閉目輕誦:
“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這地獄——”
他睜開眼,看著滿地屍體:
“是指你們的人間啊。”
陰九幽看著他。
看著那張悲天憫人的臉。
看著那雙金色的眼睛。
看著那件流動著經文的袍子。
看了很久。
然後——
他笑了。
“有意思。”他說:
“比老子還能編。”
極樂僧人愣了一下:
“編?”
陰九幽點點頭:
“對。”
“編故事。”
“殺了人,說是救人。”
“滅了門,說是超度。”
“把人間變成地獄,說是自己入地獄。”
“編得真好。”
他看著極樂僧人:
“老子吃了這麼多人,從來沒編過這種故事。”
“老子就是餓。”
“餓了就吃。”
“吃了就空。”
“從來不說什麼極樂不極樂。”
他看著那些還在唸佛殺人的魔物:
“你們比老子虛偽多了。”
極樂僧人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
他笑了。
笑得那麼慈悲。
那麼溫和。
那麼——
意味深長。
“施主,”他說:
“你不懂。”
“你以為你在吃人?”
“你錯了。”
“你是在幫他們解脫。”
“你把他們吃進肚子裡,他們就不再受苦了。”
“你纔是真正的——”
他頓了頓:
“極樂接引者。”
陰九幽愣了一下。
然後——
他笑得更厲害了。
“老子是極樂接引者?”
他指著自己的心口:
“老子心裡空了這麼多年,你告訴老子,老子是極樂接引者?”
“那老子接引的人,都在老子肚子裡。”
“他們空不空?”
“他們樂不樂?”
他看著極樂僧人:
“你自己進去問問?”
極樂僧人的笑容僵了一下。
但很快,又恢複了慈悲。
“施主說笑了。”
“既然施主不信,那貧僧——”
他抬手,指向廣場上那些跪著的凡人:
“請施主親眼看看,什麼是真正的極樂。”
他合掌,輕喝一聲:
“開!”
那些跪著的凡人,齊刷刷抬起頭。
他們的眼睛,全是金色的。
和極樂僧人一樣。
沒有瞳孔。
隻有金。
他們站起來。
轉身。
看著陰九幽。
齊聲開口:
“極樂。”
“極樂。”
“極樂。”
聲音很輕。
很整齊。
像無數隻蚊子在嗡。
夜魅往後退了一步。
老人眯起眼。
厲無傷的紅眼睛,更紅了。
陰九幽看著那些人。
看著那些金色的眼睛。
看著那些——
明明活著,卻比死了還慘的人。
看了很久。
然後——
他問:
“他們怎麼了?”
極樂僧人說:
“他們被接引了。”
“神魂還在,但已經超脫了。”
“不再有痛苦,不再有煩惱,不再有——”
他笑了:
“自己。”
陰九幽點點頭:
“所以,他們變成傀儡了。”
極樂僧人搖頭:
“不是傀儡。”
“是——”
他想了想:
“極樂之器。”
“承載極樂的法器。”
陰九幽問:
“他們還能變回來嗎?”
極樂僧人笑了:
“為什麼要變回來?”
“變回來,繼續受苦?”
“施主,你這是慈悲,還是殘忍?”
陰九幽沒說話。
他看著那些金色眼睛的人。
那些人也看著他。
臉上,全是笑。
那種——
永遠定住的笑。
他看著看著,突然想起一件事。
他心口那點暖,那三團小火苗。
林青。
和尚。
念兒。
她們也在他肚子裡。
也在他心口。
但她們——
不是這種笑。
她們是活的。
有溫度的。
會動的。
會喊他名字的。
他看著這些金色眼睛的人,終於明白了一件事。
這些人,是真的死了。
不是肉身的死。
是魂的死。
是被抽走一切,隻剩一個殼的死。
而他肚子裡那些人——
還活著。
還在織布。
還在念經。
還在喊他“爹爹”。
他抬起頭,看著極樂僧人:
“你錯了。”
極樂僧人眉頭一挑:
“哦?”
陰九幽說:
“極樂,不是這樣。”
“把人變成空殼,不是極樂。”
“那是——”
他指著那些金色眼睛的人:
“地獄。”
極樂僧人沉默。
然後——
他笑了。
笑得那麼慈悲。
那麼溫和。
那麼——
像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施主,”他說:
“你太年輕了。”
“你不懂什麼是真正的痛苦。”
“你不懂什麼是真正的解脫。”
“等你活到貧僧這個歲數——”
他頓了頓:
“你就會明白,活著,纔是最深的苦。”
陰九幽看著他:
“你活了多少年?”
極樂僧人想了想:
“記不清了。”
“大概——”
他看著天上那道血紅的裂隙:
“從那道門開啟的時候,就開始了。”
“那門開了多久,貧僧就活了多久。”
陰九幽問:
“那道門,是什麼?”
極樂僧人笑了:
“那是——”
他頓了頓:
“極樂之門。”
“從門裡出來的,都是極樂之人。”
“比如貧僧。”
“比如貧僧的弟子。”
他指著那些魔將、魔兵:
“他們都是。”
“他們來人間,就是來接引眾生的。”
陰九幽看著那些魔物。
那些魔物,還在殺人。
還在唸佛。
還在——
笑著超度。
他看著看著,突然問:
“你們自己,去過極樂嗎?”
極樂僧人愣了一下:
“什麼?”
陰九幽說:
“你們接引人去極樂。”
“那你們自己,去過極樂嗎?”
極樂僧人沉默。
陰九幽笑了:
“沒去過吧?”
“你們自己都沒去過,怎麼知道那是極樂?”
“你們自己都沒嘗過,怎麼知道那是好的?”
他指著那些被殺的凡人:
“你們把他們送去一個,自己都沒去過的地方。”
“然後告訴他們,那裡很好。”
“這不是騙嗎?”
極樂僧人臉上的笑,第一次消失了。
他看著陰九幽。
看了很久。
然後——
他開口:
“施主,你很會說話。”
“但——”
他抬手,指向那些魔將:
“讓他們告訴你,什麼是真正的極樂。”
那些魔將,停下手中的殺戮。
轉過身。
看著陰九幽。
他們渾身是血。
但臉上,全是慈悲的笑。
一步一步,走過來。
圍住陰九幽。
其中一個魔將,身高數丈,手持滴血的長刀,低頭看著陰九幽:
“施主,你心中有疑。”
“貧僧幫你解惑。”
他舉起刀。
刀鋒上,還在滴血。
血滴在地上,滋滋作響,燙出一個個小坑。
他看著陰九幽:
“第一刀,斷你執念。”
刀落。
陰九幽沒躲。
刀砍在他肩膀上。
“鐺——”
金屬碰撞的聲音。
刀,斷了。
斷成兩截。
一截飛出去,插在地上。
一截還握在魔將手裡,隻剩半截。
魔將愣住了。
他看著手中的斷刀。
看著陰九幽的肩膀。
肩膀上,連個白印都沒有。
陰九幽看著他:
“就這?”
魔將的臉色變了。
他丟掉斷刀,雙手合十:
“施主果然非常人。”
“那貧僧——”
他張開嘴。
嘴裡,噴出金色的光。
那光,凝成一支金色的箭。
箭尖對準陰九幽的眉心。
“此乃極樂箭。”
“中者,立地往生。”
箭,射出去。
快得像光。
陰九幽抬手。
兩根手指,夾住那支箭。
箭在他指間顫動。
金色的光,在他指間掙紮。
他看著那支箭。
看了片刻。
然後——
他把箭放進嘴裡。
嚼。
嘎嘣脆。
金色的光,從他嘴角溢位來,又被他吸回去。
他嚼著。
嚥下去。
看著那魔將:
“還有嗎?”
魔將的臉,徹底變了。
他往後退了一步。
退了兩步。
退了三步。
他回頭,看向極樂僧人。
極樂僧人的臉,也變了。
那雙金色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
凝重。
他看著陰九幽:
“施主究竟是什麼人?”
陰九幽笑了:
“老子是——”
他頓了頓:
“餓的人。”
他往前走了一步。
那些魔將,齊刷刷往後退。
他再走一步。
他們再退。
他走。
他們退。
一直退到廣場中央。
退到那些金色眼睛的凡人中間。
沒地方退了。
陰九幽看著他們:
“你們不是要接引老子嗎?”
“來啊。”
“老子就在這兒。”
“接引給老子看看。”
魔將們麵麵相覷。
沒人敢動。
極樂僧人開口了:
“施主,何必如此?”
“你我本無冤仇。”
“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
“何必——”
陰九幽打斷他:
“老子走什麼道,關你屁事?”
他看著那些跪著的凡人:
“這些人,老子要了。”
極樂僧人臉色一變:
“什麼?”
陰九幽說:
“他們被你們弄成這樣。”
“活著比死還慘。”
“老子幫他們。”
極樂僧人問:
“怎麼幫?”
陰九幽說:
“吃了他們。”
“吃進老子肚子裡。”
“讓他們——”
他摸著自己的心口:
“活過來。”
極樂僧人沉默。
然後——
他笑了。
笑得那麼冷。
那麼毒。
那麼——
不像慈悲。
“施主,”他說:
“你太狂了。”
“你以為,吃了幾個人,就能與貧僧為敵?”
他抬手。
五指張開。
掌心,出現一道門。
金色的門。
小小的。
像拳頭那麼大。
但門裡,湧出無窮無儘的金光。
那些金光,化作無數金色的手。
抓向陰九幽。
“極樂接引手。”
“被抓住者,立地往生。”
陰九幽看著那些手。
密密麻麻。
鋪天蓋地。
他笑了。
他抬手。
抓住一隻金色手。
那隻手在他掌心裡掙紮,像被抓住的魚。
他看著那隻手。
看了片刻。
然後——
他張開嘴。
把那隻手,放進嘴裡。
嚼。
軟軟的。
滑滑的。
還有——
極樂的香味。
他嚼著。
嚥下去。
又抓第二隻。
又吃。
第三隻。
第四隻。
第十隻。
第一百隻。
那些金色手,抓向他,他就抓住,吃掉。
抓一隻,吃一隻。
抓兩隻,吃一雙。
抓多少,吃多少。
吃到後來,那些手不敢抓了。
在半空中發抖。
然後——
縮回去。
縮回那道門裡。
門,關上了。
極樂僧人看著自己空空的掌心。
臉色慘白。
他看著陰九幽:
“你……你吃了貧僧的接引手?”
陰九幽點點頭:
“吃了。”
“味道還行。”
“就是有點膩。”
他看著極樂僧人:
“還有嗎?”
極樂僧人的臉,扭曲了。
那張慈悲的臉,第一次出現了——
猙獰。
“好。”
“好。”
“施主果然非常人。”
“那貧僧——”
他雙手合十。
口中開始念經。
唸的什麼,沒人聽得懂。
但那些魔將、魔兵,聽到這經聲,全都跪下來。
雙手合十。
跟著念。
那些金色眼睛的凡人,也跪下來。
跟著念。
念著念著,他們的身體開始發光。
金色的光。
越來越亮。
越來越亮。
最後——
“轟——”
整座城,都在發光。
那些屍體,那些活人,那些魔物,全都化作金光。
金光彙聚在一起。
凝成一個巨大的——
金色光球。
光球裡,是無數張臉。
在笑。
在唸佛。
在——
看著他。
極樂僧人站在光球中央,雙手合十,看著他:
“施主,這是貧僧的極樂淨土。”
“集百萬生靈之力,凝成的極樂淨土。”
“你,敢進來嗎?”
陰九幽看著那個光球。
看著那些笑的臉。
看著那些——
唸佛的嘴。
他笑了。
他邁步,走進光球。
---
光球裡,全是金色。
金色的天。
金色的地。
金色的——
一切。
那些臉,飄在四周。
圍著他。
看著他。
笑著。
念著。
“極樂。”
“極樂。”
“極樂。”
聲音從四麵八方傳來。
灌進他耳朵裡。
灌進他腦子裡。
灌進他——
心裡。
他心口那三團小火苗,晃了一下。
像要被吹滅。
他摸著自己的心口。
那裡,林青在織布。
那裡,和尚在念經。
那裡,念兒在喊“爹爹”。
他對她們說:
“彆怕。”
“老子在。”
那三團火苗,穩住了。
他看著那些飄浮的臉。
那些臉,還在笑。
還在念。
但唸的內容,變了。
不再是“極樂”。
是——
“留下來。”
“留下來陪我們。”
“留下來,一起極樂。”
他聽著。
看著。
然後——
他笑了。
“極樂?”他說:
“老子不知道什麼是極樂。”
“老子隻知道——”
他張開嘴。
猛地一吸。
那些臉,那些金光,那些極樂,全都被他吸進嘴裡。
像長鯨吸水。
像黑洞吞噬。
無數張臉,在他嘴裡掙紮。
在喊。
在唸佛。
在——
求饒。
他嚼著。
嚥下去。
那些臉,進了他肚子。
在他肚子裡,繼續念。
但唸的不再是“極樂”。
是——
“疼。”
“好疼。”
“放我出去。”
他拍拍肚子:
“彆唸了。”
肚子裡的聲音,停了。
他站在空蕩蕩的金色裡。
麵前,隻剩一個人。
極樂僧人。
他跪在地上。
渾身顫抖。
臉上的慈悲,早就沒了。
隻有恐懼。
他看著陰九幽:
“你……你把貧僧的淨土……吃了?”
陰九幽點點頭:
“吃了。”
“不好吃。”
“太假。”
他蹲下來。
看著極樂僧人的臉。
那張臉,現在全是恐懼。
那雙金色的眼睛,瞳孔都縮成了針尖。
他問:
“你那個極樂之門,在哪兒?”
極樂僧人抖著說:
“在……在天上……”
“那道血紅的裂隙……”
陰九幽抬頭看。
天上,那道血紅的裂隙還在。
像一隻眼睛。
看著人間。
他問:
“門後麵是什麼?”
極樂僧人搖頭:
“貧僧……不知道……”
“貧僧也是從門裡出來的……”
“但門後麵……進不去……”
“隻能出……不能進……”
陰九幽眉頭一挑:
“隻能出,不能進?”
極樂僧人點頭:
“對……”
“那門,隻出不進……”
“貧僧出來之後,再也回不去了……”
陰九幽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
他笑了。
“有意思。”他說:
“一道隻出不進的門。”
他看著極樂僧人:
“那你是怎麼來的?”
極樂僧人愣住了。
他張了張嘴。
想說什麼。
但說不出來。
因為——
他也不知道。
他從門裡出來的時候,就已經是現在這樣了。
他記得自己叫極樂。
記得自己要接引眾生。
記得自己活了很久很久。
但——
他從哪兒來?
他之前是誰?
他為什麼會有這種使命?
他不知道。
他什麼都想不起來。
陰九幽看著他:
“你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就來接引彆人?”
“你連自己從哪兒來都不知道,就送人去極樂?”
“你他媽——”
他笑了:
“比老子還空。”
極樂僧人跪在地上。
渾身發抖。
他看著陰九幽。
看著那張焦黑的臉。
看著那雙深淵般的眼睛。
看著那件繡滿字的灰袍。
看著那串發著金光的佛珠。
他問:
“你……你是誰?”
陰九幽說:
“老子是陰九幽。”
“那個——”
他摸著心口:
“心裡有人的人。”
極樂僧人低下頭。
沉默了很久。
然後——
他開口:
“你……吃了我吧。”
陰九幽看著他:
“你想讓老子吃?”
極樂僧人點點頭:
“想。”
“吃了,就不用想了。”
“不用想自己是誰。”
“不用想從哪兒來。”
“不用想為什麼活著。”
“吃了——”
他抬起頭:
“就空了。”
陰九幽看著他。
看著那張——
終於不再慈悲的臉。
看著那雙——
終於有了恐懼的眼睛。
看了很久。
然後——
他伸出手。
抓住極樂僧人的脖子。
極樂僧人沒有掙紮。
隻是看著他。
眼睛裡,有恐懼。
有解脫。
有——
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陰九幽張開嘴。
一口咬下去。
“嗤——”
極樂僧人的身體,化作金光。
被他吸進嘴裡。
那金光,很暖。
很甜。
還有——
一股很淡很淡的味道。
那是——
空的味道。
和他自己一樣的空。
他嚼著。
嚥下去。
那道金光,進了他肚子。
在他肚子裡,和那些極樂的臉一起,繼續唸佛。
但唸的,不再是“極樂”。
是——
“空。”
“空。”
“空。”
他拍拍肚子:
“彆唸了。”
肚子裡的聲音,停了。
他站起來。
看著四周。
金色的光,已經沒了。
隻有灰濛濛的天。
和那道血紅的裂隙。
他走出光球原來的位置。
外麵,夜魅、老人、厲無傷在等他。
夜魅看著他:
“吃完了?”
陰九幽點點頭:
“吃完了。”
夜魅問:
“什麼味道?”
陰九幽想了想:
“空。”
“和老子一樣空。”
他看著天上那道裂隙:
“那個門後麵,應該更空。”
老人走過來:
“你要進去?”
陰九幽搖搖頭:
“不急。”
“先把人間吃完再說。”
他看著那座城。
城,已經沒了。
那些屍體,那些魔物,那些金色眼睛的人,都被他吃了。
隻剩一片廢墟。
廢墟上,有一個人。
一個老人。
很老很老的老人。
穿著破衣服。
坐在地上。
手裡,捧著一本燒焦的書。
那是那本《論語》。
他呆呆地坐著。
一動不動。
陰九幽走過去。
蹲下來。
看著他。
老人的眼睛,已經瞎了。
被金光灼瞎的。
但他還在看。
看那本書。
陰九幽問:
“你叫什麼?”
老人張了張嘴,發出沙啞的聲音:
“我……我叫什麼……”
“我不記得了……”
“我隻記得……”
他指著那本書:
“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陰九幽看著那本書。
看著那些燒焦的字。
看了很久。
然後——
他問:
“你知道那句話的意思嗎?”
老人想了想:
“知道……”
“就是……自己不想的……不要給彆人……”
陰九幽點點頭:
“對。”
“但剛才那些人,不是這麼想的。”
“他們想的是——”
他看著老人:
“自己不想的,可以給彆人。”
老人沉默。
然後——
他笑了。
笑得那麼苦。
那麼澀。
那麼——
讓人想哭。
“原來……是這樣……”
“原來……還可以這樣……”
陰九幽看著他:
“你還想活著嗎?”
老人想了想:
“想。”
“也不想。”
陰九幽問:
“怎麼說?”
老人說:
“想,是因為還想看看。”
“看看這人間,到底還能變成什麼樣。”
“不想,是因為——”
他摸著那本書:
“看了也沒用。”
“什麼都改變不了。”
陰九幽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
他伸出手。
放在老人頭頂。
老人沒有躲。
隻是看著他。
那雙瞎了的眼睛裡,有淚。
陰九幽說:
“老子幫你。”
“幫你看看。”
他手心,湧出一團光。
金色的光。
那是極樂僧人的光。
那光,鑽進老人眼睛。
老人的眼睛,開始發燙。
然後——
能看見了。
他看見陰九幽。
看見那張焦黑的臉。
看見那雙深淵般的眼睛。
看見那件繡滿字的灰袍。
看見那串發著金光的佛珠。
他問:
“你……是誰?”
陰九幽說:
“老子是——”
他頓了頓:
“一個餓鬼。”
老人笑了。
笑得那麼輕。
那麼淡。
那麼——
解脫。
“餓鬼……”
“好……”
“餓鬼好啊……”
“至少,餓鬼知道自己餓……”
他看著陰九幽:
“你……吃了我吧。”
陰九幽看著他:
“你確定?”
老人點點頭:
“確定。”
“活著太累了。”
“被吃了,就不用累了。”
陰九幽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
他張開嘴。
把老人,連同那本燒焦的書,一起吃進去。
老人,在他肚子裡,繼續翻那本書。
繼續念那句:
“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一遍一遍。
一遍一遍。
陰九幽拍拍肚子:
“彆唸了。”
肚子裡的聲音,停了。
他站起來。
看著天上那道血紅的裂隙。
那道門,還在。
像一隻眼睛。
看著人間。
他問老人:
“那個門,你聽見了嗎?”
老人的聲音從肚子裡傳來:
“聽見了。”
陰九幽問:
“門後麵,有什麼?”
老人說:
“不知道。”
“但能感覺到——”
他頓了頓:
“很餓。”
陰九幽笑了。
“很餓?”
“那老子得去看看。”
他看著夜魅、厲無傷、老人(外麵的老人):
“走吧。”
“去找那個——”
他指著那道門:
“比老子還餓的東西。”
四個人,往前走。
走向那道門。
走向那道——
血紅的裂隙。
身後,那座城,已經徹底沒了。
隻剩一片灰燼。
和無數張——
被吃進肚子裡的臉。
那些臉,在他肚子裡唸佛。
唸的不是“極樂”。
是——
“空。”
“空。”
“空。”
他聽著。
走著。
笑著。
笑著笑著——
那道門,越來越近。
越來越近。
最後——
把他吞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