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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4章 極樂降世·慈悲血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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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霧散了。

不是因為太陽出來,而是前方燒著了。

火燒紅了半邊天。

那火不是普通的火,是金色的,像佛光,像晚霞,像——

一張慈悲的笑臉,正對著人間獰笑。

陰九幽停下。

夜魅眯起眼。

老人的袍子上,那些臉都醒了,齊齊看向火光的方向。

厲無傷的紅眼睛倒映著那片金紅,比平時更紅,紅得像要滴血。

前方,是一座城。

很大的城。

城牆三十丈高,青磚砌成,本應固若金湯。

但此刻,城門大開。

不,不是開。

是化了。

城牆從頂部開始熔化,像蠟燭一樣往下淌。青磚化成青色的岩漿,順著牆麵流下來,在地上積成一灘一灘,冒著熱氣,燙得地麵滋滋響。

城門早就沒了,隻剩一個巨大的豁口,像被什麼巨獸一口咬掉的。

豁口裡,傳出來聲音。

很多聲音。

哭聲。

慘叫聲。

求饒聲。

還有——

梵唱。

悠揚的,空靈的,慈悲的梵唱。

像有無數僧人在齊聲誦經。

三種聲音混在一起,聽得人頭皮發炸。

老人皺眉:

“這是什麼鬼東西?”

沒人回答他。

因為不需要回答。

他們看見了。

城門口,走出來一個人。

不對,不是走。

是飄。

那人一身白袍,赤著腳,離地三寸,飄飄蕩蕩地飄出來。

白袍上繡滿了金色的經文,那些經文在流動,像活的一樣,從肩膀流到袖口,從胸口流到下擺,一圈一圈,永不停歇。

他的臉,很年輕。

二十出頭的樣子。

眉清目秀。

麵板白得透明,隱隱能看見下麵青色的血管。

嘴角噙著一抹笑。

那笑,很輕,很淡,很——

慈悲。

但那雙眼睛,沒有瞳孔。

全是金色的。

金得像熔化的金子。

他看著陰九幽一行人,笑了。

“有客遠來。”他說:

“貧僧極樂,有失遠迎。”

他雙手合十,微微一躬。

身後,梵唱聲更響了。

陰九幽沒動。

隻是看著他。

看著那張慈悲的臉。

看著那雙金色的眼睛。

看著那件流動著經文的袍子。

看了很久。

然後——

他問:

“城裡在乾什麼?”

那自稱“極樂”的僧人笑了:

“在超度。”

“超度這滿城芸芸眾生。”

“送他們往生極樂。”

陰九幽問:

“怎麼超度?”

極樂僧人側身,讓開道路:

“施主請自己看。”

陰九幽邁步,走進城門。

---

城裡,是地獄。

不,比地獄更慘。

地獄裡隻有痛苦,這裡,痛苦上麵還蓋著一層慈悲。

街道上,到處是屍體。

不是躺著的屍體。

是站著的。

跪著的。

坐著的。

被擺成各種姿勢的屍體。

有的雙手合十,跪在街邊,像在唸佛。

有的盤腿打坐,靠在牆上,像在悟道。

有的仰麵朝天,張開雙臂,像在迎接什麼。

每一具屍體,臉上都是笑。

不是那種猙獰的笑。

是安詳的。

滿足的。

幸福的。

彷彿死得心甘情願。

彷彿死得——

很舒服。

夜魅看著那些屍體,後背發涼。

她見過無數死人。

但沒見過這樣的死人。

他們死得太幸福了。

幸福得不像真的。

她蹲下來,看一具跪著的女屍。

那是個年輕女子,穿著粗布衣裳,雙手合十,跪在地上,低著頭,像在祈禱。

她的臉上,帶著笑。

嘴角上揚。

眼角彎彎。

但她的眼睛——

是睜著的。

睜得大大的。

眼珠上翻,露出下麵的眼白。

那眼白裡,爬滿了細小的金色紋路。

像蟲子。

像——

經文。

夜魅伸手,想碰一下。

“彆碰。”

老人的聲音從後麵傳來。

夜魅回頭。

老人指著那些金色紋路:

“那是魂。”

“她的魂,被煉進去了。”

“她現在還活著。”

“活在自己的屍體裡。”

“永遠跪著。”

“永遠笑。”

“永遠——”

他頓了頓:

“醒不過來。”

夜魅縮回手。

她再看那女子的臉。

那笑,突然變得很可怕。

那不是幸福的笑。

那是——

被永遠定在臉上的笑。

像麵具。

像——

刑具。

前麵,傳來一個聲音。

很溫柔的聲音。

“幾位施主,請隨貧僧來。”

極樂僧人飄在前麵,為他們引路。

走過一條街。

又是一條街。

到處都是屍體。

到處都是那種——

幸福的笑。

走到城中央。

那裡,有一座廣場。

很大很大的廣場。

廣場上,跪滿了人。

活人。

密密麻麻,幾萬個。

老的小的,男的女的,修士凡人。

全都跪著。

雙手合十。

低著頭。

嘴裡念念有詞。

在念什麼?

在念——

“阿彌陀佛,極樂接引。”

“阿彌陀佛,極樂接引。”

一遍一遍。

一遍一遍。

聲音很輕。

很整齊。

像無數隻蚊子在嗡。

廣場中央,有一座高台。

白骨堆成的高台。

台上,站著一群魔物。

他們穿著黑色的鎧甲,鎧甲上全是血。

但他們的臉上,全是慈悲。

在笑。

在唸佛。

在——

殺人。

一個魔將,正蹲在一個老人麵前。

老人跪著,渾身發抖,嘴裡還在念“阿彌陀佛”。

魔將伸出手,輕輕撫摸老人的頭頂。

“老人家,彆怕。”

他的聲音很溫柔。

“你唸佛念得很好,極樂世界已經為你開門了。”

“現在,我送你進去。”

他另一隻手,拿著一根骨刺。

很細。

很長。

像針。

他輕輕把骨刺,從老人的頭頂紮進去。

一寸。

兩寸。

三寸。

老人渾身抽搐。

但嘴裡還在念:

“阿彌陀佛……極樂接引……阿彌陀佛……”

念著念著,聲音越來越小。

最後,停了。

老人的頭,垂下去。

臉上,慢慢浮現出笑。

滿足的。

幸福的。

安詳的。

魔將抽出骨刺,在老人身上擦乾淨血跡,雙手合十:

“善哉善哉,又送一位。”

他身後,另一個魔兵正在處理一個孩子。

那孩子,五六歲,紮著兩個小揪揪。

被一個魔兵抱在懷裡。

魔兵一手抱著他,一手拿著匕首。

匕首尖,對準孩子的心口。

“寶寶乖,不疼的。”

魔兵的聲音,像在哄孩子睡覺。

“去了極樂世界,有好多好吃的,好玩的,還有好多小朋友陪你玩。”

“你開不開心?”

孩子瞪大了眼睛,看著他。

眼睛裡,有恐懼。

有不解。

有——

想哭又不敢哭的掙紮。

魔兵低下頭,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

匕首,刺進去。

輕輕一送。

孩子抖了一下。

眼睛,慢慢閉上。

臉上,慢慢浮現出笑。

魔兵把孩子放在地上,雙手合十:

“善哉善哉,童子往生,功德無量。”

旁邊,還有一群魔兵,正在處理一家三口。

父親、母親、一個十幾歲的少年。

他們被按著跪在地上。

魔兵們圍著他們,齊聲唸佛。

唸完一遍,一個魔兵走到父親麵前。

“你這一生,殺生太多,業障深重。”

“我幫你消業。”

他抬手,一掌拍在父親頭頂。

“啪——”

父親的腦袋,像西瓜一樣碎了。

紅的白的,濺了一地。

母親的尖叫剛出口,就被另一個魔兵捂住了嘴。

“彆叫,叫會亂了心神,往生不得清淨。”

他溫柔地說著,同時把刀捅進她的心口。

少年渾身顫抖,眼淚流了一臉,但不敢出聲。

一個魔兵蹲在他麵前,替他擦眼淚。

“彆哭。你爹你娘先去極樂了,你很快就能見到他們。”

“一家人,就要整整齊齊的,對不對?”

少年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魔兵沒讓他說出來。

刀光一閃。

少年的頭,滾落在地。

那張臉上,還帶著淚。

還帶著——

想說的話。

魔兵們一起雙手合十:

“善哉善哉,一門三賢,同登極樂。”

夜魅看著這一切,臉色慘白。

她見過殘忍。

但沒見過這種——

笑著殺的殘忍。

她見過血腥。

但沒見過這種——

念著佛的血腥。

她問陰九幽:

“你……不管嗎?”

陰九幽沒說話。

隻是看著。

看著那些魔物殺人。

看著那些凡人被殺。

看著那些——

被殺的人,最後都笑了。

笑得那麼滿足。

那麼幸福。

那麼——

惡心。

極樂僧人飄到他身邊,微笑道:

“施主覺得如何?”

陰九幽轉頭看他:

“你們為什麼要這麼做?”

極樂僧人笑了:

“施主問得好。”

他指著那些正在殺人的魔物:

“我們是在救他們。”

“救?”

“對。救。”

“這紅塵濁世,生老病死,愛彆離,怨憎會,求不得,五蘊熾盛。”

“活著,就是受苦。”

“我們幫他們解脫。”

“送他們去極樂世界。”

“那裡沒有痛苦,沒有煩惱,沒有生死。”

“隻有永恒的快樂。”

他雙手合十,閉目輕誦:

“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這地獄——”

他睜開眼,看著滿地屍體:

“是指你們的人間啊。”

陰九幽看著他。

看著那張悲天憫人的臉。

看著那雙金色的眼睛。

看著那件流動著經文的袍子。

看了很久。

然後——

他笑了。

“有意思。”他說:

“比老子還能編。”

極樂僧人愣了一下:

“編?”

陰九幽點點頭:

“對。”

“編故事。”

“殺了人,說是救人。”

“滅了門,說是超度。”

“把人間變成地獄,說是自己入地獄。”

“編得真好。”

他看著極樂僧人:

“老子吃了這麼多人,從來沒編過這種故事。”

“老子就是餓。”

“餓了就吃。”

“吃了就空。”

“從來不說什麼極樂不極樂。”

他看著那些還在唸佛殺人的魔物:

“你們比老子虛偽多了。”

極樂僧人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

他笑了。

笑得那麼慈悲。

那麼溫和。

那麼——

意味深長。

“施主,”他說:

“你不懂。”

“你以為你在吃人?”

“你錯了。”

“你是在幫他們解脫。”

“你把他們吃進肚子裡,他們就不再受苦了。”

“你纔是真正的——”

他頓了頓:

“極樂接引者。”

陰九幽愣了一下。

然後——

他笑得更厲害了。

“老子是極樂接引者?”

他指著自己的心口:

“老子心裡空了這麼多年,你告訴老子,老子是極樂接引者?”

“那老子接引的人,都在老子肚子裡。”

“他們空不空?”

“他們樂不樂?”

他看著極樂僧人:

“你自己進去問問?”

極樂僧人的笑容僵了一下。

但很快,又恢複了慈悲。

“施主說笑了。”

“既然施主不信,那貧僧——”

他抬手,指向廣場上那些跪著的凡人:

“請施主親眼看看,什麼是真正的極樂。”

他合掌,輕喝一聲:

“開!”

那些跪著的凡人,齊刷刷抬起頭。

他們的眼睛,全是金色的。

和極樂僧人一樣。

沒有瞳孔。

隻有金。

他們站起來。

轉身。

看著陰九幽。

齊聲開口:

“極樂。”

“極樂。”

“極樂。”

聲音很輕。

很整齊。

像無數隻蚊子在嗡。

夜魅往後退了一步。

老人眯起眼。

厲無傷的紅眼睛,更紅了。

陰九幽看著那些人。

看著那些金色的眼睛。

看著那些——

明明活著,卻比死了還慘的人。

看了很久。

然後——

他問:

“他們怎麼了?”

極樂僧人說:

“他們被接引了。”

“神魂還在,但已經超脫了。”

“不再有痛苦,不再有煩惱,不再有——”

他笑了:

“自己。”

陰九幽點點頭:

“所以,他們變成傀儡了。”

極樂僧人搖頭:

“不是傀儡。”

“是——”

他想了想:

“極樂之器。”

“承載極樂的法器。”

陰九幽問:

“他們還能變回來嗎?”

極樂僧人笑了:

“為什麼要變回來?”

“變回來,繼續受苦?”

“施主,你這是慈悲,還是殘忍?”

陰九幽沒說話。

他看著那些金色眼睛的人。

那些人也看著他。

臉上,全是笑。

那種——

永遠定住的笑。

他看著看著,突然想起一件事。

他心口那點暖,那三團小火苗。

林青。

和尚。

念兒。

她們也在他肚子裡。

也在他心口。

但她們——

不是這種笑。

她們是活的。

有溫度的。

會動的。

會喊他名字的。

他看著這些金色眼睛的人,終於明白了一件事。

這些人,是真的死了。

不是肉身的死。

是魂的死。

是被抽走一切,隻剩一個殼的死。

而他肚子裡那些人——

還活著。

還在織布。

還在念經。

還在喊他“爹爹”。

他抬起頭,看著極樂僧人:

“你錯了。”

極樂僧人眉頭一挑:

“哦?”

陰九幽說:

“極樂,不是這樣。”

“把人變成空殼,不是極樂。”

“那是——”

他指著那些金色眼睛的人:

“地獄。”

極樂僧人沉默。

然後——

他笑了。

笑得那麼慈悲。

那麼溫和。

那麼——

像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施主,”他說:

“你太年輕了。”

“你不懂什麼是真正的痛苦。”

“你不懂什麼是真正的解脫。”

“等你活到貧僧這個歲數——”

他頓了頓:

“你就會明白,活著,纔是最深的苦。”

陰九幽看著他:

“你活了多少年?”

極樂僧人想了想:

“記不清了。”

“大概——”

他看著天上那道血紅的裂隙:

“從那道門開啟的時候,就開始了。”

“那門開了多久,貧僧就活了多久。”

陰九幽問:

“那道門,是什麼?”

極樂僧人笑了:

“那是——”

他頓了頓:

“極樂之門。”

“從門裡出來的,都是極樂之人。”

“比如貧僧。”

“比如貧僧的弟子。”

他指著那些魔將、魔兵:

“他們都是。”

“他們來人間,就是來接引眾生的。”

陰九幽看著那些魔物。

那些魔物,還在殺人。

還在唸佛。

還在——

笑著超度。

他看著看著,突然問:

“你們自己,去過極樂嗎?”

極樂僧人愣了一下:

“什麼?”

陰九幽說:

“你們接引人去極樂。”

“那你們自己,去過極樂嗎?”

極樂僧人沉默。

陰九幽笑了:

“沒去過吧?”

“你們自己都沒去過,怎麼知道那是極樂?”

“你們自己都沒嘗過,怎麼知道那是好的?”

他指著那些被殺的凡人:

“你們把他們送去一個,自己都沒去過的地方。”

“然後告訴他們,那裡很好。”

“這不是騙嗎?”

極樂僧人臉上的笑,第一次消失了。

他看著陰九幽。

看了很久。

然後——

他開口:

“施主,你很會說話。”

“但——”

他抬手,指向那些魔將:

“讓他們告訴你,什麼是真正的極樂。”

那些魔將,停下手中的殺戮。

轉過身。

看著陰九幽。

他們渾身是血。

但臉上,全是慈悲的笑。

一步一步,走過來。

圍住陰九幽。

其中一個魔將,身高數丈,手持滴血的長刀,低頭看著陰九幽:

“施主,你心中有疑。”

“貧僧幫你解惑。”

他舉起刀。

刀鋒上,還在滴血。

血滴在地上,滋滋作響,燙出一個個小坑。

他看著陰九幽:

“第一刀,斷你執念。”

刀落。

陰九幽沒躲。

刀砍在他肩膀上。

“鐺——”

金屬碰撞的聲音。

刀,斷了。

斷成兩截。

一截飛出去,插在地上。

一截還握在魔將手裡,隻剩半截。

魔將愣住了。

他看著手中的斷刀。

看著陰九幽的肩膀。

肩膀上,連個白印都沒有。

陰九幽看著他:

“就這?”

魔將的臉色變了。

他丟掉斷刀,雙手合十:

“施主果然非常人。”

“那貧僧——”

他張開嘴。

嘴裡,噴出金色的光。

那光,凝成一支金色的箭。

箭尖對準陰九幽的眉心。

“此乃極樂箭。”

“中者,立地往生。”

箭,射出去。

快得像光。

陰九幽抬手。

兩根手指,夾住那支箭。

箭在他指間顫動。

金色的光,在他指間掙紮。

他看著那支箭。

看了片刻。

然後——

他把箭放進嘴裡。

嚼。

嘎嘣脆。

金色的光,從他嘴角溢位來,又被他吸回去。

他嚼著。

嚥下去。

看著那魔將:

“還有嗎?”

魔將的臉,徹底變了。

他往後退了一步。

退了兩步。

退了三步。

他回頭,看向極樂僧人。

極樂僧人的臉,也變了。

那雙金色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

凝重。

他看著陰九幽:

“施主究竟是什麼人?”

陰九幽笑了:

“老子是——”

他頓了頓:

“餓的人。”

他往前走了一步。

那些魔將,齊刷刷往後退。

他再走一步。

他們再退。

他走。

他們退。

一直退到廣場中央。

退到那些金色眼睛的凡人中間。

沒地方退了。

陰九幽看著他們:

“你們不是要接引老子嗎?”

“來啊。”

“老子就在這兒。”

“接引給老子看看。”

魔將們麵麵相覷。

沒人敢動。

極樂僧人開口了:

“施主,何必如此?”

“你我本無冤仇。”

“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

“何必——”

陰九幽打斷他:

“老子走什麼道,關你屁事?”

他看著那些跪著的凡人:

“這些人,老子要了。”

極樂僧人臉色一變:

“什麼?”

陰九幽說:

“他們被你們弄成這樣。”

“活著比死還慘。”

“老子幫他們。”

極樂僧人問:

“怎麼幫?”

陰九幽說:

“吃了他們。”

“吃進老子肚子裡。”

“讓他們——”

他摸著自己的心口:

“活過來。”

極樂僧人沉默。

然後——

他笑了。

笑得那麼冷。

那麼毒。

那麼——

不像慈悲。

“施主,”他說:

“你太狂了。”

“你以為,吃了幾個人,就能與貧僧為敵?”

他抬手。

五指張開。

掌心,出現一道門。

金色的門。

小小的。

像拳頭那麼大。

但門裡,湧出無窮無儘的金光。

那些金光,化作無數金色的手。

抓向陰九幽。

“極樂接引手。”

“被抓住者,立地往生。”

陰九幽看著那些手。

密密麻麻。

鋪天蓋地。

他笑了。

他抬手。

抓住一隻金色手。

那隻手在他掌心裡掙紮,像被抓住的魚。

他看著那隻手。

看了片刻。

然後——

他張開嘴。

把那隻手,放進嘴裡。

嚼。

軟軟的。

滑滑的。

還有——

極樂的香味。

他嚼著。

嚥下去。

又抓第二隻。

又吃。

第三隻。

第四隻。

第十隻。

第一百隻。

那些金色手,抓向他,他就抓住,吃掉。

抓一隻,吃一隻。

抓兩隻,吃一雙。

抓多少,吃多少。

吃到後來,那些手不敢抓了。

在半空中發抖。

然後——

縮回去。

縮回那道門裡。

門,關上了。

極樂僧人看著自己空空的掌心。

臉色慘白。

他看著陰九幽:

“你……你吃了貧僧的接引手?”

陰九幽點點頭:

“吃了。”

“味道還行。”

“就是有點膩。”

他看著極樂僧人:

“還有嗎?”

極樂僧人的臉,扭曲了。

那張慈悲的臉,第一次出現了——

猙獰。

“好。”

“好。”

“施主果然非常人。”

“那貧僧——”

他雙手合十。

口中開始念經。

唸的什麼,沒人聽得懂。

但那些魔將、魔兵,聽到這經聲,全都跪下來。

雙手合十。

跟著念。

那些金色眼睛的凡人,也跪下來。

跟著念。

念著念著,他們的身體開始發光。

金色的光。

越來越亮。

越來越亮。

最後——

“轟——”

整座城,都在發光。

那些屍體,那些活人,那些魔物,全都化作金光。

金光彙聚在一起。

凝成一個巨大的——

金色光球。

光球裡,是無數張臉。

在笑。

在唸佛。

在——

看著他。

極樂僧人站在光球中央,雙手合十,看著他:

“施主,這是貧僧的極樂淨土。”

“集百萬生靈之力,凝成的極樂淨土。”

“你,敢進來嗎?”

陰九幽看著那個光球。

看著那些笑的臉。

看著那些——

唸佛的嘴。

他笑了。

他邁步,走進光球。

---

光球裡,全是金色。

金色的天。

金色的地。

金色的——

一切。

那些臉,飄在四周。

圍著他。

看著他。

笑著。

念著。

“極樂。”

“極樂。”

“極樂。”

聲音從四麵八方傳來。

灌進他耳朵裡。

灌進他腦子裡。

灌進他——

心裡。

他心口那三團小火苗,晃了一下。

像要被吹滅。

他摸著自己的心口。

那裡,林青在織布。

那裡,和尚在念經。

那裡,念兒在喊“爹爹”。

他對她們說:

“彆怕。”

“老子在。”

那三團火苗,穩住了。

他看著那些飄浮的臉。

那些臉,還在笑。

還在念。

但唸的內容,變了。

不再是“極樂”。

是——

“留下來。”

“留下來陪我們。”

“留下來,一起極樂。”

他聽著。

看著。

然後——

他笑了。

“極樂?”他說:

“老子不知道什麼是極樂。”

“老子隻知道——”

他張開嘴。

猛地一吸。

那些臉,那些金光,那些極樂,全都被他吸進嘴裡。

像長鯨吸水。

像黑洞吞噬。

無數張臉,在他嘴裡掙紮。

在喊。

在唸佛。

在——

求饒。

他嚼著。

嚥下去。

那些臉,進了他肚子。

在他肚子裡,繼續念。

但唸的不再是“極樂”。

是——

“疼。”

“好疼。”

“放我出去。”

他拍拍肚子:

“彆唸了。”

肚子裡的聲音,停了。

他站在空蕩蕩的金色裡。

麵前,隻剩一個人。

極樂僧人。

他跪在地上。

渾身顫抖。

臉上的慈悲,早就沒了。

隻有恐懼。

他看著陰九幽:

“你……你把貧僧的淨土……吃了?”

陰九幽點點頭:

“吃了。”

“不好吃。”

“太假。”

他蹲下來。

看著極樂僧人的臉。

那張臉,現在全是恐懼。

那雙金色的眼睛,瞳孔都縮成了針尖。

他問:

“你那個極樂之門,在哪兒?”

極樂僧人抖著說:

“在……在天上……”

“那道血紅的裂隙……”

陰九幽抬頭看。

天上,那道血紅的裂隙還在。

像一隻眼睛。

看著人間。

他問:

“門後麵是什麼?”

極樂僧人搖頭:

“貧僧……不知道……”

“貧僧也是從門裡出來的……”

“但門後麵……進不去……”

“隻能出……不能進……”

陰九幽眉頭一挑:

“隻能出,不能進?”

極樂僧人點頭:

“對……”

“那門,隻出不進……”

“貧僧出來之後,再也回不去了……”

陰九幽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

他笑了。

“有意思。”他說:

“一道隻出不進的門。”

他看著極樂僧人:

“那你是怎麼來的?”

極樂僧人愣住了。

他張了張嘴。

想說什麼。

但說不出來。

因為——

他也不知道。

他從門裡出來的時候,就已經是現在這樣了。

他記得自己叫極樂。

記得自己要接引眾生。

記得自己活了很久很久。

但——

他從哪兒來?

他之前是誰?

他為什麼會有這種使命?

他不知道。

他什麼都想不起來。

陰九幽看著他:

“你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就來接引彆人?”

“你連自己從哪兒來都不知道,就送人去極樂?”

“你他媽——”

他笑了:

“比老子還空。”

極樂僧人跪在地上。

渾身發抖。

他看著陰九幽。

看著那張焦黑的臉。

看著那雙深淵般的眼睛。

看著那件繡滿字的灰袍。

看著那串發著金光的佛珠。

他問:

“你……你是誰?”

陰九幽說:

“老子是陰九幽。”

“那個——”

他摸著心口:

“心裡有人的人。”

極樂僧人低下頭。

沉默了很久。

然後——

他開口:

“你……吃了我吧。”

陰九幽看著他:

“你想讓老子吃?”

極樂僧人點點頭:

“想。”

“吃了,就不用想了。”

“不用想自己是誰。”

“不用想從哪兒來。”

“不用想為什麼活著。”

“吃了——”

他抬起頭:

“就空了。”

陰九幽看著他。

看著那張——

終於不再慈悲的臉。

看著那雙——

終於有了恐懼的眼睛。

看了很久。

然後——

他伸出手。

抓住極樂僧人的脖子。

極樂僧人沒有掙紮。

隻是看著他。

眼睛裡,有恐懼。

有解脫。

有——

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陰九幽張開嘴。

一口咬下去。

“嗤——”

極樂僧人的身體,化作金光。

被他吸進嘴裡。

那金光,很暖。

很甜。

還有——

一股很淡很淡的味道。

那是——

空的味道。

和他自己一樣的空。

他嚼著。

嚥下去。

那道金光,進了他肚子。

在他肚子裡,和那些極樂的臉一起,繼續唸佛。

但唸的,不再是“極樂”。

是——

“空。”

“空。”

“空。”

他拍拍肚子:

“彆唸了。”

肚子裡的聲音,停了。

他站起來。

看著四周。

金色的光,已經沒了。

隻有灰濛濛的天。

和那道血紅的裂隙。

他走出光球原來的位置。

外麵,夜魅、老人、厲無傷在等他。

夜魅看著他:

“吃完了?”

陰九幽點點頭:

“吃完了。”

夜魅問:

“什麼味道?”

陰九幽想了想:

“空。”

“和老子一樣空。”

他看著天上那道裂隙:

“那個門後麵,應該更空。”

老人走過來:

“你要進去?”

陰九幽搖搖頭:

“不急。”

“先把人間吃完再說。”

他看著那座城。

城,已經沒了。

那些屍體,那些魔物,那些金色眼睛的人,都被他吃了。

隻剩一片廢墟。

廢墟上,有一個人。

一個老人。

很老很老的老人。

穿著破衣服。

坐在地上。

手裡,捧著一本燒焦的書。

那是那本《論語》。

他呆呆地坐著。

一動不動。

陰九幽走過去。

蹲下來。

看著他。

老人的眼睛,已經瞎了。

被金光灼瞎的。

但他還在看。

看那本書。

陰九幽問:

“你叫什麼?”

老人張了張嘴,發出沙啞的聲音:

“我……我叫什麼……”

“我不記得了……”

“我隻記得……”

他指著那本書:

“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陰九幽看著那本書。

看著那些燒焦的字。

看了很久。

然後——

他問:

“你知道那句話的意思嗎?”

老人想了想:

“知道……”

“就是……自己不想的……不要給彆人……”

陰九幽點點頭:

“對。”

“但剛才那些人,不是這麼想的。”

“他們想的是——”

他看著老人:

“自己不想的,可以給彆人。”

老人沉默。

然後——

他笑了。

笑得那麼苦。

那麼澀。

那麼——

讓人想哭。

“原來……是這樣……”

“原來……還可以這樣……”

陰九幽看著他:

“你還想活著嗎?”

老人想了想:

“想。”

“也不想。”

陰九幽問:

“怎麼說?”

老人說:

“想,是因為還想看看。”

“看看這人間,到底還能變成什麼樣。”

“不想,是因為——”

他摸著那本書:

“看了也沒用。”

“什麼都改變不了。”

陰九幽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

他伸出手。

放在老人頭頂。

老人沒有躲。

隻是看著他。

那雙瞎了的眼睛裡,有淚。

陰九幽說:

“老子幫你。”

“幫你看看。”

他手心,湧出一團光。

金色的光。

那是極樂僧人的光。

那光,鑽進老人眼睛。

老人的眼睛,開始發燙。

然後——

能看見了。

他看見陰九幽。

看見那張焦黑的臉。

看見那雙深淵般的眼睛。

看見那件繡滿字的灰袍。

看見那串發著金光的佛珠。

他問:

“你……是誰?”

陰九幽說:

“老子是——”

他頓了頓:

“一個餓鬼。”

老人笑了。

笑得那麼輕。

那麼淡。

那麼——

解脫。

“餓鬼……”

“好……”

“餓鬼好啊……”

“至少,餓鬼知道自己餓……”

他看著陰九幽:

“你……吃了我吧。”

陰九幽看著他:

“你確定?”

老人點點頭:

“確定。”

“活著太累了。”

“被吃了,就不用累了。”

陰九幽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

他張開嘴。

把老人,連同那本燒焦的書,一起吃進去。

老人,在他肚子裡,繼續翻那本書。

繼續念那句:

“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一遍一遍。

一遍一遍。

陰九幽拍拍肚子:

“彆唸了。”

肚子裡的聲音,停了。

他站起來。

看著天上那道血紅的裂隙。

那道門,還在。

像一隻眼睛。

看著人間。

他問老人:

“那個門,你聽見了嗎?”

老人的聲音從肚子裡傳來:

“聽見了。”

陰九幽問:

“門後麵,有什麼?”

老人說:

“不知道。”

“但能感覺到——”

他頓了頓:

“很餓。”

陰九幽笑了。

“很餓?”

“那老子得去看看。”

他看著夜魅、厲無傷、老人(外麵的老人):

“走吧。”

“去找那個——”

他指著那道門:

“比老子還餓的東西。”

四個人,往前走。

走向那道門。

走向那道——

血紅的裂隙。

身後,那座城,已經徹底沒了。

隻剩一片灰燼。

和無數張——

被吃進肚子裡的臉。

那些臉,在他肚子裡唸佛。

唸的不是“極樂”。

是——

“空。”

“空。”

“空。”

他聽著。

走著。

笑著。

笑著笑著——

那道門,越來越近。

越來越近。

最後——

把他吞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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