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九幽從那座餓**莊走出來,肚子鼓得像一座小山。
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沉重。
每一步,都踩出一個深深的腳印。
腳印裡,滲出血水。
黑紅的。
黏稠的。
散發著一股腐爛的甜腥味。
他走了很久。
走到一條河邊。
河水清清的。
亮亮的。
映著月亮。
他蹲下來。
捧起水。
喝了一口。
涼的。
甜的。
衝淡了嘴裡的血腥味。
他又喝了一口。
又一口。
又一口。
喝夠了。
他站起來。
看著河麵。
河麵上,映著他的臉。
那張普通的臉上,沾滿了血。
血已經乾了。
結成一塊一塊的黑痂。
他看著那張臉。
看了好久。
然後——
他笑了。
笑得輕輕的。
淡淡的。
讓人——
從骨頭縫裡往外冒寒氣。
他伸出手。
捧起水。
洗臉。
洗了一遍。
又洗一遍。
再洗一遍。
洗了三遍。
臉上的血痂,洗掉了。
露出下麵的麵板。
還是那張普通的臉。
還是那雙深淵般的眼睛。
他洗完臉。
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也全是血。
指甲縫裡,塞滿了肉末。
紅的。
白的。
黃的。
他蹲下來。
把手伸進河裡。
洗。
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洗。
指甲縫裡,用另一隻手的指甲摳。
摳出來的肉末,漂在河麵上。
被水衝走。
衝走之前,他盯著那些肉末看了很久。
那是那孩子的肉。
那個想嘗嘗自己的孩子。
他舔了舔嘴唇。
還想吃。
但已經嚥下去了。
他站起來。
繼續走。
---
走了沒多久。
前方,突然亮起一道光。
那光,不是月光。
不是星光。
是一種——
說不出的光。
像無數隻眼睛,同時睜開。
像無數盞燈,同時點亮。
像——
天,裂開了。
陰九幽停下腳步。
抬頭看。
天,真的裂開了。
一道巨大的裂縫,從東邊拉到西邊。
裂縫裡,流出來的不是血。
是光。
五顏六色的光。
紅的。
紫的。
金的。
銀的。
那些光,照在地上。
地上的草,開始瘋長。
枯死的樹,開始發芽。
腐爛的屍體,開始——
動。
陰九幽低頭,看著腳邊一具屍體。
那是個女人。
死了很久了。
臉已經爛了。
露出骨頭。
但此刻——
她的眼睛,睜開了。
那雙爛掉的眼睛,看著他。
嘴,張開了。
那張沒有嘴唇的嘴,發出聲音:
“餓……”
陰九幽看著她。
看著那雙爛掉的眼睛。
看著那張沒有嘴唇的嘴。
聽著那個——
從腐爛的喉嚨裡擠出來的聲音。
好久。
然後——
他笑了。
“你也餓?”
他問。
那具屍體,點點頭。
脖子一動,骨頭哢嚓響。
“餓……”
她又說了一遍。
陰九幽點點頭:
“好。”
“一起餓。”
他站起來。
繼續往前走。
身後,那具屍體,也爬起來了。
跟在後麵。
一步一步。
拖著爛掉的腿。
骨頭磨著地。
哢嚓。
哢嚓。
哢嚓。
走著走著,越來越多。
路邊的屍體,一具一具爬起來。
有的沒了頭。
有的沒了胳膊。
有的肚子破著,腸子拖在地上。
有的隻剩半邊身子,用僅剩的手爬著。
他們跟在陰九幽後麵。
跟著那道裂縫的方向。
跟著那光。
走著。
爬著。
拖著。
密密麻麻。
一眼望不到頭。
陰九幽走在最前麵。
沒有回頭。
隻是走。
走了很久。
前方,出現一座山。
山很高。
高得看不見頂。
山頂上,有光。
那道裂縫的光,就是從山頂發出來的。
山腳下,站滿了人。
不。
不是人。
是——
什麼都有。
有人。
有妖。
有魔。
有鬼。
有怪。
有——
叫不出名字的東西。
密密麻麻。
擠在山腳下。
仰著頭。
看著山頂。
看著那光。
眼睛裡,全是——
渴望。
陰九幽走過去。
那些人,那些東西,自動讓開一條路。
他走過去。
走到山腳下。
抬起頭。
看著那座山。
山很陡。
很滑。
沒有路。
但他看見,山壁上,刻滿了字。
一個一個。
密密麻麻。
從山腳,刻到山頂。
那些字,在發光。
和天上的光一樣。
他盯著最近的一行字。
那行字寫著:
“入此山者,可得一切。”
下麵一行:
“舍此身者,可得永生。”
再下麵一行:
“食此身者,可得道。”
他看了很久。
然後——
他笑了。
“一切?”
“永生?”
“道?”
他喃喃:
“老子隻要——”
他頓了頓:
“餓。”
他邁步,向山上走去。
---
山很陡。
很滑。
但他走得很穩。
每一步,都踩進山壁裡。
踩出一個深深的腳印。
腳印裡,滲出水。
不是水。
是血。
山的血。
他走了一會兒。
突然停下。
山壁上,有一塊凸起的石頭。
石頭上,刻著一行字:
“此地葬母。”
他低頭,看著那行字。
下麵,有一個洞。
洞不大。
剛好能躺下一個人。
洞裡,躺著一具骸骨。
骸骨很小。
蜷縮著。
像個嬰兒。
他看著那具骸骨。
看了好久。
然後——
他伸出手。
把骸骨拿出來。
那骸骨,很輕。
一碰就散。
散成一堆粉末。
粉末裡,有一塊玉。
青色的。
圓圓的。
上麵刻著一個字:
“母”。
他拿起那塊玉。
看了很久。
然後——
放進嘴裡。
嚼。
脆的。
沒什麼味道。
他嚥下去。
繼續往上走。
---
走了沒多久。
又一塊凸起的石頭。
石頭上刻著:
“此地葬父”。
下麵也有一個洞。
洞裡躺著一具骸骨。
大一些。
骨骼粗壯。
他看著那具骸骨。
看了好久。
然後——
伸手拿出來。
同樣散成粉末。
粉末裡,也有一塊玉。
青色的。
方方的。
上麵刻著:
“父”。
他拿起那塊玉。
看了很久。
然後——
放進嘴裡。
嚼。
硬的。
有點澀。
他嚥下去。
繼續往上走。
---
葬子。
葬女。
葬妻。
葬夫。
葬兄。
葬弟。
葬姐。
葬妹。
葬師。
葬徒。
葬友。
葬敵。
葬恩人。
葬仇人。
葬見過的人。
葬沒見過的人。
葬認識的人。
葬不認識的人。
葬——
一個一個。
一塊一塊石頭。
一個一個小洞。
一具一具骸骨。
一塊一塊玉。
他全部拿出來。
全部嚼碎。
全部嚥下去。
走到半山腰。
他停下來。
抬頭看。
山上,還有無數個洞。
無數具骸骨。
無數塊玉。
密密麻麻。
一直延伸到山頂。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肚子。
肚子,已經平了。
那些被吃下去的東西,消失了。
不是消化了。
是——
變成了彆的。
他說不清。
隻是感覺,肚子裡有東西在動。
在長。
在——
活過來。
他伸出手,按著肚子。
感受著那些東西。
好久。
然後——
他笑了。
“有意思。”
他說:
“你們也想出來?”
肚子裡的東西,沒有回答。
但他在動。
在翻滾。
在——
想要。
他點點頭:
“好。”
“等到了山頂。”
“讓你們出來。”
他繼續往上走。
---
越往上,洞越密。
越往上,骸骨越多。
越往上,玉越亮。
走到山頂的時候,他的肚子又鼓起來了。
鼓得比之前更大。
大到——
走路都困難。
他站在山頂。
山頂,是一塊平地。
很大。
方圓百丈。
平地上,什麼都沒有。
隻有一口鍋。
一口巨大的鍋。
鍋,是石頭做的。
黑漆漆的。
鍋底下,燒著火。
火,是無色的。
看不見,但能感覺到溫度。
鍋裡,煮著東西。
咕嘟咕嘟。
冒著泡。
泡破了,飄出一股香味。
那香味——
他吸了吸鼻子。
是肉的香味。
但又不是普通的肉。
是——
說不出的香。
香得人直流口水。
香得人——
恨不得跳進鍋裡。
鍋旁邊,站著一個人。
一個老者。
白發白須。
穿著白色的袍子。
手裡拿著一把勺子。
正在鍋裡攪著。
一下。
一下。
一下。
他攪得很慢。
很認真。
像在熬一鍋很重要的湯。
陰九幽走過去。
站在鍋邊。
低頭看鍋裡。
鍋裡,煮著——
什麼都有。
有手。
有腳。
有頭。
有身子。
有腸子。
有心。
有肝。
有肺。
有腎。
有眼珠。
有耳朵。
有鼻子。
有舌頭。
有——
密密麻麻。
滿滿一鍋。
在湯裡翻滾。
老者抬起頭,看著他。
笑了。
笑得那麼慈祥。
那麼溫和。
那麼——
讓人想親近。
“來了?”
他說:
“等你很久了。”
陰九幽看著他。
看著那張慈祥的臉。
看著那雙溫和的眼。
看著那——
手裡攪著的勺子。
“你是誰?”
他問。
老者笑了:
“老夫?”
“老夫是——”
他頓了頓:
“這口鍋的看守。”
“也是——”
他指了指天上那道裂縫:
“那道縫的補天者。”
陰九幽抬起頭,看著那道裂縫。
裂縫還在。
光還在流。
他問:
“那道縫,是你撕開的?”
老者搖搖頭:
“不是。”
“是餓撕開的。”
陰九幽眉頭一挑:
“餓?”
老者點點頭:
“餓。”
“這世上,最古老的東西。”
“比天還老。”
“比地還老。”
“比——”
他看著陰九幽:
“你肚子裡那些東西,還老。”
陰九幽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
他問:
“這鍋裡煮的,是什麼?”
老者笑了:
“眾生。”
“從古至今,所有活過的東西。”
“他們的肉。”
“他們的骨。”
“他們的魂。”
“都在這一鍋裡。”
陰九幽看著那鍋。
看著那些翻滾的手腳頭顱。
看著那些沉浮的腸子心肺。
聞著那股香味。
好久。
然後——
他問:
“能吃嗎?”
老者笑了:
“能。”
“但——”
他頓了頓:
“得先交一樣東西。”
陰九幽盯著他:
“什麼東西?”
老者指著他的心口:
“你的餓。”
陰九幽一愣:
“我的餓?”
老者點點頭:
“對。”
“你的餓。”
“從你出生那一刻起,就在你心裡的餓。”
“讓你吞了一切的那個餓。”
“把它交給老夫——”
他指著那鍋:
“這鍋裡的,全是你的。”
陰九幽沉默了很久。
很久。
很久。
然後——
他笑了。
笑得猙獰。
笑得惡毒。
笑得——
瘋狂。
“老子的餓?”
他說:
“老子的餓,就是老子。”
“沒了餓,老子還是老子嗎?”
老者看著他。
看著那雙深淵般的眼睛。
看了好久。
然後——
他也笑了。
笑得那麼慈祥。
那麼溫和。
那麼——
意味深長。
“你還是你。”
他說:
“隻是——”
“不再餓了。”
陰九幽盯著他:
“不再餓了?”
老者點頭:
“不再餓了。”
“永遠。”
“永遠。”
“永遠。”
陰九幽沉默了。
他看著那鍋。
看著那些翻滾的肉。
聞著那股香味。
想著——
不再餓。
不再餓是什麼感覺?
他不知道。
從他有記憶開始,他就在餓。
餓得想吞一切。
餓得想撕碎一切。
餓得——
連自己都想吞。
不再餓——
那他還是他嗎?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
這鍋裡的東西,他想吃。
非常想吃。
想吃瘋了。
他看著那鍋。
看著那些肉。
看著那些——
眾生。
好久。
好久。
好久。
然後——
他伸出手。
按著自己的心口。
那隻手,在抖。
不是怕。
是——
在摸那個餓。
那個跟了他一輩子的餓。
那個讓他吞了一切的餓。
那個——
讓他成為他的餓。
他摸到了。
它在跳。
在動。
在——
叫。
像一頭野獸。
像一頭永遠吃不飽的野獸。
他按著它。
感受著它的跳動。
好久。
然後——
他抬起頭。
看著老者。
“給你。”
他說。
老者點點頭。
伸出手。
那隻手,很白。
很瘦。
很——
透明。
他伸進陰九幽的胸口。
陰九幽沒有躲。
隻是看著。
那隻手,穿過了皮。
穿過了肉。
穿過了骨頭。
抓住了什麼。
往外拉。
陰九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從心裡被拉出來。
很疼。
疼得他渾身發抖。
疼得他眼睛發黑。
疼得他——
差點叫出來。
但他沒有叫。
隻是咬著牙。
隻是看著。
看著那隻手,拉出一樣東西。
一團黑漆漆的東西。
在手裡扭動。
在掙紮。
在——
叫。
那叫聲,和他肚子裡的那些聲音一樣:
“餓……”
“餓……”
“餓……”
老者看著那團東西。
看了好久。
然後——
他笑了。
“果然是它。”
他說:
“最純粹的餓。”
“最古老的餓。”
“從混沌初開,就在的餓。”
他看著陰九幽:
“你知道,你是什麼嗎?”
陰九幽看著他:
“什麼?”
老者笑了:
“你不是人。”
“不是魔。”
“不是鬼。”
“不是任何東西。”
“你是——”
他頓了頓:
“這團餓,生出來的孩子。”
陰九幽愣住了。
他看著那團東西。
那團在他心裡待了一輩子的東西。
那團——
讓他吞了一切的餓。
“它——”
他問:
“是我爹?”
老者點點頭:
“也可以這麼說。”
“從混沌初開,它就在。”
“它餓。”
“餓得想吞一切。”
“但它吞不了。”
“因為它沒有身體。”
“所以——”
他看著陰九幽:
“它生了你。”
“讓你替它吞。”
“讓你替它——”
他笑了:
“餓。”
陰九幽沉默了很久。
很久。
很久。
然後——
他笑了。
笑得輕輕的。
淡淡的。
讓人——
看不懂。
“原來——”
他說:
“老子不是人。”
“老子是——”
他指著那團餓:
“它的兒子。”
老者點點頭:
“對。”
“所以你能吞一切。”
“所以你永遠餓。”
“所以——”
他頓了頓:
“你永遠找不到自己。”
陰九幽看著那團餓。
那團在他手裡扭動的東西。
那團——
讓他成為他的東西。
好久。
然後——
他問:
“現在呢?”
老者笑了:
“現在——”
“它歸老夫了。”
他把那團餓,放進鍋裡。
“噗通——”
那團餓,沉進湯裡。
鍋裡,頓時翻騰起來。
那些手腳頭顱,瘋狂滾動。
那些腸子心肺,拚命翻滾。
湯,變得更香了。
香得——
陰九幽流下口水。
他看著那鍋。
聞著那香。
肚子裡的那些東西,也在叫:
“餓……”
“餓……”
“餓……”
他聽著那些叫聲。
好久。
然後——
他伸出手。
抓住鍋邊。
想跳進去。
老者按住他:
“等等。”
陰九幽看著他:
“等什麼?”
老者笑了:
“等它煮爛。”
“煮爛了,纔好分。”
陰九幽盯著那鍋。
看著那團餓,在湯裡翻滾。
看著它,被那些手腳抓住。
被那些頭咬住。
被那些腸子纏住。
它在掙紮。
在叫。
在——
被吃。
他看著。
看著那團餓,一點一點變小。
一點一點消失。
一點一點——
被那些眾生吃掉。
好久。
好久。
好久。
那團餓,沒了。
徹底沒了。
被那些眾生,分著吃了。
鍋裡,安靜了。
那些手腳,不再翻滾。
那些頭,不再張嘴。
那些腸子,不再動。
隻是浮著。
在湯裡。
靜靜地浮著。
老者拿起勺子。
攪了攪。
舀了一勺湯。
遞給陰九幽。
“嘗嘗。”
他說。
陰九幽接過那勺湯。
看著那白白的湯。
聞著那香。
然後——
喝了一口。
燙的。
鮮的。
甜的。
鹹的。
酸的。
辣的。
苦的。
澀的。
——
所有味道,都在這一口裡。
他嚥下去。
肚子裡,那些東西,安靜了。
不叫了。
不餓了。
他愣住了。
低頭,看著自己的肚子。
肚子,平了。
那些東西,沒了。
不餓了?
他抬起頭,看著老者。
“不餓了?”
他問。
老者點點頭:
“不餓了。”
“永遠。”
“永遠。”
“永遠。”
陰九幽沉默了很久。
很久。
很久。
然後——
他笑了。
笑得輕輕的。
淡淡的。
讓人——
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不餓……”
他喃喃:
“不餓……”
他放下勺子。
看著那鍋。
看著那些眾生。
看著那個——
把他養大的餓,被吃掉的地方。
好久。
然後——
他問:
“現在,老子是什麼?”
老者笑了:
“現在——”
“你是人。”
陰九幽一愣:
“人?”
老者點點頭:
“對。”
“人。”
“餓了,就吃。”
“吃了,就飽。”
“飽了,就不餓。”
“不餓了,就——”
他頓了頓:
“活著。”
陰九幽沉默了很久。
很久。
很久。
然後——
他笑了。
笑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
奇怪。
像哭。
像笑。
像——
不知道該怎麼笑。
“活著?”
他說:
“老子活了這麼久——”
“第一次聽說,叫‘活著’。”
老者點點頭:
“對。”
“以前,你叫‘餓’。”
“現在,你叫‘人’。”
陰九幽看著他:
“你叫什麼?”
老者笑了:
“老夫?”
“老夫叫——”
他頓了頓:
“天。”
陰九幽眉頭一挑:
“天?”
老者點頭:
“對。”
“天。”
“那個——”
他看著頭頂那道裂縫:
“被餓撕開的天。”
陰九幽抬起頭,看著那道裂縫。
裂縫還在。
光還在流。
但——
不那麼亮了。
淡了。
快要合上了。
他看著那裂縫。
看了好久。
然後——
他問:
“現在呢?”
老者笑了:
“現在——”
“你替它。”
陰九幽一愣:
“替它?”
老者點點頭:
“對。”
“那團餓,被你娘吃了。”
“但餓不會死。”
“它會在那些眾生肚子裡,再長出來。”
“等它再長出來——”
他指著陰九幽:
“你,就是新的餓。”
陰九幽聽著這些話。
聽著這些——
聽不懂的話。
好久。
然後——
他問:
“我娘是誰?”
老者笑了:
“你娘——”
他指著那鍋:
“就是這鍋湯。”
“就是這鍋裡所有的眾生。”
“就是——”
他頓了頓:
“一切。”
陰九幽沉默了很久。
很久。
很久。
然後——
他笑了。
笑得那麼輕。
那麼淡。
那麼——
看不懂。
“一切?”
他說:
“老子吃了那麼多——”
“原來吃的,都是自己?”
老者點點頭:
“對。”
“都是自己。”
“都是——”
他笑了:
“你娘。”
陰九幽低下頭。
看著那鍋。
看著那些翻滾的手腳頭顱。
看著那些沉浮的腸子心肺。
看著那些——
被他吃掉的一切。
好久。
好久。
好久。
然後——
他伸出手。
拿起勺子。
舀了一勺湯。
喝了一口。
又一口。
又一口。
他喝著。
喝著喝著,眼淚流下來。
他不知道為什麼流淚。
隻是流。
一直流。
流到湯裡。
和那些眾生混在一起。
老者看著他。
看著那張流淚的臉。
看了好久。
然後——
他轉身。
慢慢走遠。
“孩子。”
他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好好活著。”
“活著——”
“就是最好的報答。”
陰九幽沒有回頭。
隻是喝湯。
一口一口。
喝完一勺,再舀一勺。
喝完了,再舀。
一直喝。
一直喝。
一直喝。
直到——
鍋裡,空了。
他放下勺子。
抬起頭。
看著天空。
那道裂縫,合上了。
天,黑了。
黑得像——
他出生的那一刻。
他站在那裡。
站在山頂。
站在那口空鍋旁邊。
看著那片黑漆漆的天。
看了好久。
好久。
好久。
然後——
他笑了。
笑得那麼輕。
那麼淡。
那麼——
讓人心碎。
“娘……”
他喃喃:
“我餓了。”
沒有人回答。
隻有風。
隻有那口空鍋。
隻有那個——
第一次知道自己是誰的人。
他低下頭。
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還是那雙。
普通的。
修長的。
乾淨的。
但——
不一樣了。
他知道。
他感覺到了。
他不餓了。
真的不餓了。
永遠不餓了。
但——
他心裡,空了一塊。
那一塊,原來裝著餓。
現在,空了。
空得發疼。
疼得想叫。
但叫不出來。
隻能站著。
隻能看著。
隻能——
活著。
他站在那裡。
站了很久。
很久。
很久。
然後——
他轉過身。
慢慢走下山。
走著走著。
他突然停下。
回頭,看著那座山。
看著那個山頂。
看著那口鍋。
看了好久。
然後——
他笑了。
笑得輕輕的。
淡淡的。
讓人——
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謝謝。”
他說:
“謝謝娘。”
“謝謝——”
他頓了頓:
“一切。”
他轉身。
繼續走。
消失在夜色裡。
身後。
那座山。
那口鍋。
那個——
被吃掉的地方。
在月光下。
靜靜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