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黑得像凝固的血。
陰九幽走在那條泥濘的小路上,腳下軟軟的,每一步都陷進去,拔出來,再陷進去。
路兩邊,是收割後的稻田。
稻茬一根根戳著,像無數根斷了的骨頭。
月光照在上麵,白慘慘的。
他走了一會兒。
突然停下。
低頭看著自己的腳。
腳上,沾著什麼東西。
黑紅的。
黏黏的。
他蹲下來,用手指颳了一點。
放在鼻子前聞了聞。
腥的。
是血。
他站起來,繼續走。
走了沒幾步,又停下。
這次,他看見路邊躺著一個東西。
黑乎乎的。
圓滾滾的。
他走過去,踢了一腳。
那東西翻過來。
是一顆人頭。
男人的。
眼睛還睜著,瞪著天。
嘴還張著,像是在喊什麼。
脖子斷口處,參差不齊,像是被咬斷的。
陰九幽看著那顆人頭。
看了好久。
然後——
他笑了。
“餓成這樣?”
他喃喃:
“連脖子都啃不動?”
他蹲下來,掰開那顆人頭的嘴。
嘴裡,塞滿了東西。
泥巴。
草根。
還有——
幾根手指。
小小的。
像是孩子的。
他看著那些手指。
看了好久。
然後——
他把手伸進去。
掏出那幾根手指。
一根一根,放進嘴裡。
嚼。
咯吱咯吱。
脆的。
已經乾了。
沒什麼味道。
他嚼著。
嚼著嚼著,嚥下去。
站起來。
繼續走。
---
越往前走,地上的東西越多。
胳膊。
腿。
身子。
頭。
一堆一堆。
到處都是。
有的已經腐爛了。
爬滿了蛆。
有的還新鮮。
血還沒乾。
有的——
還在動。
陰九幽停下腳步。
看著前麵那堆東西。
那堆東西,在動。
在蠕。
在——
吃。
他走過去。
站在那堆東西麵前。
那是一堆人。
不對。
已經不是人了。
是一堆——
還活著的肉。
他們擠在一起。
趴在地上。
抱著什麼。
啃著什麼。
撕著什麼。
月光照著他們。
照著那些光裸的背。
那些背,瘦得皮包骨頭。
一根根脊椎骨,凸出來,像鋸齒。
那些屁股,乾癟癟的,沒有肉。
那些腿,細得像柴棍。
他們趴在那個東西上。
那個東西,也是一個人。
還活著。
還在叫。
叫得撕心裂肺。
“啊——!!!”
“啊——!!!”
“救……救我……”
但沒有人救他。
隻有那些人。
那些趴在他身上的人。
那些抱著他胳膊啃的人。
那些咬著他腿撕的人。
那些——
吃他的人。
陰九幽站在旁邊。
看著。
看那個被吃的人。
他三十來歲。
滿臉鬍子。
眼睛瞪得大大的。
嘴張得大大的。
喊得喉嚨都破了。
他的左胳膊,已經被啃光了。
隻剩一根骨頭。
白花花的。
露在外麵。
幾個人抱著那根骨頭,還在啃。
啃得咯吱咯吱。
啃得骨屑亂飛。
他的右胳膊,還剩一半。
肉,一條一條垂下來。
血,一滴一滴往下流。
一個人趴在那裡,咬住一條肉。
仰起頭,用力一扯。
“嗤——”
肉,撕下來了。
他嚼著。
嚼得滿臉是血。
嚼得眼睛都眯起來了。
他的左腿,從大腿根沒了。
隻剩下一個血窟窿。
血,咕咚咕咚往外冒。
有個人趴在那裡,把嘴湊上去。
喝。
咕咚咕咚。
喝得滿臉都是。
喝得肚子都鼓起來了。
他的右腿,還有一點。
小腿以下,還在。
腳,還在。
腳趾,還在動。
幾個人抱著那條腿,從腳趾開始啃。
一根一根。
哢嚓哢嚓。
腳趾沒了。
腳掌沒了。
小腿沒了。
膝蓋沒了。
大腿——
正在被啃。
他的肚子,已經被掏空了。
皮,翻開著。
裡麵,空空的。
什麼都沒有。
腸子,沒了。
胃,沒了。
肝,沒了。
脾,沒了。
心——
還在。
還在跳。
在胸腔裡,撲通撲通。
有個人把手伸進去。
掏。
摸到了。
抓住。
往外拉。
“嗤——”
心,出來了。
還在跳。
撲通撲通。
那人拿著那顆心。
看著。
看著那顆心在他手裡跳。
然後——
咬下去。
“噗——”
心,破了。
血,噴出來。
噴了他一臉。
他嚼著。
嚼得滿嘴都是血。
嚼得眼睛都亮了。
那個被吃的人,終於不叫了。
眼睛,還瞪著。
嘴,還張著。
但——
不動了。
死了。
那些人,還在吃。
抱著他的骨頭啃。
抱著他的頭皮嚼。
抱著他的——
什麼都吃。
陰九幽看著。
看了好久。
然後——
他走過去。
蹲下來。
看著那些吃人的人。
那些人,抬起頭。
看著他。
他們的臉,全是血。
全是肉末。
全是——
餓到極點的表情。
眼睛裡,沒有光。
隻有——
吃。
隻有——
還要吃。
隻有——
不夠。
他們看著他。
看著他那一身肉。
看著他那張臉。
看著他那——
活生生的樣子。
眼睛,亮了。
嘴,咧開了。
涎水,流下來了。
他們爬起來。
向他爬過來。
伸出手。
抓他的腳。
抓他的腿。
抓他的——
陰九幽低頭,看著那些手。
那些手,全是血。
全是泥。
全是——
想抓他的**。
他笑了。
笑得輕輕的。
淡淡的。
讓人——
從骨頭縫裡往外冒寒氣。
“餓了?”
他問。
那些人點頭。
拚命點頭。
嘴裡發出聲音:
“餓……”
“餓……”
“餓……”
陰九幽點點頭:
“好。”
“老子也餓。”
他伸出手。
抓住最近的那個人的頭。
那人,是個女人。
四十來歲。
頭發散亂。
臉上全是血。
眼睛,直直地看著他。
嘴,張著。
舌頭,伸著。
還在流口水。
陰九幽看著她的眼睛。
看了好久。
然後——
他張開嘴。
咬向她的臉。
“嗤——”
一塊肉,撕下來了。
她慘叫。
叫得撕心裂肺。
但她的手,還抓著他的腿。
沒有鬆。
還在抓。
還在——
想吃他。
陰九幽嚼著那塊肉。
硬的。
柴的。
酸的。
是那種餓久了的人,特有的酸。
他嚼著。
看著她。
看著她那張被撕開的臉。
看著那露出來的骨頭。
看著那雙——
還在盯著他的眼睛。
那眼睛裡,有痛苦。
有恐懼。
但還有——
餓。
還在餓。
還想吃。
陰九幽笑了。
“好吃嗎?”
他問:
“我的肉,好吃嗎?”
她張著嘴。
想說話。
但說不出。
隻能慘叫。
隻能流淚。
隻能——
看著他。
陰九幽又咬一口。
又一口。
又一口。
吃完她的臉。
吃她的脖子。
她的脖子,很細。
皮包著骨頭。
一咬就斷。
“哢嚓——”
頭,掉下來了。
他拿著那顆頭。
看著那雙還在動的眼睛。
那雙眼睛,還在看他。
還在——
餓。
他笑了。
把那顆頭,舉起來。
對著那些還在爬過來的人。
“想吃嗎?”
他問。
那些人,看著那顆頭。
看著那張被咬爛的臉。
看著那雙還在動的眼睛。
眼睛,更亮了。
口水,流得更凶了。
他們爬過來。
伸出手。
要搶那顆頭。
陰九幽笑了。
他把那顆頭,扔給他們。
他們撲上去。
搶。
咬。
撕。
吃。
一顆頭,被七八個人搶著吃。
啃得咯吱咯吱。
嚼得哢嚓哢嚓。
三下兩下,沒了。
隻剩一堆骨頭渣。
他們吃完那顆頭。
又抬起頭,看著他。
眼睛裡,還是餓。
還是想吃。
還是——
不夠。
陰九幽看著他們。
看著那些——
永遠吃不飽的眼睛。
好久。
然後——
他笑了。
“好。”
他說:
“老子讓你們吃個夠。”
他伸出手。
抓住第二個人的頭。
那個人,是個男人。
三十來歲。
瘦得隻剩骨架。
他看著陰九幽抓自己的頭。
沒有躲。
沒有掙紮。
反而——
笑了。
笑得那麼開心。
那麼滿足。
那麼——
解脫。
“吃……”
他說:
“吃我……”
“讓我……”
“飽一次……”
陰九幽看著他的眼睛。
看著那雙——
餓到極點,隻想飽一次的眼睛。
好久。
然後——
他笑了。
“好。”
他說:
“老子讓你飽。”
他張開嘴。
咬下去。
一口一口。
吃得很快。
那個人,從頭到腳。
一點一點。
被他吃掉。
那個人,從頭到尾。
都在笑。
都在說:
“飽了……”
“飽了……”
“終於……”
最後一口,嚥下去。
那個人,沒了。
隻剩一堆骨頭。
陰九幽擦了擦嘴。
看著那堆骨頭。
看了好久。
然後——
他轉向剩下的人。
那些人,看著他。
看著他吃完了那個人。
眼睛,更亮了。
嘴,咧得更大了。
涎水,流得更凶了。
他們爬過來。
圍著他。
伸出手。
抓他的腳。
抓他的腿。
抓他的——
陰九幽低頭,看著那些手。
那些手,瘦得隻剩骨頭。
那些手,還在抖。
那些手,還在——
想要。
他笑了。
“排隊。”
他說:
“一個一個來。”
那些人,真的排隊了。
一個一個,排成一排。
跪在他麵前。
等著。
等著被他吃。
等著——
飽一次。
陰九幽走過去。
走到第一個麵前。
那是個老人。
七八十歲。
頭發全白了。
臉上全是褶子。
眼睛,凹進去了。
嘴,癟著。
沒有牙。
他跪在那裡。
仰著頭。
看著他。
眼睛裡,有淚。
但嘴角,在笑。
“吃吧……”
他說:
“我活了八十三年……”
“從來沒飽過……”
“天天餓……”
“天天……”
“讓我飽一次……”
“求求你……”
陰九幽低頭,看著他。
看著那張老臉。
看著那雙流淚的眼睛。
看著那個——
沒有牙的嘴。
好久。
然後——
他笑了。
“好。”
他說:
“老子讓你飽。”
他張開嘴。
咬下去。
沒有牙的肉,很軟。
很爛。
像嚼豆腐。
他嚼著。
老人,在笑。
在流淚。
在說:
“飽了……”
“飽了……”
“飽了……”
一口一口。
吃完。
隻剩一堆老骨頭。
陰九幽擦了擦嘴。
走到第二個麵前。
那是個孩子。
七八歲。
瘦得像隻小貓。
眼睛,大大的。
黑黑的。
裡麵,全是餓。
他跪在那裡。
仰著頭。
看著陰九幽。
“叔叔……”
他說:
“我也能飽一次嗎?”
陰九幽看著他。
看著那張小臉。
看著那雙大眼睛。
看著那——
餓到極點的孩子。
好久。
然後——
他笑了。
“能。”
他說:
“都能。”
他張開嘴。
咬下去。
孩子的肉,很嫩。
很軟。
像最嫩的豆腐。
入口即化。
他嚼著。
孩子,也在笑。
笑得那麼開心。
那麼滿足。
那麼——
讓人心碎。
“好吃……”
孩子說:
“原來……被吃……這麼好吃……”
“早知道……”
“早知道……”
話沒說完——
沒了。
隻剩一堆小小的骨頭。
陰九幽看著那堆骨頭。
看了好久。
然後——
繼續吃。
第三個。
第四個。
第五個。
第六個。
第七個。
第八個。
第九個。
第十個。
一個一個。
排著隊。
等著被他吃。
吃完一個,下一個。
吃完一個,下一個。
沒有人跑。
沒有人躲。
沒有人——
想活。
都在等。
等著飽一次。
等著——
被吃。
陰九幽吃著。
嚼著。
咽著。
他的肚子,越來越鼓。
他的嘴,越來越快。
他的眼睛,越來越亮。
終於——
最後一個。
那是個女人。
二十來歲。
曾經,應該很漂亮。
但現在——
瘦得脫了形。
眼睛,凹進去了。
顴骨,凸出來了。
嘴唇,乾裂了。
頭發,掉光了。
她跪在那裡。
仰著頭。
看著他。
眼睛裡,沒有淚。
隻有——
期待。
“吃我吧。”
她說:
“我餓了好久。”
“好久好久。”
“從村子開始餓的那天,就餓。”
“吃了樹皮。”
“吃了泥土。”
“吃了自己的手指。”
“吃了——”
她伸出自己的手。
那雙手,已經沒有手指了。
隻剩光禿禿的掌。
“但還餓。”
“還餓。”
“還餓。”
“讓我飽一次。”
“求你。”
陰九幽看著她。
看著那張曾經漂亮的臉。
看著那雙凹進去的眼睛。
看著那雙沒有手指的手。
好久。
然後——
他笑了。
“好。”
他說:
“老子讓你飽。”
他張開嘴。
咬下去。
一口一口。
那女人,一直在笑。
一直在說:
“飽了……”
“飽了……”
“終於……”
最後一口,嚥下去。
她沒了。
隻剩一堆骨頭。
和那雙手掌。
陰九幽吃完最後一個。
站起來。
看著那一堆一堆的骨頭。
大大小小。
老老少少。
排得整整齊齊。
圍成一個圈。
圈裡,是他。
他站在那些骨頭中間。
渾身是血。
滿臉是血。
肚子,鼓得像個球。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肚子。
看著那些——
被他吃掉的人。
好久。
然後——
他笑了。
笑得輕輕的。
淡淡的。
讓人——
想死。
“飽了嗎?”
他問自己。
肚子裡的那些聲音,在回答:
“餓……”
“還餓……”
“還要……”
他聽著那些聲音。
聽了很久。
然後——
他笑了。
“對。”
他說:
“還餓。”
“永遠餓。”
他抬起頭。
看著四周。
那些骨頭,在月光下,白慘慘的。
那些眼睛,在骨頭裡,還在看他。
那些嘴,在骨頭裡,還在動。
還在說:
“餓……”
“餓……”
“餓……”
他聽著那些聲音。
聽著那些——
永遠吃不飽的聲音。
好久。
然後——
他笑了。
笑得猙獰。
笑得惡毒。
笑得——
滿足。
“叫吧。”
他說:
“繼續叫。”
“你們越叫——”
“老子越餓。”
“越餓——”
“越想吃。”
他轉過身。
往村子深處走去。
身後。
那些骨頭,還在叫。
還在喊。
還在——
餓。
---
村子深處,還有房子。
一間一間。
歪歪斜斜。
有的門開著。
有的門關著。
有的,門板沒了。
隻剩一個黑洞。
陰九幽走進最近的一間。
屋裡,很黑。
隻有月光,從破瓦縫裡漏進來。
一道一道。
照在地上。
地上,蹲著一個人。
不。
不是一個人。
是一堆人。
擠在一起。
蹲在灶台前。
灶台上,放著一口鍋。
鍋底下,火已經滅了。
鍋裡麵,煮著東西。
還在冒熱氣。
陰九幽走過去。
站在他們身後。
看著那口鍋。
那些人,沒有回頭。
隻是蹲著。
隻是看著那口鍋。
隻是——
等著。
陰九幽伸出手。
推開前麵的人。
那些人,像木偶一樣,被推開。
倒在地上。
也不起來。
隻是躺著。
隻是看著鍋。
陰九幽走到灶台前。
低下頭。
看那口鍋。
鍋裡,煮著一鍋肉。
肉,已經煮爛了。
骨頭,已經分開了。
湯,是白的。
濃濃的。
飄著油花。
他拿起鍋邊的勺子。
舀了一勺湯。
喝了一口。
燙的。
鮮的。
很香。
他喝完那勺湯。
又舀了一勺肉。
肉,很爛。
入口即化。
他嚼著。
很好吃。
他一邊吃,一邊看著那些人。
那些人,蹲在那裡。
看著他吃。
眼睛裡,沒有光。
沒有表情。
隻有——
等著。
陰九幽吃著。
吃著吃著,他問:
“這是誰?”
沒有人回答。
他又問了一遍:
“鍋裡煮的,是誰?”
一個老人,開口了。
聲音沙啞:
“我兒子。”
陰九幽看著他。
看著那張老臉。
看著那雙空洞的眼睛。
“你兒子?”
他問:
“你吃你兒子?”
老人點點頭:
“嗯。”
“餓了。”
“沒辦法。”
陰九幽笑了:
“好吃嗎?”
老人想了想:
“好吃。”
“他年輕。”
“肉嫩。”
陰九幽點點頭:
“那你呢?”
他問另一個人。
那人,是個中年女人。
她低著頭。
不說話。
老人替她回答:
“她吃的她女兒。”
“八歲。”
“也嫩。”
陰九幽又點點頭。
問第三個人。
第三個人,是個男人。
他抬起頭,看著陰九幽:
“我吃的是我娘。”
“她老了。”
“肉柴。”
“但沒辦法。”
“餓了。”
陰九幽一個一個問過去。
每一個人,吃的都是自己的親人。
父親吃兒子。
母親吃女兒。
哥哥吃弟弟。
姐姐吃妹妹。
丈夫吃妻子。
妻子吃丈夫。
一家一家。
一個一個。
全吃了。
全煮了。
全——
進了自己的肚子。
陰九幽問完最後一個。
放下勺子。
看著他們。
那些人,也看著他。
眼睛裡,還是空的。
還是木的。
還是——
沒有表情。
陰九幽看了好久。
然後——
他笑了。
“你們。”
他說:
“真是好樣的。”
“餓了,就吃。”
“吃完了,繼續餓。”
“餓到極點,就吃下一個。”
“下一個沒了,就吃自己。”
他指著那個老人:
“你兒子吃完了。”
“你吃什麼?”
老人想了想:
“吃自己。”
“先吃手。”
“再吃腳。”
“再吃——”
他低下頭:
“吃到死。”
陰九幽點點頭:
“好。”
“那你們現在——”
他頓了頓:
“餓嗎?”
那些人,同時抬起頭。
看著他。
眼睛裡,第一次有了光。
那光,叫——
餓。
“餓……”
他們一起說:
“餓……”
“餓……”
“餓……”
陰九幽笑了。
笑得猙獰。
笑得惡毒。
笑得——
滿足。
“好。”
他說:
“老子讓你們飽。”
他伸出手。
抓住那個老人。
老人沒有掙紮。
沒有叫。
隻是——
笑了。
笑得那麼開心。
“終於……”
他說:
“終於……”
陰九幽張開嘴。
咬下去。
一口一口。
老人,從頭到腳。
一點一點。
被他吃掉。
剩下的人,看著。
看著那些骨頭。
看著那些血。
眼睛裡的光,更亮了。
嘴裡的話,更快了:
“餓……”
“餓……”
“餓……”
陰九幽吃完老人。
抓住第二個。
第二個,是個女人。
她笑著。
等著。
被吃。
吃完第二個。
第三個。
第四個。
第五個。
一個一個。
排著隊。
等著被吃。
陰九幽吃著。
嚼著。
咽著。
他的肚子,更鼓了。
他的嘴,更快了。
他的眼睛,更亮了。
終於——
最後一個。
是個孩子。
五六歲。
瘦得隻剩一把骨頭。
他跪在那裡。
仰著頭。
看著陰九幽。
“叔叔。”
他說:
“我吃了我妹妹。”
“她兩歲。”
“很嫩。”
“很好吃。”
“但吃完她,我更餓了。”
“餓得想把自己也吃了。”
他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已經沒有肉了。
隻剩骨頭。
“我咬過。”
他說:
“但咬不動。”
“太硬了。”
他抬起頭,看著陰九幽:
“叔叔,你牙好。”
“你能幫我咬開嗎?”
“我想嘗嘗自己的肉。”
“想知道自己好不好吃。”
陰九幽低頭,看著他。
看著那張小臉。
看著那雙大眼睛。
看著那——
餓到極點的孩子。
好久。
然後——
他笑了。
“好。”
他說:
“叔叔幫你。”
他抓住孩子的手。
那手,隻剩骨頭。
他張開嘴。
咬下去。
“哢嚓——”
骨頭,斷了。
孩子看著自己的手。
看著那斷口。
看著那——
什麼都沒有的裡麵。
“原來……”
他說:
“裡麵也是空的……”
陰九幽把那根骨頭,遞給他。
“嘗嘗。”
他說。
孩子接過那根骨頭。
放進嘴裡。
咬。
咬不動。
他用剩下的那隻手,握住骨頭。
用力咬。
還是咬不動。
他急得眼淚都流下來了。
“叔叔……”
他說:
“我咬不動……”
陰九幽看著他。
看著那張流淚的小臉。
看著那雙——
想嘗嘗自己卻嘗不到的眼睛。
好久。
然後——
他伸出手。
抓住孩子的頭。
輕輕一捏。
“哢嚓——”
頭,碎了。
孩子,沒了。
陰九幽拿著那顆頭。
看著那張小臉。
看著那雙閉上的眼。
看著那——
終於不用再餓的嘴。
他張開嘴。
咬下去。
“哢嚓——”
頭骨碎了。
腦漿,已經乾了。
什麼都沒有。
隻有骨頭渣。
他嚼著。
嚼著嚼著,嚥下去。
然後——
繼續吃。
吃完孩子。
他站起來。
看著那滿地的骨頭。
那一堆一堆。
大大小小。
老老少少。
全是吃人的。
也全是被人吃的。
全是——
餓死的。
他站在那些骨頭中間。
月光照著。
照著那些慘白的骨頭。
照著那些——
永遠閉不上的眼睛。
照著那些——
還在動的嘴。
那些嘴,還在說:
“餓……”
“餓……”
“餓……”
他聽著那些聲音。
聽了很久。
然後——
他笑了。
笑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猙獰。
都要惡毒。
都要——
瘋狂。
“餓?”
他說:
“老子也餓。”
“但老子跟你們不一樣。”
他拍拍肚子:
“老子吃了你們。”
“你們在老子肚子裡。”
“在老子血裡。”
“在老子骨頭裡。”
“你們——”
他頓了頓:
“成了老子的一部分。”
“永遠。”
“永遠。”
“永遠。”
那些骨頭,還在說:
“餓……”
“餓……”
“餓……”
他聽著。
笑著。
然後——
他張開嘴。
對著那些骨頭。
用力一吸。
“呼——!”
那些骨頭,飛起來。
向他嘴裡飛去。
一根一根。
一塊一塊。
全部飛進他嘴裡。
他嚼著。
哢嚓哢嚓。
咯吱咯吱。
全部嚼碎。
全部嚥下。
最後——
整個村子,空了。
什麼也沒有了。
隻有他。
隻有陰九幽。
隻有那個——
站在廢墟中央的人。
他站在那裡。
月光照著。
照著他那張沾滿血的臉。
照著他那雙深淵般的眼睛。
照著他那個——
鼓得像球的肚子。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肚子。
看了好久。
然後——
他笑了。
笑得輕輕的。
淡淡的。
讓人——
從骨頭縫裡往外冒寒氣。
“飽了嗎?”
他問自己。
肚子裡的那些聲音,在回答:
“餓……”
“還餓……”
“還要……”
他聽著那些聲音。
聽了很久。
然後——
他點點頭。
“對。”
他說:
“還餓。”
“永遠餓。”
他轉過身。
往村子外麵走去。
走著走著。
他突然停下。
回頭,看著那個村子。
那個空蕩蕩的村子。
那些倒塌的房子。
那些破碎的鍋碗。
那些——
什麼都沒有的灶台。
看了好久。
然後——
他笑了。
笑得猙獰。
笑得惡毒。
笑得——
滿足。
“謝謝。”
他說:
“謝謝你們。”
“讓老子——”
他頓了頓:
“又餓了一點。”
他轉過身。
繼續走。
消失在夜色裡。
身後。
那個村子。
在月光下。
靜靜地躺著。
什麼都沒有。
隻有風。
隻有——
那若有若無的、永遠在回蕩的聲音:
“餓……”
“餓……”
“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