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像一口井。
陰九幽從那座山走下來,一步一步。
腳下是碎石。
是枯草。
是——
不知什麼時候冒出來的白骨。
他踩上去,哢嚓響。
像嚼脆骨。
他走著。
走得很慢。
不餓。
真的不餓了。
但心裡那塊空的地方,越來越大。
大到——
好像能裝下整個天。
他走著走著,突然停下。
前麵,站著一個人。
一個女人。
黑裙。
黑發。
黑眼睛。
黑得發亮。
黑得——
像要把周圍的光都吸進去。
她站在月光下。
月光照在她身上,卻照不亮她。
像是被她的黑,吃掉了。
她看著陰九幽。
看著他那張沾滿血的臉。
看著那雙不再饑餓的眼睛。
看了好久。
然後——
她笑了。
笑得那麼媚。
那麼妖。
那麼——
讓人心裡發毛。
“陰九幽?”
她問。
聲音,像貓叫。
軟軟的。
糯糯的。
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冷。
陰九幽看著她。
看著那張臉。
那張臉,美得不像人。
眉,細得像柳葉。
眼,彎得像月牙。
鼻,挺得像玉峰。
唇,紅得像血。
麵板,白得像雪。
黑發披下來,垂到腰際。
黑裙裹著身子,勾勒出起伏的曲線。
該鼓的地方,鼓得恰到好處。
該細的地方,細得盈盈一握。
該翹的地方,翹得讓人移不開眼。
她站在那裡,像一朵黑色的花。
一朵——
有毒的花。
陰九幽看了好久。
然後——
他笑了。
笑得輕輕的。
淡淡的。
讓人——
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你是誰?”
他問。
那女子笑了:
“我?”
“我叫——夜魅。”
“魔族的魔女。”
她頓了頓:
“魔淵的女兒。”
陰九幽的眼睛,眯了眯。
“魔淵?”
他說:
“老子吞的那個?”
夜魅點點頭:
“對。”
“你吞的那個。”
“我爹。”
她笑著,笑得那麼甜。
那麼媚。
那麼——
像是在說彆人的事。
陰九幽盯著她:
“你來找老子報仇?”
夜魅搖搖頭:
“報仇?”
“不。”
“我是來——”
她頓了頓:
“謝謝你的。”
陰九幽眉頭一挑:
“謝謝?”
夜魅點頭:
“對。”
“謝謝你吞了他。”
“那個老東西,我早就想他死了。”
“他活著的時候,天天管著我。”
“不讓我乾這個,不讓我乾那個。”
“煩死了。”
“你吞了他——”
她笑了:
“我自由了。”
陰九幽看著她。
看著那張笑得甜美的臉。
看著那雙黑得發亮的眼睛。
看著那——
說不清是真是假的表情。
好久。
然後——
他笑了。
“有意思。”
他說:
“你是第一個,謝謝老子的人。”
夜魅笑得更加甜了:
“那當然。”
“我跟那些人不一樣。”
“我懂得感恩。”
她走過來。
走到陰九幽麵前。
離他很近。
近得能聞到她身上的香味。
那香味,不是花香。
不是粉香。
是一種——
說不出的香。
像血。
像蜜。
像——
某種讓人迷醉的東西。
她伸出手。
那隻手,白得透明。
纖細。
柔軟。
指尖塗著黑色的蔻丹。
她把手,放在陰九幽胸口。
輕輕按著。
“你這裡——”
她說:
“空了。”
陰九幽低頭,看著她的手。
看著那隻按在自己胸口的手。
“你看得見?”
他問。
夜魅笑了:
“當然。”
“我是魔女。”
“最擅長看的,就是人心。”
“你心裡——”
她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本來有一團餓。”
“現在沒了。”
“空了。”
“空得——”
她頓了頓:
“能裝下整個世界。”
陰九幽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
他問:
“你想乾什麼?”
夜魅笑了。
笑得那麼媚。
那麼妖。
那麼——
讓人看不透。
“我想——”
她說:
“幫你填滿它。”
陰九幽盯著她:
“怎麼填?”
夜魅收回手。
退後一步。
轉了一圈。
黑裙飄起來。
像一朵盛開的花。
“用我。”
她說:
“用整個魔族。”
“用——”
她笑了:
“一切。”
陰九幽看著她。
看著那張美得不像人的臉。
看著那雙黑得發亮的眼睛。
看著那——
讓人捉摸不透的笑。
好久。
然後——
他笑了。
“好啊。”
他說:
“老子看看,你怎麼填。”
---
夜魅帶他走進一座城。
城不大。
但很熱鬨。
街上人來人往。
有賣東西的。
有買東西的。
有喝酒的。
有賭錢的。
有——
各種各樣的聲音。
吵吵嚷嚷。
亂成一團。
陰九幽走在街上。
夜魅走在他身邊。
挽著他的胳膊。
像一對戀人。
走著走著,夜魅突然停下。
指著路邊一個賣糖葫蘆的:
“我想吃那個。”
陰九幽看著她:
“你自己不會買?”
夜魅撒嬌:
“人家想吃你買的嘛~”
陰九幽盯著她。
看了三息。
然後——
走過去。
買了一串。
遞給她。
她接過。
咬了一顆。
酸酸甜甜的。
她眯著眼笑:
“好吃。”
陰九幽沒有笑。
隻是看著她。
她又咬了一顆。
然後——
把那顆咬了一半的糖葫蘆,遞到他嘴邊。
“嘗嘗?”
她說:
“很甜。”
陰九幽低頭,看著那顆被咬過的糖葫蘆。
上麵沾著她的口水。
亮晶晶的。
他張開嘴。
咬下來。
嚼了嚼。
甜的。
酸的。
還有——
一點彆的味道。
說不清。
他嚥下去。
夜魅笑了:
“好吃吧?”
陰九幽點點頭。
她挽著他的胳膊,繼續走。
走了沒幾步。
突然,一個人衝出來。
撞在她身上。
她哎喲一聲,倒在地上。
那人爬起來就跑。
陰九幽低頭,看著她。
她坐在地上,捂著腳踝。
“疼……”
她說:
“扭到了……”
陰九幽沒有動。
隻是看著她。
她抬起頭,看著他。
眼睛裡,含著淚。
“你……你不扶我?”
陰九幽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
伸出手。
把她拉起來。
她靠在他身上。
單腳站著。
“走不了了……”
她說:
“你揹我?”
陰九幽看著她。
看著那張委屈的臉。
看著那雙含淚的眼。
好久。
然後——
他蹲下來。
她趴在他背上。
摟著他的脖子。
他背著她,往前走。
她在他耳邊,輕輕說話。
“你真好。”
“你是我見過,最好的人。”
陰九幽沒有說話。
隻是走。
走著走著,他突然問:
“你爹,真是魔淵?”
夜魅點點頭:
“真的。”
“我騙你乾嘛?”
陰九幽說:
“那你為什麼不恨老子?”
夜魅笑了:
“恨?”
“為什麼要恨?”
“他對我又不好。”
“從小打我罵我。”
“還想把我嫁給一個糟老頭子。”
“你殺了他,我高興還來不及。”
陰九幽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
他說:
“你倒是想得開。”
夜魅笑了:
“那當然。”
“我可是魔女。”
“最會想的,就是怎麼對自己好。”
她說著,在他臉上親了一口。
涼的。
軟的。
陰九幽腳步頓了頓。
然後——
繼續走。
---
他們走進一家客棧。
夜魅要了一間上房。
她躺在床上,揉著腳踝。
陰九幽坐在桌邊,看著她。
她揉了一會兒,抬起頭:
“你不過來幫我揉揉?”
陰九幽沒有動。
她撅起嘴:
“小氣。”
她自己揉著。
揉著揉著,突然哎喲一聲:
“好疼……”
眼淚都出來了。
陰九幽站起來。
走過去。
坐在床邊。
伸出手。
抓住她的腳。
那隻腳,很小。
白白的。
嫩嫩的。
腳趾圓潤,像一顆顆珍珠。
他握著她的腳。
輕輕揉著。
她閉著眼,很享受的樣子。
“嗯……”
她輕輕哼著:
“舒服……”
揉了一會兒。
她睜開眼,看著他。
“你真好。”
她說:
“比我爹好多了。”
陰九幽沒有回答。
隻是揉著。
揉著揉著,他突然問:
“你的腳,真扭了?”
夜魅眨眨眼:
“當然是真的。”
“你懷疑我?”
陰九幽看著她。
看了好久。
然後——
他笑了。
“沒有。”
他說:
“老子隻是問問。”
夜魅也笑了:
“你這個人,疑心真重。”
“這樣不好。”
“會傷人心的。”
陰九幽點點頭:
“嗯。”
他繼續揉著。
揉了很久。
她睡著了。
呼吸輕輕的。
胸口起伏著。
黑裙下,身子曲線起伏。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
照在她身上。
照在那張美得不像人的臉上。
陰九幽看著她。
看了好久。
然後——
他伸出手。
輕輕撫摸她的臉。
涼的。
滑的。
軟的。
他摸著摸著,手停在她脖子上。
那隻手,輕輕握住她的脖子。
很輕。
輕得像沒用力。
但她——
睜開眼了。
那雙黑得發亮的眼睛,看著他。
沒有害怕。
沒有驚慌。
隻是——
看著他。
“想殺我?”
她問。
聲音輕輕的。
像在問今天吃什麼。
陰九幽看著她。
看著那雙眼睛。
好久。
然後——
他鬆開手。
“沒有。”
他說:
“老子隻是想試試。”
夜魅笑了:
“試什麼?”
陰九幽說:
“試試你會不會怕。”
夜魅笑得更甜了:
“怕?”
“我為什麼要怕?”
“你要是想殺我,早就殺了。”
“不會等到現在。”
她伸出手。
撫摸他的臉。
“你捨不得。”
她說。
陰九幽盯著她。
看著那雙眼睛。
看了好久。
然後——
他笑了。
“對。”
他說:
“老子捨不得。”
---
第二天。
夜魅帶他出城。
城外,是一片荒野。
雜草叢生。
亂石嶙峋。
風吹過,嗚嗚響。
像鬼哭。
走著走著,夜魅突然停下。
指著前麵一塊大石頭:
“你看那是什麼?”
陰九幽看過去。
石頭後麵,躺著一個人。
一個男人。
渾身是血。
臉朝下。
一動不動。
他們走過去。
把那人翻過來。
那張臉,滿是血汙。
但還能認出來——
是個年輕人。
長得很俊。
閉著眼。
還有氣。
夜魅蹲下來。
摸了摸他的脈。
“還活著。”
她說:
“救他?”
陰九幽低頭,看著那個人。
看著那張臉。
好久。
然後——
他說:
“隨你。”
夜魅笑了。
她伸出手,按在那人胸口。
掌心,冒出黑光。
黑光鑽進那人身體裡。
那人,動了動。
睜開眼。
他看見夜魅。
看見那張美得不像人的臉。
愣住了。
“你……你救了我?”
他問。
夜魅點點頭:
“嗯。”
“你受傷了。”
“我幫你治好了。”
那人掙紮著坐起來。
看著她。
眼睛裡,滿是感激。
“謝謝……”
他說:
“謝謝姑娘救命之恩。”
“我……我一定報答你。”
夜魅笑了:
“不用謝。”
“舉手之勞。”
那人又看向陰九幽。
看著那張普通的臉上,那雙深淵般的眼睛。
心裡一顫。
但沒說什麼。
夜魅問:
“你叫什麼?”
那人說:
“我叫……林霄。”
“是個散修。”
“被仇家追殺,逃到這裡。”
夜魅點點頭:
“那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林霄低下頭:
“不知道……”
“仇家還在找我。”
“我……我沒地方去了。”
夜魅想了想:
“要不,你跟著我們?”
林霄抬起頭:
“可以嗎?”
夜魅笑了:
“當然可以。”
“人多熱鬨。”
她看向陰九幽:
“你說呢?”
陰九幽看著林霄。
看著那張俊臉。
看著那雙——
看著夜魅時發亮的眼睛。
好久。
然後——
他笑了。
“好啊。”
他說:
“跟著吧。”
---
就這樣,林霄跟著他們。
一路上,他對夜魅照顧得無微不至。
她渴了,他遞水。
她累了,他找地方休息。
她笑了,他跟著笑。
她皺眉,他緊張得不行。
陰九幽走在旁邊。
看著這一切。
不說話。
隻是看。
走了三天。
夜魅對林霄也越來越親近。
有時,會挽著他的胳膊。
有時,會靠在他肩上。
有時,會跟他說悄悄話。
笑得那麼甜。
那麼媚。
那麼——
讓人移不開眼。
林霄被迷得神魂顛倒。
眼睛裡隻有她。
恨不得把心掏出來給她。
第四天晚上。
他們在一條河邊紮營。
夜魅說想洗澡。
林霄自告奮勇,去給她望風。
陰九幽坐在火堆旁。
看著河水。
月光照著河麵。
波光粼粼。
過了一會兒。
河裡傳來水聲。
夜魅在洗澡。
他聽見林霄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夜姑娘,沒事吧?”
夜魅的聲音,軟軟的:
“沒事~”
“你好好看著,彆讓人過來~”
林霄應了一聲。
又過了一會兒。
夜魅上岸了。
披著一件薄薄的紗衣。
頭發濕漉漉的。
水珠順著脖子流下來。
流進胸口。
她走過來。
坐在陰九幽旁邊。
火光照著她。
照著她半透明的紗衣。
照著她若隱若現的身子。
她看著他。
看了好久。
然後——
她問:
“你怎麼不去看我洗澡?”
陰九幽沒有回答。
隻是看著火。
她笑了:
“林霄可是想看得不得了。”
“但我沒讓他看。”
“你知道為什麼嗎?”
陰九幽轉過頭,看著她。
她湊過來。
湊得很近。
近得能聞到她身上的水汽。
近得能看見她眼睛裡,跳動的火光。
“因為——”
她說:
“我想讓你看。”
陰九幽看著她。
看著那雙黑得發亮的眼睛。
看了好久。
然後——
他笑了。
“老子不看。”
他說:
“老子隻吃。”
夜魅愣了一下。
然後——
笑了。
笑得花枝亂顫。
“有意思。”
她說:
“你是我見過,最有意思的人。”
她站起來。
轉身。
走進帳篷。
走了兩步,回頭:
“今晚,林霄會來我帳篷。”
“你要不要來?”
陰九幽看著她。
看著她那張笑得媚極的臉。
看著那雙——
讓人看不透的眼睛。
好久。
然後——
他搖搖頭:
“不去。”
夜魅笑了:
“那可惜了。”
她掀開帳篷,走進去。
---
半夜。
陰九幽坐在火堆旁。
沒有睡。
隻是坐著。
突然,他聽見帳篷裡傳來聲音。
很輕。
很細。
是夜魅的聲音。
在叫。
在哼。
在——
發出那種聲音。
還有林霄的聲音。
喘著氣。
叫著她的名字。
“夜姑娘……夜姑娘……”
“我……我……”
“彆……彆……”
陰九幽聽著那些聲音。
一動不動。
隻是聽。
聽了很久。
聲音停了。
過了一會兒。
帳篷掀開。
林霄走出來。
滿臉通紅。
看見陰九幽,愣了一下。
然後——
低下頭。
快步走開。
陰九幽看著他的背影。
沒有說話。
又過了一會兒。
夜魅出來了。
披著那件紗衣。
頭發淩亂。
臉上還帶著紅暈。
她走過來。
坐在陰九幽旁邊。
靠在他肩上。
“林霄那小子……”
她說:
“挺能折騰的。”
陰九幽沒有說話。
隻是看著火。
她抬起頭,看著他:
“你真的一點都不在意?”
陰九幽轉過頭,看著她:
“在意什麼?”
她說:
“在意我跟他……”
陰九幽笑了:
“老子為什麼要在意?”
她盯著他。
看了好久。
然後——
笑了。
“對。”
她說:
“你不在意。”
“你心裡空著。”
“什麼都裝不進去。”
她伸出手。
撫摸他的臉。
“那我得想辦法——”
她說:
“裝進去。”
---
第五天。
他們繼續走。
林霄走在夜魅旁邊。
時不時看她一眼。
眼神裡,滿是愛意。
夜魅對他笑。
笑得那麼甜。
那麼媚。
林霄魂都快飛了。
走著走著。
突然,前麵出現一群人。
穿著黑衣。
蒙著臉。
手持刀劍。
把他們圍住。
為首的人,冷笑:
“林霄,你跑不掉了!”
林霄臉色一變。
擋在夜魅前麵:
“你們……你們衝我來!”
“彆傷害她!”
為首的人哈哈大笑:
“她?”
“你以為她是什麼好人?”
林霄愣住了。
回頭看著夜魅。
夜魅笑了。
笑得那麼甜。
那麼媚。
那麼——
讓人心裡發寒。
“林霄。”
她說:
“謝謝你這幾天的照顧。”
“現在——”
她頓了頓:
“該還了。”
她抬起手。
輕輕一揮。
林霄的身體,僵住了。
不能動。
不能說。
隻能睜著眼。
看著她。
夜魅走過去。
站在他麵前。
伸出手。
撫摸他的臉。
“你的眼睛,真好看。”
她說:
“我要了。”
她伸出手指。
輕輕一摳。
一顆眼珠,出來了。
林霄疼得渾身抽搐。
但動不了。
叫不出。
隻能——
看著。
夜魅拿著那顆眼珠。
看著。
血,一滴一滴流下來。
她張開嘴。
把那顆眼珠,放進嘴裡。
嚼了嚼。
“嗯……”
她說:
“有點酸。”
她又摳出另一顆。
同樣吃掉。
林霄的兩個眼眶,空了。
血,流了滿臉。
夜魅看著他。
看了好久。
然後——
她轉向那些人。
那些人,都跪下了。
“參見魔女大人!”
他們齊聲喊。
夜魅點點頭:
“起來吧。”
“把這人帶下去。”
“好好養著。”
“養肥了,再吃。”
那些人應了一聲。
架起林霄,走了。
夜魅轉過身。
看著陰九幽。
陰九幽站在那裡。
從頭到尾,沒有動。
隻是看。
夜魅走過來。
站在他麵前。
渾身是血。
臉上還沾著林霄的眼珠碎末。
她笑了。
笑得那麼媚。
那麼妖。
那麼——
讓人心裡發毛。
“你看。”
她說:
“我把他吃了。”
“你——不想吃嗎?”
陰九幽看著她。
看著那張沾血的臉。
看著那雙黑得發亮的眼睛。
看了好久。
然後——
他笑了。
“有意思。”
他說:
“你跟老子,是一類人。”
夜魅笑了:
“對。”
“所以——”
她伸出手,勾住他的脖子:
“我們纔是天生一對。”
---
第六天。
他們到了一個山洞。
山洞很深。
黑漆漆的。
夜魅走進去。
陰九幽跟在後麵。
走了很久。
前麵出現一個大廳。
大廳裡,擺滿了東西。
有金銀珠寶。
有兵器盔甲。
有丹藥秘籍。
有——
無數女人的屍體。
一具一具。
擺得整整齊齊。
有的年輕。
有的年老。
有的漂亮。
有的普通。
全都——
睜著眼。
全都——
看著門口。
陰九幽看著那些屍體。
看了好久。
然後——
他問:
“這是?”
夜魅笑了:
“我的收藏。”
“每一個,都曾經愛過一個男人。”
“我把她們殺了。”
“把她們的眼睛挖出來。”
“把她們的心掏出來。”
“把她們——”
她頓了頓:
“做成這個樣子。”
陰九幽走到一具屍體前。
那是個年輕女子。
長得很美。
眼睛,睜著。
黑漆漆的。
他看著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也在看他。
他伸出手。
摸了摸她的臉。
冷的。
硬的。
像石頭。
他問:
“她愛誰?”
夜魅走過來:
“她愛一個劍客。”
“那個劍客,愛的是劍。”
“不愛她。”
“她等了他十年。”
“他練了十年劍。”
“最後——”
她笑了:
“我把她殺了。”
“把她的心,送給那個劍客。”
“他吃了。”
“然後——”
她頓了頓:
“他瘋了。”
陰九幽看著她:
“你乾的?”
夜魅點點頭:
“對。”
“我乾的。”
“我喜歡看人瘋。”
“喜歡看人痛苦。”
“喜歡看人——”
她抬起頭,看著他:
“像我一樣。”
陰九幽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
他問:
“你爹,對你做了什麼?”
夜魅愣了一下。
然後——
笑了。
笑得那麼輕。
那麼淡。
那麼——
讓人心碎。
“你猜?”
她說。
陰九幽沒有猜。
隻是看著她。
她也不說話。
隻是站著。
站了很久。
很久。
很久。
然後——
她轉過身。
往外走。
“走吧。”
她說:
“還有更好玩的。”
---
第七天。
他們到了一個村子。
村子不大。
幾十戶人家。
但——
沒有一個人。
空的。
陰九幽走進去。
挨家挨戶看。
灶台,還有餘溫。
鍋裡,還有剩飯。
床上,被子還沒疊。
但人,沒了。
全沒了。
他走到村子中央。
那裡,有一口井。
井邊,圍著一圈人。
不。
不是人。
是——
皮。
一張一張人皮。
掛在竹竿上。
風一吹,晃晃悠悠。
像還活著。
陰九幽走過去。
看著那些人皮。
有的,是老人。
滿臉褶子。
有的,是孩子。
小小的。
有的,是女人。
長長的頭發。
還在風裡飄。
他問:
“這也是你乾的?”
夜魅走過來:
“對。”
“我把他們剝了皮。”
“把皮晾在這裡。”
“把肉——”
她笑了:
“吃了。”
陰九幽看著她。
看著那張美得不像人的臉。
看著那雙黑得發亮的眼睛。
看著那——
笑著說出這些話的嘴。
好久。
然後——
他笑了。
“好吃嗎?”
他問。
夜魅想了想:
“好吃。”
“特彆是孩子。”
“嫩。”
“滑。”
“入口即化。”
陰九幽點點頭:
“老子也吃過。”
夜魅眼睛一亮:
“真的?”
陰九幽點頭:
“真的。”
“一整個村子。”
“老的少的,男的女的。”
“全吃了。”
夜魅笑了:
“那我們真是——”
她頓了頓:
“天生一對。”
---
第八天。
夜魅帶他到了一個地方。
一個很奇怪的地方。
天,是紅的。
地,是黑的。
山,是白的。
水,是綠的。
到處都散發著奇怪的光。
到處都飄著奇怪的味道。
陰九幽問:
“這是哪兒?”
夜魅笑了:
“我的家。”
“魔族的中心。”
“萬魔窟。”
陰九幽看著四周。
看著那些——
從地下鑽出來的東西。
有頭。
有手。
有腳。
有身子。
但——
都不是完整的。
缺胳膊少腿。
缺頭缺身子。
在地上爬。
在土裡鑽。
在——
互相吃。
一個頭,咬住一隻手。
一隻手,抓住一隻腳。
一隻腳,踩著一個身子。
它們吃著。
吃著吃著,又長出新的。
又繼續吃。
永遠吃不完。
永遠——
在吃。
夜魅看著那些東西。
笑了。
“好看嗎?”
她問。
陰九幽點點頭:
“好看。”
夜魅說:
“它們是我的孩子。”
陰九幽一愣:
“你的孩子?”
夜魅點頭:
“對。”
“我生的。”
“生了幾萬個。”
“都這樣。”
她指著那些東西:
“缺胳膊的,是我撕的。”
“少腿的,是我咬的。”
“沒頭的,是我擰的。”
“我讓它們生下來就不完整。”
“讓它們永遠吃。”
“永遠吃不飽。”
“永遠——”
她笑了:
“像我一樣。”
陰九幽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
他問:
“你爹,到底對你做了什麼?”
夜魅看著他。
看著那雙深淵般的眼睛。
看了好久。
然後——
她笑了。
笑得那麼輕。
那麼淡。
那麼——
讓人從骨頭縫裡往外冒寒氣。
“你想知道?”
她問。
陰九幽點點頭。
她伸出手。
解開自己的衣服。
黑裙,滑落。
露出她的身體。
那身體,很美。
曲線起伏。
麵板雪白。
但——
全是傷。
一道一道。
密密麻麻。
從脖子,到腳底。
有刀傷。
有鞭傷。
有燙傷。
有咬傷。
有的,已經結疤。
有的,還在流血。
有的,翻著肉。
有的,露著骨。
陰九幽看著那些傷。
看了好久。
然後——
他伸出手。
輕輕撫摸一道最長的。
從胸口,一直劃到肚子。
那道傷,很深。
能看見裡麵,曾經有什麼東西被掏出來。
他問:
“這是誰乾的?”
夜魅笑了:
“我爹。”
“從我三歲開始。”
“每天,用刀劃一道。”
“劃了十年。”
“劃了三千六百五十道。”
“然後——”
她指著那些咬傷:
“用牙咬。”
“咬我的肉。”
“一塊一塊。”
“咬下來。”
“嚼了。”
“嚥了。”
“然後——”
她指著那些燙傷:
“用火燒。”
“燒我的皮。”
“一層一層。”
“燒焦。”
“剝下來。”
“再燒。”
“再剝。”
陰九幽聽著。
聽著這些話。
手,在她身上撫摸。
摸過每一道傷。
每一道疤。
每一塊——
被燒焦的皮。
好久。
好久。
好久。
然後——
他問:
“你恨他嗎?”
夜魅笑了:
“恨?”
“不恨。”
“我謝謝他。”
陰九幽眉頭一挑:
“謝謝?”
夜魅點頭:
“對。”
“謝謝他,讓我知道——”
“什麼是痛。”
“什麼是苦。”
“什麼是——”
她頓了頓:
“惡。”
“沒有他,我不會成為魔女。”
“沒有他,我不會懂得——”
她看著陰九幽:
“怎麼折磨人。”
陰九幽看著她。
看著那張笑著的臉。
看著那雙黑得發亮的眼睛。
看著那——
滿是傷痕的身體。
好久。
然後——
他笑了。
“有意思。”
他說:
“你比老子,更像魔。”
夜魅笑了:
“那當然。”
“我是魔女。”
“天生的魔女。”
“從小在魔窟裡長大。”
“從小被魔折磨。”
“從小——”
她伸出手,撫摸他的臉:
“想找一個,跟我一樣的人。”
“找了一百年。”
“一千年。”
“一萬年。”
“終於——”
她笑了:
“找到你了。”
陰九幽看著她。
看著那雙眼睛。
看著那張臉。
看著那——
滿是傷痕的身體。
好久。
然後——
他問:
“你想乾什麼?”
夜魅笑了:
“我想——”
“跟你一起,折磨這個世界。”
“把它變成——”
她指著那些吃自己的東西:
“那樣。”
陰九幽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
他笑了。
“好啊。”
他說:
“老子正愁沒事乾。”
夜魅笑了。
笑得那麼甜。
那麼媚。
那麼——
讓人心裡發毛。
她伸出手。
勾住他的脖子。
踮起腳。
在他耳邊,輕輕說:
“那從現在開始——”
“你歸我了。”
陰九幽沒有回答。
隻是看著她。
看著那雙黑得發亮的眼睛。
看著那張——
笑著的臉。
好久。
然後——
他張開嘴。
咬住她的耳朵。
輕輕一扯。
“嗤——”
耳朵,下來了。
血,噴出來。
噴在他臉上。
噴在她臉上。
她愣了一下。
然後——
笑了。
笑得那麼開心。
那麼滿足。
那麼——
瘋狂。
“好。”
她說:
“好。”
“就是這個味。”
“就是這個——”
她捧著他的臉:
“我喜歡。”
陰九幽嚼著那隻耳朵。
脆的。
軟的。
甜的。
還有——
一點苦。
那是她的苦。
從小到大的苦。
他嚼著。
嚥下去。
然後——
他說:
“你耳朵,好吃。”
夜魅笑了:
“那下次,吃彆的。”
她指著自己的心:
“這裡,最苦。”
“也最甜。”
“留到最後。”
陰九幽點點頭:
“好。”
他們站在那裡。
站在那些吃自己的東西中間。
站在那片紅的天下。
站在那塊黑的地上。
一個渾身是血。
一個耳朵沒了。
但——
都在笑。
笑得那麼瘋。
那麼狂。
那麼——
讓人從骨縫裡往外冒寒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