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九幽從那座空城走出來,渾身是血。
血,從頭發上滴下來。
從臉上流下來。
從手指尖滴下去。
一滴一滴。
落在路上。
落在草葉上。
落在月光裡。
他走著。
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留下一個血腳印。
那些腳印,在月光下,黑紅的。
像一朵朵開敗的花。
他走了很久。
走到一條河邊。
河水清清的。
亮亮的。
映著月亮。
他蹲下來。
捧起水。
洗臉。
洗了一遍。
又洗一遍。
再洗一遍。
洗了三遍。
臉上的血洗掉了。
手上的血洗掉了。
衣服上的血,洗不掉。
他也不管了。
站起來。
繼續走。
走著走著——
前方,出現一個人。
一個老者。
站在月光下。
站在一棵老柳樹旁。
提著竹籃。
笑眯眯地看著他。
柳歸鴉。
陰九幽停下腳步。
看著他。
看著那張溫和的臉。
看著那雙慈祥的眼。
看著那——
永遠掛在嘴角的笑。
好久。
然後——
陰九幽笑了。
笑得輕輕的。
淡淡的。
讓人——
從骨頭縫裡往外冒寒氣。
“柳老。”
他說:
“又見麵了。”
柳歸鴉點點頭:
“又見麵了。”
他看著陰九幽身上的血。
看著那些洗不掉的痕跡。
看了好久。
然後——
他歎了口氣。
“小夥子。”
他說:
“你吃東西的樣子,太糙了。”
陰九幽歪著頭:
“糙?”
柳歸鴉點頭:
“糙。”
“像野獸撕咬。”
“像惡鬼吞食。”
“雖然痛快,但——”
他頓了頓:
“不美。”
陰九幽盯著他:
“美?”
柳歸鴉笑了:
“對,美。”
“吃東西,要講究。”
“要吃出味道。”
“吃出意義。”
“吃出——”
他想了想:
“靈魂的回響。”
陰九幽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
他笑了:
“柳老吃過的,一定很多。”
柳歸鴉點頭:
“很多。”
“但老夫吃的,不是肉。”
“不是血。”
“不是骨頭。”
陰九幽問:
“那是什麼?”
柳歸鴉笑了:
“是——”
“人性。”
“是這世上最珍貴的東西。”
“是母愛。”
“是英雄。”
“是愛情。”
“是信仰。”
“是那些——”
他頓了頓:
“閃閃發光的東西。”
陰九幽的眼睛,眯了眯。
那雙深淵般的眼睛,眯成一條縫。
縫裡,閃爍著危險的光。
“閃閃發光?”
他問:
“能吃?”
柳歸鴉笑了:
“能。”
“而且——”
“特彆好吃。”
他從竹籃裡,拿出一個油紙包。
開啟。
裡麵,是一塊點心。
桂花糕。
他遞給陰九幽:
“嘗嘗。”
陰九幽接過。
看著那塊糕。
糕是金黃色的。
上麵撒著桂花。
散發著甜香。
他咬了一口。
甜的。
軟的。
香的。
好吃。
他嚼著。
柳歸鴉看著他吃。
等他吃完。
才開口:
“這塊糕,是一個母親做的。”
“她的兒子,病得快死了。”
“她用這塊糕,換兒子的命。”
陰九幽問:
“你換了?”
柳歸鴉點頭:
“換了。”
“我救了她兒子。”
“一分錢沒要。”
陰九幽盯著他:
“那你要了什麼?”
柳歸鴉笑了:
“我要了她的——”
“母愛。”
陰九幽眉頭一皺:
“母愛?”
柳歸鴉點頭:
“對。”
“從那以後,她說的每一句‘媽媽愛你’——”
“都會變成一根絲線。”
“勒在她兒子脖子上。”
“她每一次擁抱——”
“都會剝落一層她兒子對外界的感知。”
“她的愛越深,她兒子越離不開她。”
“到最後——”
他頓了頓:
“她兒子會變成一個隻會跟著她的木偶。”
“不會說話。”
“不會思考。”
“不會——”
“有任何自己的想法。”
陰九幽聽著。
聽著這些話。
好久。
然後——
他笑了。
笑得猙獰。
笑得惡毒。
笑得——
興奮。
“有意思。”
他說:
“真有意思。”
“讓母親親手毀了兒子。”
“讓愛變成鎖鏈。”
“讓——”
他舔了舔嘴唇:
“母愛,變成毒藥。”
柳歸鴉點點頭:
“對。”
“而且,那母親到最後,會明白一切。”
“她會發現,兒子被她愛成了廢人。”
“她會瘋。”
“會崩潰。”
“會——”
他看著陰九幽:
“成為世上最愛兒子,也最恨自己的人。”
陰九幽的眼睛,亮了。
那雙深淵般的眼睛,第一次亮得這麼刺眼。
“那母親——”
他問:
“現在在哪兒?”
柳歸鴉笑了:
“想見見?”
陰九幽點頭。
柳歸鴉轉身:
“跟老夫來。”
---
他們走了一會兒。
來到一個小村子。
村子不大。
幾十戶人家。
夜很深了。
家家戶戶都熄了燈。
隻有一間屋子,還亮著。
昏黃的燈光,從窗紙裡透出來。
柳歸鴉指著那間屋子:
“就在裡麵。”
陰九幽走過去。
透過窗紙的破洞,往裡看。
屋裡,一張床。
床上,坐著一個女人。
三十來歲。
麵容憔悴。
眼睛,直直的。
盯著床角。
床角,蹲著一個少年。
十五六歲。
抱著膝蓋。
縮成一團。
一動不動。
女人開口:
“來,到娘這兒來。”
少年站起來。
走過去。
走到女人麵前。
女人伸出手。
抱住他。
“孃的好兒子。”
她說。
少年沒有反應。
隻是被她抱著。
眼睛,空洞洞的。
像兩口枯井。
女人鬆開手。
看著他。
看著那張臉。
看著那雙眼睛。
眼淚,流下來。
她伸出手。
撫摸他的臉。
一下。
一下。
一下。
少年沒有反應。
隻是站著。
隻是被她摸。
隻是——
像個木偶。
女人哭著。
哭著哭著——
突然笑了。
笑得比哭還難看。
“兒啊……”
她說:
“你……你說句話……”
“叫一聲娘……”
“叫一聲……”
少年沒有開口。
隻是站著。
隻是看著她。
那雙空洞的眼睛裡,什麼都沒有。
沒有愛。
沒有恨。
沒有——
任何東西。
女人崩潰了。
抱著頭。
蹲在地上。
哭得渾身發抖。
少年站在那裡。
看著地上的母親。
一動不動。
陰九幽看著這一幕。
看著那母親。
看著那兒子。
看著那——
被愛摧毀的一切。
好久。
然後——
他笑了。
笑得輕輕的。
淡淡的。
讓人——
心裡發毛。
他推開門。
走進去。
女人抬起頭。
看見他。
愣了一下。
“你……你是誰?”
陰九幽沒有回答。
隻是走向那少年。
走到少年麵前。
低頭看著他。
看著那張年輕的臉。
看著那雙空洞的眼。
看著那——
被母愛掏空的軀殼。
好久。
然後——
他伸出手。
抓住少年的下巴。
抬起他的臉。
少年沒有反應。
隻是被他抬著。
隻是看著他。
陰九幽笑了。
“好看。”
他說:
“真好看。”
“乾淨得像一張白紙。”
“純粹得像一個新生的嬰兒。”
“這樣的——”
他頓了頓:
“最好吃。”
他張開嘴。
咬向少年的臉。
“嗤——”
一塊肉,撕下來了。
少年沒有叫。
沒有躲。
沒有動。
隻是站著。
隻是被咬。
隻是——
那塊臉,多了個洞。
血,流下來。
紅的。
溫的。
流到下巴。
滴到地上。
女人尖叫起來:
“啊——!!!”
她撲過來。
想推開陰九幽。
但推不動。
陰九幽一腳把她踢開。
她撞在牆上。
滾落在地。
又爬起來。
又撲過來。
又被踢開。
又爬起來。
又撲過來。
一次又一次。
一遍又一遍。
直到——
她再也爬不起來。
趴在地上。
抬頭,看著。
看著那個少年。
看著那個她愛了一輩子的兒子。
看著他的臉,被一口一口吃掉。
眼淚,流了滿地。
陰九幽吃著。
一口。
一口。
一口。
吃完臉頰。
吃另一邊的臉頰。
吃完臉頰。
吃鼻子。
“哢嚓——”
鼻子咬下來。
嚼著。
脆脆的。
吃完鼻子。
吃耳朵。
“哢嚓——”
耳朵咬下來。
嚼著。
軟軟的。
吃完耳朵。
開始吃脖子。
咬住喉嚨。
用力一撕。
“嗤——”
氣管斷了。
血,噴出來。
噴了陰九幽一臉。
他舔了舔嘴唇。
繼續吃。
撕開胸口。
掏心。
那顆心,還在跳。
撲通撲通。
他拿著那顆心。
看著。
看著它跳。
然後——
放進嘴裡。
一咬。
“噗——”
心,破了。
血,噴出來。
他嚼著。
嚼著嚼著,嚥下去。
少年,終於倒了。
倒在地上。
倒在母親麵前。
眼睛,還睜著。
空洞洞的。
看著天花板。
陰九幽蹲下來。
繼續吃。
吃胳膊。
吃腿。
吃脊椎。
一節一節。
哢嚓哢嚓。
像啃甘蔗。
最後——
隻剩一堆骨頭。
一堆白花花的骨頭。
和一顆被咬過的心。
他站起來。
擦了擦嘴。
看著那堆骨頭。
看了好久。
然後——
他轉向那個女人。
她趴在地上。
渾身發抖。
眼睛,直直地看著那堆骨頭。
看著那堆——
她兒子的骨頭。
嘴張著。
想喊。
喊不出。
隻能喘氣。
隻能流淚。
隻能——
看著。
陰九幽走過去。
蹲在她麵前。
看著她。
看著那張憔悴的臉。
看著那雙絕望的眼。
看著那——
被徹底摧毀的靈魂。
好久。
然後——
他笑了。
笑得猙獰。
笑得惡毒。
笑得——
滿足。
“你不是愛他嗎?”
他說:
“現在,他在我肚子裡。”
“在我血裡。”
“在我骨頭裡。”
“永遠。”
“永遠。”
“永遠。”
“你可以——”
他頓了頓:
“跟他永遠在一起了。”
他伸出手。
抓住她的頭發。
把她提起來。
她掙紮。
但掙紮不動。
隻能被提著。
隻能看著他。
他張開嘴。
咬向她的臉。
“嗤——”
一塊肉,撕下來了。
她慘叫。
叫得撕心裂肺。
叫得——
整個村子都聽見了。
但沒有人來。
沒有人敢來。
隻有月亮。
冷冷地照著。
隻有風。
輕輕地吹著。
隻有陰九幽。
一口一口。
吃著。
---
吃完那個女人。
他走出屋子。
柳歸鴉還站在老柳樹下。
提著竹籃。
笑眯眯地看著他。
“味道如何?”
他問。
陰九幽擦了擦嘴:
“不錯。”
“母親,有點酸。”
“兒子,淡了點。”
“但——”
他笑了:
“有意思。”
柳歸鴉點點頭:
“有意思就好。”
“老夫這裡,還有更有意思的。”
陰九幽盯著他:
“什麼?”
柳歸鴉從竹籃裡,拿出一個盒子。
盒子是木頭的。
巴掌大。
上麵刻滿了花紋。
他開啟盒子。
裡麵,是一塊骨頭。
一塊人的骨頭。
指骨。
小小的。
白白的。
陰九幽看著那塊骨頭:
“這是什麼?”
柳歸鴉笑了:
“一個英雄的骨頭。”
“他守護了一座城。”
“抵禦了獸潮。”
“受了重傷。”
“老夫救了他。”
“為他重塑金身。”
“力量更勝從前。”
“但——”
他頓了頓:
“老夫把他守護的城,所有人的記憶——”
“抽走了一縷。”
陰九幽眉頭一挑:
“記憶?”
柳歸鴉點頭:
“對。”
“從那以後,他每一次為那座城而戰——”
“每一次流血犧牲——”
“城裡的人,就會遺忘一分他的功績。”
“他擊退獸潮,百姓隻記得獸潮退了。”
“不記得是誰做的。”
“他救下孩童,父母隻感謝運氣好。”
“不感謝他。”
“他的犧牲——”
他笑了:
“變成理所當然。”
“他的榮耀——”
“變成無人知曉的空氣。”
陰九幽聽著。
聽著這些話。
眼睛,越來越亮。
“然後呢?”
他問。
柳歸鴉說:
“然後——”
“他瘋了。”
“跪在街頭,質問老夫。”
“老夫告訴他——”
“‘你不是要守護他們嗎?我成全了你。你守護了他們,但他們不再欠你任何東西——連記憶都不欠。這纔是最純粹的守護,不是嗎?你應該感到無上的榮耀才對。’”
“他聽完——”
他頓了頓:
“信仰崩塌了。”
“成了世上最英勇,也最虛無的人。”
陰九幽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
他笑了。
笑得瘋狂。
笑得猙獰。
笑得——
興奮極了。
“那個英雄——”
他問:
“現在在哪兒?”
柳歸鴉笑了:
“就在前麵那座城。”
“天天坐在城門口。”
“看著進進出出的人。”
“看著那些——”
“不認識他的人。”
陰九幽轉身就走。
柳歸鴉叫住他:
“等等。”
陰九幽回頭。
柳歸鴉從竹籃裡,拿出另一個盒子。
遞給他。
“帶上這個。”
他說:
“有用。”
陰九幽接過。
開啟。
裡麵,是一把刀。
一把小刀。
刀刃,薄薄的。
亮亮的。
刀柄,刻滿了符文。
他問:
“這是什麼?”
柳歸鴉笑了:
“記憶刀。”
“用它割下的肉——”
“能吃出被割者一生的記憶。”
陰九幽眼睛一亮:
“好東西。”
他把刀收起來。
轉身。
消失在夜色裡。
---
那座城,不遠。
走了半個時辰,就到了。
城門口,坐著一個人。
一個中年男人。
披頭散發。
衣衫襤褸。
坐在石階上。
看著進進出出的人。
那些人,從他身邊走過。
沒有人看他一眼。
沒有人跟他說話。
沒有人——
認識他。
陰九幽走過去。
站在他麵前。
他抬起頭。
看著陰九幽。
那雙眼睛,空洞洞的。
像兩口枯井。
“你……認識我?”
他問。
聲音沙啞。
乾澀。
像很久沒說過話。
陰九幽看著他。
看著那張滄桑的臉。
看著那雙空洞的眼。
看著那——
被遺忘的英雄。
好久。
然後——
他笑了。
“認識。”
他說:
“你是英雄。”
男人愣了一下。
然後——
笑了。
笑得比哭還難看。
“英雄?”
“什麼英雄?”
“我不記得了。”
陰九幽蹲下來。
和他平視。
“你不記得沒關係。”
他說:
“我記得。”
男人看著他:
“你記得什麼?”
陰九幽說:
“記得你擊退獸潮。”
“記得你救下孩童。”
“記得你流血犧牲。”
“記得你——”
他頓了頓:
“守護了這座城。”
男人的眼睛,亮了。
那一瞬間,像有光。
但很快——
又暗了。
“那又怎樣?”
他說:
“沒有人記得。”
“沒有人知道。”
“我站在這裡,他們從我身邊走過——”
“像走過一塊石頭。”
“像走過一陣風。”
“像走過——”
他低下頭:
“什麼都沒有。”
陰九幽看著他。
看著那張低下去的臉。
看著那雙顫抖的手。
看著那——
被遺忘到絕望的靈魂。
好久。
然後——
他笑了。
笑得輕輕的。
淡淡的。
讓人——
從骨頭縫裡往外冒寒氣。
“你想讓他們記起來嗎?”
他問。
男人抬起頭:
“能嗎?”
陰九幽點頭:
“能。”
男人眼睛又亮了:
“怎麼才能?”
陰九幽站起來。
拿出那把刀。
那把記憶刀。
薄薄的。
亮亮的。
“用這個。”
他說:
“把你身上的肉,割下來。”
“我吃了。”
“吃了你的肉——”
“我就記住你了。”
“永遠記住。”
男人看著那把刀。
看著那刀刃。
看著那——
鋒利的寒光。
好久。
然後——
他問:
“你記住了……”
“彆人呢?”
陰九幽笑了:
“彆人也會記住。”
“我把你的肉分給他們。”
“他們吃了——”
“他們就記住了。”
男人沉默了很久。
很久。
很久。
然後——
他伸出手:
“給我。”
陰九幽把刀遞給他。
他接過刀。
看著刀刃。
看著自己的胳膊。
深吸一口氣。
一刀割下去。
“嗤——”
肉,切下來了。
一小塊。
血,流出來。
他拿著那塊肉。
遞給陰九幽。
陰九幽接過。
看著那塊肉。
溫熱的。
紅紅的。
還在滴血。
他張開嘴。
放進嘴裡。
嚼著。
肉的紋理。
血的溫度。
還有——
那些記憶。
畫麵,湧進腦子裡。
獸潮。
黑色的。
鋪天蓋地。
他站在城牆上。
渾身是傷。
血流成河。
但他不退。
一步都不退。
身後,是城。
是百姓。
是——
他要守護的一切。
畫麵閃過。
他又看見——
一個孩子。
被他從獸爪下救出。
孩子的父母,跪在他麵前。
磕頭。
感謝。
他笑了。
笑得那麼滿足。
那麼——
幸福。
畫麵再閃。
他又看見——
那些被他救過的人。
從他身邊走過。
不認識他。
不看他。
不跟他說話。
他伸出手。
想抓住什麼。
但抓不住。
隻有空氣。
隻有風。
隻有——
被遺忘的絕望。
陰九幽嚼著。
嚼著那些記憶。
那些榮耀。
那些犧牲。
那些——
被遺忘的痛苦。
他嚥下去。
看著男人。
男人看著他:
“你……記住了嗎?”
陰九幽點頭:
“記住了。”
男人笑了。
笑得那麼開心。
那麼滿足。
那麼——
讓人心碎。
“好……”
他說:
“好……”
“有人記得我了……”
“有人……”
他舉起刀。
又割下一塊肉。
遞給陰九幽。
陰九幽接過。
吃掉。
他又割。
又遞。
又割。
又遞。
一塊。
一塊。
一塊。
他的胳膊,越來越瘦。
越來越細。
最後——
隻剩骨頭。
他開始割另一條胳膊。
割完胳膊。
割腿。
割完腿。
割胸口。
割完胸口。
割肚子。
他一邊割。
一邊遞。
一邊問:
“記住了嗎?”
陰九幽一邊吃。
一邊點頭:
“記住了。”
他問了一遍又一遍。
陰九幽點了一遍又一遍。
最後——
他隻剩一堆骨頭。
和一顆心。
那顆心,還在跳。
撲通撲通。
他拿著那顆心。
遞給陰九幽。
“這……這個……”
他喘著氣:
“最好……”
“最好吃……”
“吃了他……”
“就……就能記住……”
“全部……”
陰九幽接過那顆心。
看著它跳。
一下。
一下。
一下。
他看著那顆心。
看著那跳動的節奏。
看著那——
最後的生命。
然後——
他張開嘴。
一口咬下去。
“噗——”
心,破了。
血,噴出來。
噴了他一臉。
他嚼著。
那些記憶,湧得更凶了。
獸潮。
城牆。
百姓。
孩子。
被遺忘。
絕望。
崩潰。
瘋掉。
全部——
湧進他腦子裡。
他嚼著。
嚥下去。
那顆心,沒了。
男人,也沒了。
隻剩一堆骨頭。
一堆白花花的骨頭。
坐在城門口。
坐在石階上。
坐在那些——
不認識他的人中間。
陰九幽站起來。
擦了擦嘴。
看著那堆骨頭。
看了好久。
然後——
他笑了。
笑得猙獰。
笑得惡毒。
笑得——
滿足。
“記住了。”
他說:
“永遠記住了。”
他轉身。
走進城門。
---
城裡,人很多。
天亮了。
集市開了。
人來人往。
吆喝聲不斷。
陰九幽走在人群中。
手裡,拿著那些肉。
那些從英雄身上割下來的肉。
一塊一塊。
用油紙包著。
他走到一個賣包子的攤子前。
攤主是個胖子。
滿臉油光。
正在吆喝:
“包子!熱包子!”
陰九幽遞給他一塊肉:
“送你。”
胖子愣了一下:
“這……這是什麼?”
陰九幽笑了:
“好東西。”
“吃了,能記住一個人。”
胖子接過肉。
看著。
聞了聞。
挺香。
他咬了一口。
嚼著。
畫麵,湧進腦子裡。
獸潮。
城牆。
血。
犧牲。
他愣住了。
嘴裡,肉還在嚼。
腦子裡,畫麵還在閃。
他看見那個男人。
看見他站在城牆上。
看見他流血。
看見他倒下。
看見他——
跪在城門口。
看見他——
一刀一刀割自己的肉。
胖子的眼淚,流下來。
“我……我認識他……”
他喃喃:
“我認識……”
“他是……他是……”
他記起來了。
那個守護這座城的人。
那個救了他們的人。
那個——
被他遺忘的人。
他跪下來。
趴在地上。
哭得撕心裂肺。
陰九幽看著他。
看了好久。
然後——
他笑了。
轉身,走向下一個人。
一個賣菜的大嬸。
他遞給她一塊肉。
她吃了。
哭了。
跪下了。
一個賣糖葫蘆的老頭。
他遞給他一塊肉。
他吃了。
哭了。
跪下了。
一個抱孩子的婦女。
他遞給她一塊肉。
她吃了。
哭了。
跪下了。
一個接一個。
一個接一個。
全城的人,都吃了那塊肉。
全城的人,都記起來了。
全城的人,都跪下了。
跪在街上。
跪在集市。
跪在家門口。
跪在——
那個城門口。
跪在那堆骨頭麵前。
哭著。
喊著。
懺悔著。
陰九幽站在人群中。
站在那些跪著的人中間。
看著他們。
看著那些眼淚。
看著那些懺悔。
看著那些——
遲來的記憶。
好久。
然後——
他笑了。
笑得輕輕的。
淡淡的。
讓人——
從骨頭縫裡往外冒寒氣。
“記住了?”
他問。
沒有人回答。
隻有哭聲。
隻有喊聲。
隻有——
懺悔聲。
他點點頭:
“好。”
“記住就好。”
他轉身。
慢慢走向城門口。
走到那堆骨頭麵前。
蹲下來。
看著。
看了好久。
然後——
他伸出手。
拿起一根骨頭。
放進嘴裡。
一咬。
“哢嚓——”
骨頭碎了。
他嚼著。
那些記憶,又湧進來。
獸潮。
城牆。
血。
犧牲。
被遺忘。
絕望。
崩潰。
瘋掉。
全部——
又嘗了一遍。
他嚼著。
嚥下去。
又拿起一根。
又咬。
又嚼。
又咽。
一根一根。
一根一根。
那堆骨頭,越來越少。
越來越少。
最後——
全被他吃了。
全進了他肚子。
他站起來。
拍拍肚子。
看著那些跪著的人。
看著那些還在哭的人。
看著那些——
永遠記住,但永遠來不及的人。
好久。
然後——
他笑了。
笑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猙獰。
都要惡毒。
都要——
滿足。
“現在——”
他說:
“沒人記得你了。”
“除了我。”
“你在我肚子裡。”
“在我血裡。”
“在我骨頭裡。”
“永遠。”
“永遠。”
“永遠。”
他轉身。
走出城門。
走出那座城。
走出那些跪著的人。
走出那些哭聲。
走出那——
滿地的懺悔。
身後。
那些人,還跪著。
還在哭。
還在喊。
但他們的記憶——
又模糊了。
那個英雄的臉,又看不清了。
他的名字,又想不起來了。
他們為什麼跪著?
他們為什麼哭?
他們——
不知道了。
隻記得,好像失去了什麼。
很重要的東西。
但失去了什麼?
不知道。
永遠不知道。
隻有陰九幽知道。
隻有他肚子裡,那些骨頭知道。
隻有他——
記得。
---
城外。
柳歸鴉還站在那棵老柳樹下。
提著竹籃。
笑眯眯地看著他。
“吃完了?”
他問。
陰九幽點頭:
“吃完了。”
柳歸鴉問:
“味道如何?”
陰九幽想了想:
“苦的。”
“澀的。”
“酸的。”
“還有——”
他頓了頓:
“一點點的甜。”
柳歸鴉笑了:
“那是英雄的滋味。”
“榮耀是甜的。”
“犧牲是苦的。”
“被遺忘是澀的。”
“絕望是酸的。”
“混在一起——”
他點點頭:
“就是英雄。”
陰九幽看著他。
看了好久。
然後——
他問:
“還有嗎?”
柳歸鴉笑了:
“有。”
“還有一對仙侶。”
“還有一位聖僧。”
“還有很多很多。”
“多到——”
他頓了頓:
“你吃不完。”
陰九幽的眼睛,亮了。
那雙深淵般的眼睛,亮得刺眼。
“帶路。”
他說。
柳歸鴉點點頭。
轉身。
慢慢走。
陰九幽跟上去。
兩人一前一後。
消失在夜色裡。
身後。
那座城。
那些人。
還在跪著。
還在哭。
還在——
遺忘。
月光下。
隻有風。
隻有影子。
隻有——
那無儘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