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很深。
深得化不開。
陰九幽跟著柳歸鴉,走在一條看不見儘頭的路上。
路兩旁,長滿了枯草。
草葉上,掛著露珠。
露珠裡,映著月光。
一顆一顆。
亮晶晶的。
像眼睛。
無數隻眼睛。
盯著他們。
陰九幽走著。
走了一會兒。
突然停下。
他看著那些露珠。
看著那些眼睛。
好久。
然後——
他蹲下來。
伸出手。
用手指,輕輕碰了一下那顆露珠。
露珠碎了。
碎成更小的水珠。
散在草葉上。
散了。
他站起來。
繼續走。
柳歸鴉回頭,看了他一眼。
笑了。
沒說話。
繼續走。
走了很久。
前方,出現一座山。
山不高。
但很陡。
山頂上,有一座小廟。
廟裡,亮著燈。
昏黃的燈光,從窗紙裡透出來。
像一顆將滅未滅的星。
柳歸鴉停下腳步。
指著那座廟:
“到了。”
陰九幽看著那座廟。
看著那盞燈。
看著那——
從窗紙裡透出來的光。
“裡麵是誰?”
他問。
柳歸鴉笑了:
“一對仙侶。”
“曾經羨煞旁人的神仙眷侶。”
“現在——”
他頓了頓:
“形同陌路。”
陰九幽眉頭一挑:
“你的手筆?”
柳歸鴉點點頭:
“老夫送了他們一對同心鎖。”
“能聽見彼此心裡最真實的念頭。”
“起初是甜蜜。”
“後來——”
他笑了:
“是地獄。”
陰九幽看著他。
看著那張溫和的臉。
看著那雙慈祥的眼。
看著那——
永遠掛在嘴角的笑。
好久。
然後——
陰九幽笑了。
笑得輕輕的。
淡淡的。
讓人——
從骨頭縫裡往外冒寒氣。
“地獄?”
他說:
“老子最喜歡地獄。”
他邁步,向山上走去。
---
山不高。
但很難走。
路很窄。
兩邊是懸崖。
懸崖下,黑漆漆的。
什麼也看不見。
隻有風。
呼呼地吹。
吹得人站不穩。
陰九幽走著。
一步一步。
穩穩的。
像走在平地上。
走到半山腰。
他突然停下。
側耳聽。
風裡,有聲音。
很輕。
很細。
像有人在哭。
又像有人在笑。
哭不像哭。
笑不像笑。
像是——
被什麼東西掐住喉嚨,發出的聲音。
他聽了很久。
然後——
繼續走。
走到山頂。
走到廟前。
廟很小。
一間屋子。
門口,掛著一塊匾。
匾上寫著三個字:
“同心廟”。
字是金色的。
在月光下,閃閃發光。
陰九幽看著那塊匾。
看了好久。
然後——
他推開門。
走進去。
---
廟裡,很暗。
隻有一盞油燈。
油燈放在供桌上。
供桌上,還放著兩尊木雕。
一男一女。
男的俊。
女的美。
雕得栩栩如生。
供桌前,坐著兩個人。
一男一女。
穿著白色的衣服。
披頭散發。
低著頭。
一動不動。
像兩尊石像。
陰九幽走過去。
站在他們麵前。
低頭看著他們。
看了好久。
然後——
他開口:
“抬起頭。”
那兩個人,慢慢抬起頭。
露出兩張臉。
男的,曾經很俊。
現在——
眼窩深陷。
顴骨高聳。
臉色灰白。
像一張死人臉。
女的,曾經很美。
現在——
滿臉憔悴。
眼睛紅腫。
嘴唇乾裂。
像一朵枯萎的花。
他們看著陰九幽。
看著那張普通的臉上,那雙深淵般的眼睛。
沒有恐懼。
沒有憤怒。
沒有——
任何表情。
隻有麻木。
隻有疲憊。
隻有——
被折磨到極致後的空洞。
陰九幽看著他們。
看著那雙空洞的眼睛。
看著那兩張枯槁的臉。
看著那——
曾經羨煞旁人的仙侶。
好久。
然後——
他笑了。
“你們就是那對神仙眷侶?”
他問。
男的,沒有說話。
女的,也沒有說話。
隻是看著他。
陰九幽也不急。
圍著他們轉了一圈。
一邊轉,一邊看。
看他們的手。
手,握在一起。
握得很緊。
但仔細看——
那不是握。
是抓。
是掐。
是——
恨不得把對方的手掐斷。
看他們的眼。
眼,看著對方。
但仔細看——
那不是看。
是瞪。
是盯。
是——
恨不得把對方瞪穿。
看他們的嘴。
嘴,閉著。
但仔細看——
嘴唇在抖。
牙關在咬。
是——
恨不得把對方嚼碎。
陰九幽看完。
停下腳步。
站在他們麵前。
“有意思。”
他說:
“真有意思。”
“明明恨不得殺了對方——”
“卻還要坐在一起。”
“還要握著手。”
“還要——”
他看著那盞油燈:
“點著同一盞燈。”
男的,終於開口了。
聲音沙啞。
乾澀。
像砂紙磨過石頭:
“你……是誰?”
陰九幽看著他:
“老子是誰不重要。”
“重要的是——”
他頓了頓:
“老子餓了。”
男的愣了一下。
然後——
笑了。
笑得比哭還難看:
“餓?”
“我們也餓。”
“餓了一百年。”
“餓得想死。”
“餓得——”
他看著身邊的女人:
“想吃她的肉。”
女的,也笑了。
笑得一樣難看:
“我也想。”
“想了一百年。”
“想嘗嘗他的味道。”
“想看看——”
“他的心,是不是黑的。”
陰九幽聽著他們的話。
聽著那些——
恨到極點的聲音。
好久。
然後——
他笑了。
笑得猙獰。
笑得惡毒。
笑得——
興奮極了。
“好。”
他說:
“好極了。”
“既然你們都想吃對方——”
“老子成全你們。”
他從懷裡,拿出那把刀。
那把記憶刀。
遞給男的。
“拿著。”
男的接過刀。
看著刀刃。
看著那寒光。
手,在抖。
“你……你想讓我……”
陰九幽點頭:
“對。”
“割她的肉。”
“吃。”
“吃下去——”
“你就知道,她心裡到底有沒有你。”
男的盯著那把刀。
盯著刀刃。
盯著那——
鋒利的寒光。
好久。
然後——
他轉過頭。
看著女人。
女人也看著他。
四目相對。
那雙眼睛裡,有恐懼。
有期待。
有——
說不清的東西。
“你……願意嗎?”
他問。
女人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
她笑了。
笑得那麼輕。
那麼淡。
那麼——
絕望。
“願意。”
她說:
“我也想嘗嘗。”
“嘗嘗你的心。”
“是不是真的——”
“想過娶彆人。”
男的渾身一震。
握著刀的手,抖得更厲害了。
“你……你怎麼知道……”
女人看著他:
“同心鎖。”
“你心裡每一絲念頭,我都聽得見。”
“你跟我吵架的時候——”
“心裡想過‘當初若是娶她多好’。”
“你以為隻是一閃念。”
“你以為過去了就沒了。”
“但我聽見了。”
“我聽見了。”
“聽得清清楚楚。”
“一百年了。”
“那一閃念,在我心裡響了一百年。”
男的張著嘴。
說不出話來。
眼淚,流下來。
“我……我隻是……”
“隻是吵架的時候……”
“隻是……”
女人搖搖頭:
“不用解釋。”
“我懂。”
“我也想過。”
“想過嫁給彆人。”
“想過——”
她頓了頓:
“沒有你的日子。”
男的愣住。
看著她。
看著那雙紅腫的眼睛。
看著那張憔悴的臉。
看著那——
恨了他一百年的女人。
“你……你也想過?”
女人點頭:
“想過。”
“很多次。”
“每次你對我發脾氣。”
“每次你不理我。”
“每次你——”
她笑了:
“我心裡就會想,要是當初不嫁給你,該多好。”
男的沉默了很久。
很久。
很久。
然後——
他舉起刀。
對準女人的胸口。
女人閉上眼。
等著。
刀尖,停在胸口。
沒有刺下去。
男的握著刀。
手在抖。
渾身在抖。
眼淚,流了滿臉。
“我……我下不了手……”
他哭著說:
“我恨你。”
“恨了一百年。”
“但……”
“但我還是下不了手……”
女人睜開眼。
看著他。
看著他那張流淚的臉。
看著那雙顫抖的手。
看著那——
下不了手的男人。
好久。
然後——
她伸出手。
握住他握刀的手。
用力。
往自己胸口——
刺!
“噗——”
刀,刺進去了。
血,湧出來。
溫熱的。
紅的。
噴在男的臉上。
男的瞪大眼:
“不——!!!”
他想拔出來。
但女人握著她的手。
不讓他拔。
“彆……”
女人說,聲音越來越弱:
“讓我……”
“讓我告訴你……”
“我心裡……”
“最真實的……”
“那一絲念頭……”
“不是恨……”
“是……”
她笑了。
笑得那麼溫柔。
那麼美。
那麼——
讓人心碎。
“是……”
“是愛……”
話音落下。
她的手,鬆開了。
眼睛,閉上了。
身體,軟了。
倒在男懷裡。
倒在血泊裡。
倒在——
那盞油燈下。
男的抱著她。
抱著那具溫熱的屍體。
渾身發抖。
哭得撕心裂肺。
“不——!!!”
“不要——!!!”
“你不能死——!!!”
“不能——!!!”
他喊著。
哭著。
叫著。
但女人,不會再醒了。
不會再睜眼。
不會再——
恨他。
也不會再——
愛他。
陰九幽站在旁邊。
看著這一切。
看著那男人哭。
看著那女人死。
看著那——
被他逼出來的真相。
好久。
然後——
他笑了。
笑得輕輕的。
淡淡的。
讓人——
想死。
“有意思。”
他說:
“真有意思。”
“恨了一百年。”
“最後一刀,是她逼你刺的。”
“最後一句,是她說愛你。”
“你說——”
他頓了頓:
“這一百年,到底算什麼?”
男的抬起頭。
看著他。
看著那張普通的臉上,那雙深淵般的眼睛。
看著那——
惡魔的笑容。
“你……你到底想怎樣……”
他問。
聲音沙啞。
顫抖。
絕望。
陰九幽歪著頭:
“我想怎樣?”
“我想——”
他伸出手:
“吃了她。”
男的瞪大眼:
“你敢——!”
話沒說完——
陰九幽的手,已經抓住了女人的胳膊。
用力一撕。
“嗤——”
胳膊,撕下來了。
血,噴出來。
噴了男的一臉。
男的瘋了一樣撲上來。
想搶回來。
但陰九幽一腳把他踢開。
他撞在牆上。
滾落在地。
又爬起來。
又撲過來。
又被踢開。
一次。
一次。
又一次。
直到——
他再也爬不起來。
趴在地上。
抬頭,看著。
看著陰九幽。
看著他手裡的那條胳膊。
看著他張開嘴。
咬下去。
“哢嚓——”
肉,撕下來了。
在嘴裡嚼著。
血,從嘴角流下來。
一滴一滴。
滴在地上。
滴在他麵前。
他趴在那裡。
看著。
看著那條胳膊。
一點一點。
被吃掉。
看著那張臉。
一口一口。
被嚼碎。
看著那具身體。
一塊一塊。
被撕開。
眼淚,流了滿地。
但喊不出來。
動不了。
隻能看。
隻能——
看著。
陰九幽吃著。
吃得很慢。
很仔細。
每一口,都嚼很久。
每一口,都細細品味。
吃完胳膊。
吃另一條。
吃完胳膊。
吃腿。
吃完腿。
吃身子。
他撕開胸口的衣服。
露出那顆心。
那顆心,已經停了。
不會跳了。
但他還是掏出來。
看著。
看著那顆心。
那顆被恨了一百年。
最後卻說愛的心。
他張開嘴。
咬下去。
“噗——”
心,破了。
沒有血。
隻有肉。
乾乾的。
澀澀的。
他嚼著。
嚼著嚼著,嚥下去。
然後——
他轉向那男人。
男人趴在地上。
渾身發抖。
眼睛,直直地看著那堆骨頭。
看著那堆——
女人的骨頭。
陰九幽走過去。
蹲在他麵前。
看著他。
看著那張滿是淚的臉。
看著那雙空洞的眼。
看著那——
被徹底摧毀的靈魂。
好久。
然後——
他笑了。
笑得猙獰。
笑得惡毒。
笑得——
滿足。
“你不是想吃她的肉嗎?”
他說:
“我幫你嘗了。”
“味道——”
他想了想:
“苦的。”
“很苦。”
“苦得讓人想吐。”
“但——”
他頓了頓:
“最後那口心,有一點點甜。”
“一點點。”
“幾乎嘗不出來。”
“但確實有。”
男人聽著。
聽著這些話。
眼淚,流得更凶了。
他張開嘴。
想說什麼。
但說不出來。
隻能喘氣。
隻能流淚。
隻能——
看著陰九幽。
陰九幽看著他。
看了好久。
然後——
他伸出手。
抓住他的頭發。
把他提起來。
他掙紮。
但掙紮不動。
隻能被提著。
隻能看著他。
陰九幽張開嘴。
咬向他的臉。
“嗤——”
一塊肉,撕下來了。
他慘叫。
叫得撕心裂肺。
叫得——
整座山都聽見了。
但沒有回應。
隻有風。
呼呼地吹。
隻有月亮。
冷冷地照著。
隻有陰九幽。
一口一口。
吃著。
吃完臉。
吃脖子。
吃完脖子。
吃肩膀。
吃完肩膀。
吃胸口。
他撕開胸口的衣服。
露出那顆心。
那顆心,還在跳。
跳得很快。
撲通撲通。
他抓住它。
用力一拉。
“嗤——”
心,出來了。
還在跳。
撲通撲通。
他拿著那顆心。
看著男人。
男人看著自己的心。
看著那顆還在跳的心。
在他手裡。
在他嘴邊。
他張開嘴。
想說——
但說不出來。
隻有眼淚。
隻有顫抖。
隻有——
絕望。
陰九幽笑了。
張開嘴。
咬下去。
“噗——”
心,破了。
血,噴出來。
噴了男人一臉。
他嚼著。
那顆心,很韌。
很有嚼勁。
他嚼了很久。
才嚥下去。
嚥下去的那一刻——
男人的眼睛,閉上了。
身體,不再抖了。
死了。
陰九幽看著他。
看著那張終於安靜的臉。
看著那雙閉上的眼。
看著那——
再也不會流淚的眼睛。
好久。
然後——
他笑了。
笑得很輕。
很淡。
很——
滿足。
“好吃。”
他說。
他繼續吃。
吃完心。
吃完肝。
吃完肺。
吃完腎。
吃完所有能吃的。
最後——
隻剩兩堆骨頭。
並排躺在一起。
躺在供桌前。
躺在油燈下。
躺在——
那兩尊木雕麵前。
陰九幽站起來。
擦了擦嘴。
看著那兩堆骨頭。
看了好久。
然後——
他抬起頭。
看著那兩尊木雕。
一男一女。
男的俊。
女的美。
雕得栩栩如生。
他看了很久。
然後——
他伸出手。
把兩尊木雕拿起來。
看了又看。
然後——
放進嘴裡。
“哢嚓——”
木雕碎了。
在嘴裡嚼著。
木頭味。
沒味道。
但他嚼著。
嚼著嚼著,嚥下去。
吃完木雕。
他轉身。
走出廟門。
---
門外,柳歸鴉站在那裡。
提著竹籃。
笑眯眯地看著他。
“吃完了?”
他問。
陰九幽點頭:
“吃完了。”
柳歸鴉問:
“味道如何?”
陰九幽想了想:
“苦的。”
“很苦。”
“但最後那口心——”
他頓了頓:
“有一點點甜。”
柳歸鴉笑了:
“那是愛的滋味。”
“恨是苦的。”
“愛是甜的。”
“混在一起——”
他點點頭:
“就是仙侶。”
陰九幽看著他。
看了好久。
然後——
他問:
“那個聖僧呢?”
柳歸鴉笑了:
“不急。”
“先吃這個。”
他從竹籃裡,拿出一個盒子。
開啟。
裡麵,是一串佛珠。
木頭做的。
一顆一顆。
磨得圓潤光滑。
陰九幽看著那串佛珠:
“這是什麼?”
柳歸鴉說:
“一個聖僧的佛珠。”
“他普度眾生。”
“佛法高深。”
“信徒遍地。”
“老夫送了他一卷經書。”
“‘佛祖親筆’。”
陰九幽眉頭一挑:
“然後呢?”
柳歸鴉笑了:
“然後——”
“他就能感受到世間一切生靈的所有痛苦。”
陰九幽的眼睛,亮了:
“所有痛苦?”
柳歸鴉點頭:
“所有。”
“蚊蟲叮咬,他痛。”
“信徒殺雞,他痛如刀割。”
“千裡之外有人受苦,他的眼淚會無聲流下。”
“他的慈悲越來越深。”
“但他的肉體與精神——”
他頓了頓:
“被這無窮無儘的痛苦,日夜淩遲。”
陰九幽聽著。
聽著這些話。
眼睛,越來越亮。
亮得刺眼。
“那個聖僧——”
他問:
“現在在哪兒?”
柳歸鴉笑了:
“就在前麵那座山。”
“癱坐在蒲團上。”
“形銷骨立。”
“被世間的痛苦壓垮。”
陰九幽轉身就走。
柳歸鴉叫住他:
“等等。”
陰九幽回頭。
柳歸鴉從竹籃裡,拿出另一個盒子。
遞給他。
“帶上這個。”
他說:
“有用。”
陰九幽接過。
開啟。
裡麵,是一根針。
一根很細的針。
銀色的。
閃閃發光。
他問:
“這是什麼?”
柳歸鴉笑了:
“慈悲針。”
“用這根針紮人——”
“那人就能感受到被你紮的人的痛苦。”
陰九幽眼睛一亮:
“好東西。”
他把針收起來。
轉身。
消失在夜色裡。
---
那座山,不遠。
走了半個時辰,就到了。
山很高。
很陡。
沒有路。
隻有峭壁。
隻有懸崖。
隻有——
一根一根的鐵索。
從山頂垂下來。
在風中晃。
陰九幽抓住一根鐵索。
往上爬。
爬得很慢。
一步一步。
鐵索很滑。
很冷。
像冰。
但他不怕。
隻是爬。
爬了很久。
終於爬到山頂。
山頂上,有一座小廟。
比剛才那座更小。
更破。
牆是土坯的。
瓦是破的。
門是歪的。
門口,掛著一塊匾。
匾上寫著三個字:
“慈悲廟”。
字已經褪色了。
快看不清了。
陰九幽推開門。
走進去。
---
廟裡,很暗。
沒有燈。
隻有月光。
從破瓦縫裡漏進來。
一道一道。
落在地上。
落在一個人的身上。
那人,坐在蒲團上。
穿著袈裟。
披頭散發。
瘦得皮包骨頭。
臉,凹進去了。
眼,凸出來了。
嘴,張著。
喘著氣。
一下。
一下。
很慢。
很弱。
像隨時會斷。
陰九幽走過去。
站在他麵前。
低頭看著他。
看了好久。
然後——
他開口:
“聖僧?”
那人,慢慢抬起頭。
看著陰九幽。
那雙眼睛,渾濁的。
空洞的。
像兩口枯井。
“你……是誰……”
他問。
聲音沙啞。
乾澀。
像很久沒喝過水。
陰九幽笑了:
“老子是誰不重要。”
“重要的是——”
他頓了頓:
“聽說你能感受到所有痛苦?”
聖僧點點頭。
“能……”
他說:
“所有……”
“蚊蟲叮咬……”
“信徒殺雞……”
“千裡之外有人受苦……”
“都能感受到……”
陰九幽問:
“什麼感覺?”
聖僧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
他笑了。
笑得比哭還難看:
“什麼感覺……”
“就像……”
“有無數把刀……”
“在你身上割……”
“不停地割……”
“每一刀都不深……”
“但每一刀都在割……”
“從早割到晚……”
“從晚割到早……”
“一年……”
“十年……”
“一百年……”
“沒有一刻停過……”
他低下頭:
“我……”
“我已經……”
“不知道什麼叫不痛了……”
陰九幽聽著。
聽著這些話。
好久。
然後——
他笑了。
笑得猙獰。
笑得惡毒。
笑得——
興奮極了。
“好。”
他說:
“好極了。”
“既然你這麼痛——”
“老子幫你解脫。”
他從懷裡,拿出那根針。
那根慈悲針。
銀色的。
閃閃發光。
聖僧看著那根針:
“這……這是什麼……”
陰九幽笑了:
“慈悲針。”
“用它紮你——”
“你就解脫了。”
聖僧的眼睛,亮了一瞬:
“真的?”
陰九幽點頭:
“真的。”
聖僧伸出手:
“那……那你紮吧……”
陰九幽搖搖頭:
“不急。”
“先讓老子——”
他頓了頓:
“嘗嘗你的痛苦。”
他拿起針。
刺進聖僧的手臂。
聖僧渾身一震。
眼睛,瞪大。
嘴,張開。
但沒有叫。
隻是喘氣。
隻是發抖。
隻是——
看著陰九幽。
陰九幽閉著眼。
感受著。
那些痛苦,湧進他身體裡。
蚊蟲叮咬的癢痛。
信徒殺雞的刺痛。
千裡之外有人受苦的鈍痛。
無數種痛。
無數種感覺。
一起湧來。
一起撕咬。
一起——
淩遲他的神經。
他的臉,開始扭曲。
眉頭,皺起來。
嘴角,抽動著。
牙關,咬得緊緊的。
但——
他沒有叫。
沒有躲。
隻是忍著。
隻是承受著。
隻是——
品嘗著。
好久。
好久。
好久。
他睜開眼。
看著聖僧。
那雙深淵般的眼睛裡,有血絲。
有疲憊。
有——
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這就是痛苦?”
他問。
聖僧點頭:
“這就是。”
陰九幽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
他笑了。
笑得輕輕的。
淡淡的。
讓人——
看不懂。
“有意思。”
他說:
“真有意思。”
“原來痛苦,是這種感覺。”
“像無數隻螞蟻在咬。”
“像無數根針在紮。”
“像——”
他想了想:
“像餓。”
聖僧愣了一下:
“像餓?”
陰九幽點頭:
“像餓。”
“餓到極致,也是這種感覺。”
“渾身都在疼。”
“心裡都在燒。”
“恨不得——”
他看著聖僧:
“把一切都吞了。”
聖僧看著他。
看著那雙眼睛。
看著那張臉。
看著那——
瘋狂至極的靈魂。
好久。
然後——
他問:
“你……你餓?”
陰九幽點頭:
“餓。”
“餓了一輩子。”
“吞了無數東西。”
“還是餓。”
“餓得——”
他笑了:
“想吃你。”
聖僧沒有害怕。
反而笑了。
笑得那麼平靜。
那麼釋然。
那麼——
解脫。
“好。”
他說:
“吃吧。”
“吃了我——”
“我就不用再痛了。”
陰九幽看著他。
看著那張平靜的臉。
看著那雙釋然的眼。
看著那——
終於等到解脫的表情。
好久。
然後——
他笑了。
笑得猙獰。
笑得惡毒。
笑得——
讓人從骨頭縫裡往外冒寒氣。
“不急。”
他說:
“先讓老子——”
他拿起針:
“再嘗嘗。”
他又刺了一針。
又一針。
又一針。
一針一針。
刺進聖僧的身體。
刺進他的肉裡。
刺進他的骨頭裡。
刺進他的——
靈魂裡。
聖僧疼得渾身發抖。
疼得眼睛翻白。
疼得——
快要死過去。
但他沒有叫。
隻是忍著。
隻是承受著。
隻是——
讓他刺。
陰九幽閉著眼。
感受著那些痛苦。
越來越深。
越來越重。
越來越多。
他的臉,越來越扭曲。
眉頭,越皺越緊。
嘴角,越抽越厲害。
牙關,咬得咯咯響。
但他還在刺。
還在嘗。
還在——
吃。
吃了很久。
很久。
很久。
終於——
他睜開眼。
看著聖僧。
那雙眼睛裡,全是血絲。
全是疲憊。
全是——
滿足。
“嘗夠了。”
他說:
“該吃了。”
他收起針。
伸出手。
抓住聖僧的胳膊。
用力一撕。
“嗤——”
胳膊,撕下來了。
聖僧疼得渾身抽搐。
但沒有叫。
隻是看著。
看著自己的胳膊。
在他手裡。
陰九幽拿著那條胳膊。
看著。
那胳膊,瘦得皮包骨頭。
青筋凸起。
血管,一根一根的。
他張開嘴。
咬下去。
“哢嚓——”
骨頭碎了。
肉,在嘴裡嚼著。
很老。
很柴。
很——
苦。
苦得像膽汁。
苦得讓人想吐。
但他嚼著。
嚼著嚼著,嚥下去。
又咬一口。
又嚼。
又咽。
吃完胳膊。
吃另一條。
吃完胳膊。
吃腿。
吃完腿。
吃身子。
他撕開袈裟。
露出那副骨架。
瘦得嚇人。
一根一根肋骨,凸出來。
像一架骷髏。
他抓住一根肋骨。
用力一掰。
“哢嚓——”
肋骨斷了。
他拿著那根肋骨。
看著。
那肋骨,白白的。
細細的。
上麵還沾著一點肉。
他放進嘴裡。
咬。
“哢嚓——”
脆的。
有點腥。
他嚼著。
嚼著嚼著,嚥下去。
又掰一根。
又吃。
一根一根。
一根一根。
吃完肋骨。
開始吃脊椎。
一節一節。
哢嚓哢嚓。
像啃甘蔗。
吃完脊椎。
吃盆骨。
吃完盆骨。
吃肩胛骨。
最後——
隻剩一顆頭。
一顆光禿禿的頭。
沒有肉。
沒有皮。
隻有骨頭。
隻有那兩個眼眶。
黑漆漆的。
看著他。
他看著那顆頭。
看了好久。
然後——
他捧起來。
看著那兩個眼眶。
看著那黑洞洞的深處。
好久。
然後——
他笑了。
“聖僧。”
他說:
“你不是要普度眾生嗎?”
“現在——”
“你度了老子。”
“老子吃了你。”
“你就是老子的血肉。”
“老子的骨頭。”
“老子的一部分。”
“以後——”
他頓了頓:
“老子再餓的時候——”
“你就陪老子一起餓。”
“老子再痛的時候——”
“你就陪老子一起痛。”
“永遠。”
“永遠。”
“永遠。”
他張開嘴。
咬下去。
“哢嚓——”
頭骨碎了。
腦漿,流出來。
白的。
腥的。
他吸著。
一口一口。
吸完腦漿。
開始嚼骨頭。
嚼得咯吱咯吱。
嚼得——
隻剩下渣。
他嚥下去。
拍拍手。
站起來。
看著那堆骨頭。
那堆被他吃剩的骨頭。
那堆——
曾經普度眾生的骨頭。
好久。
然後——
他笑了。
笑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猙獰。
都要惡毒。
都要——
滿足。
“慈悲?”
他喃喃:
“狗屁。”
“老子隻信——”
“餓。”
他轉身。
走出廟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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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柳歸鴉站在那裡。
提著竹籃。
笑眯眯地看著他。
“吃完了?”
他問。
陰九幽點頭:
“吃完了。”
柳歸鴉問:
“味道如何?”
陰九幽想了想:
“苦的。”
“很苦。”
“苦得讓人想吐。”
“但——”
他頓了頓:
“最後那顆頭,有一點點甜。”
“一點點。”
“幾乎嘗不出來。”
“但確實有。”
柳歸鴉笑了:
“那是信仰的滋味。”
“慈悲是苦的。”
“解脫是甜的。”
“混在一起——”
他點點頭:
“就是聖僧。”
陰九幽看著他。
看了好久。
然後——
他問:
“還有嗎?”
柳歸鴉笑了:
“有。”
“還有很多很多。”
“多到——”
他頓了頓:
“你吃不完。”
陰九幽的眼睛,亮了。
那雙深淵般的眼睛,亮得刺眼。
“帶路。”
他說。
柳歸鴉點點頭。
轉身。
慢慢走。
走了兩步。
突然停下。
回頭,看著陰九幽。
“小夥子。”
他說:
“你知道,老夫為什麼叫‘報喜鳥’嗎?”
陰九幽看著他:
“為什麼?”
柳歸鴉笑了:
“因為——”
“老夫送的每一份禮,都是喜事。”
“那母親,得到了永遠不離開的兒子。”
“那英雄,得到了最純粹的守護。”
“那仙侶,得到了最真實的彼此。”
“那聖僧,得到了最徹底的解脫。”
“都是他們想要的。”
“都是——”
他頓了頓:
“最好的。”
陰九幽聽著。
聽著這些話。
好久。
然後——
他笑了。
笑得輕輕的。
淡淡的。
讓人——
從骨頭縫裡往外冒寒氣。
“最好的?”
他說:
“對。”
“最好的。”
“好得——”
他舔了舔嘴唇:
“讓人想吃更多。”
柳歸鴉笑了:
“那就走。”
“前麵還有。”
“還有很多。”
“多到——”
他看著陰九幽:
“你吃到吐,都吃不完。”
陰九幽笑了:
“老子永遠不會吐。”
“老子隻會——”
他頓了頓:
“越來越餓。”
兩人一前一後。
消失在夜色裡。
身後。
那座山。
那座廟。
那堆骨頭。
在月光下。
靜靜地躺著。
風吹過。
骨頭輕輕響。
像在說話。
像在念經。
像在——
超度。
但沒有用。
沒有人聽。
隻有風。
隻有月亮。
隻有——
那無儘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