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濃得化不開。
陰九幽離開那棵老槐樹,握著萬魂幡,在黑暗中走著。
沒有方向。
沒有目的。
隻是走。
走著走著,前方出現一點光。
那光,溫暖。
柔和。
像家裡的燈。
他朝那光走去。
走近了,看見一個小村莊。
村莊不大,幾十戶人家。
茅草屋,土坯牆,籬笆院。
院裡種著菜,養著雞。
屋前坐著人,搖著扇,聊著天。
炊煙嫋嫋。
飯香飄飄。
一切都是那麼安靜。
那麼祥和。
那麼——
讓人想撕碎。
陰九幽站在村口,看著那些房子,那些人。
好久。
然後——
他笑了。
笑得輕輕的。
淡淡的。
讓人——
從骨頭縫裡往外冒寒氣。
他收起萬魂幡。
整理了一下衣服。
邁步,走進村子。
---
村口第一家。
一個老奶奶坐在院子裡擇菜。
頭發白了。
背駝了。
手在抖。
但她擇得很認真。
一根一根。
一根一根。
擇好的菜,放在旁邊的籃子裡。
籃子裡,還有幾根黃瓜,幾個西紅柿。
她抬起頭,看見陰九幽。
愣了一下。
然後——
笑了。
那笑容,滿是皺紋。
滿是慈祥。
滿是——
善意。
“小夥子,你找誰呀?”
她問。
聲音沙沙的,卻透著一股溫暖。
陰九幽看著她。
看著那張滿是皺紋的臉。
看著那雙渾濁卻慈祥的眼。
看著那——
擇了半輩子菜的手。
“我路過。”
他說:
“餓了。”
老奶奶笑了:
“餓了呀?”
“來,坐下,奶奶給你做飯吃。”
她站起來,拍拍身上的土。
走進屋裡。
不一會兒,端出一碗麵。
熱騰騰的。
上麵臥著一個荷包蛋。
撒著蔥花。
香極了。
她把碗放在院裡的石桌上。
“吃吧。”
她說:
“不夠奶奶再給你煮。”
陰九幽看著那碗麵。
看了好久。
然後——
他坐下。
拿起筷子。
吃了一口。
麵很軟。
湯很鮮。
蛋很嫩。
很好吃。
他一口一口吃著。
老奶奶坐在旁邊,笑眯眯地看著他。
“慢點吃,彆噎著。”
她說:
“你是從哪兒來的呀?”
陰九幽沒有回答。
繼續吃。
老奶奶也不追問。
隻是看著。
等他吃完了。
她把碗收了。
又端出一盤棗。
“自家樹上結的。”
她說:
“甜著呢。”
陰九幽拿起一顆棗。
放進嘴裡。
確實甜。
他嚼著。
看著老奶奶。
看著她那雙渾濁的眼。
看著那張滿是皺紋的臉。
看著那——
不知道什麼是惡的手。
“你不怕我?”
他問。
老奶奶愣了一下。
然後——
笑了:
“怕你乾啥?”
“你又不是壞人。”
陰九幽看著她:
“你怎麼知道我不是壞人?”
老奶奶搖搖頭:
“奶奶活了八十年,好人壞人,一眼就能看出來。”
“你雖然穿得黑漆漆的,但眼睛不壞。”
“眼睛不壞的人,就不是壞人。”
陰九幽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
他笑了。
笑得輕輕的。
淡淡的。
讓人——
看不透。
“奶奶。”
他說:
“你真好。”
老奶奶擺擺手:
“好啥好,就是普通老婆子。”
“你吃飽了沒?”
“沒吃飽奶奶再給你做。”
陰九幽站起來。
走到她麵前。
低頭看著她。
看著她那頭白發。
看著那佝僂的背。
看著那雙——
擇了一輩子菜的手。
“吃飽了。”
他說:
“但還餓。”
老奶奶愣了一下:
“還餓?”
“那奶奶再——!”
話沒說完——
一隻手,按在她頭頂。
那隻手,白皙。
修長。
乾淨。
按在她花白的頭發上。
她抬起頭,看著他。
那雙渾濁的眼裡,滿是不解。
“小夥子……你……”
陰九幽低頭,看著她。
看著那雙不解的眼。
看著那張滿是皺紋的臉。
看著那——
至死都不相信他是壞人的表情。
“奶奶。”
他說:
“你眼睛不好。”
“我眼睛——”
他頓了頓:
“壞得很。”
話音落下——
他的手,輕輕一捏。
“哢嚓——”
很輕的一聲。
老奶奶的頭,歪了。
身體,軟軟地倒下去。
倒在院子裡。
倒在擇好的菜旁邊。
倒在——
那盤棗邊上。
陰九幽蹲下來。
看著她。
看著她那張安詳的臉。
看著她那雙閉上的眼。
看著那——
嘴角還掛著的笑。
好久。
然後——
他伸出手。
抓住她的胳膊。
用力一撕。
“嗤——”
胳膊撕下來了。
血,噴出來。
噴在他臉上。
溫熱的。
腥甜的。
他拿著那條胳膊。
看著。
那胳膊,乾瘦。
皮包骨頭。
青筋凸起。
手,還保持著擇菜的樣子。
指甲縫裡,還有泥。
他張開嘴。
一口咬下去。
“哢嚓——”
骨頭碎了。
肉,在嘴裡嚼著。
很老。
很柴。
很——
難吃。
但他嚼著。
嚼著嚼著,嚥下去。
又咬一口。
又嚼。
又咽。
一條胳膊,吃完。
他又撕下另一條。
繼續吃。
兩條胳膊吃完。
他開始吃腿。
腿更老。
更柴。
更難吃。
但他吃得津津有味。
一口一口。
一口一口。
吃完腿,吃身子。
吃完身子,吃頭。
最後——
隻剩一堆骨頭。
他站起來。
看著那堆骨頭。
看著那沾著血的菜。
看著那盤還沒吃完的棗。
擦了擦嘴。
轉身,走向下一家。
---
第二家。
一對年輕夫婦。
男的正在劈柴。
女的正在喂雞。
看見陰九幽,都停下手中的活。
男的問:
“兄弟,你找誰?”
陰九幽看著他。
看著他那張憨厚的臉。
看著那雙清澈的眼。
看著那——
滿手的老繭。
“路過。”
他說:
“餓了。”
女的笑了:
“餓了呀?”
“等著,嫂子給你做飯去。”
她轉身,進了廚房。
不一會兒,端出兩碗飯。
一碗給陰九幽。
一碗給她男人。
“吃吧。”
她說:
“粗茶淡飯,彆嫌棄。”
陰九幽接過碗。
看著碗裡的飯。
糙米飯,上麵蓋著一塊鹹菜。
他扒了一口。
糙。
硬。
鹹。
但他吃著。
一口一口。
男的也吃著。
吃得很快。
邊吃邊說:
“兄弟,你是從哪兒來的?”
陰九幽沒有回答。
男的也不追問。
隻是說:
“不管從哪兒來的,到了這兒就是客。”
“吃飽了,歇歇腳,再趕路。”
陰九幽抬起頭,看著他。
看著他那張憨厚的臉。
看著那雙真誠的眼。
看著那——
毫不設防的表情。
“你們不怕我?”
他問。
男的笑了:
“怕啥?”
“咱們這村子,幾十年沒出過事。”
“來的都是客。”
“哪有怕客的道理?”
女的也笑了:
“就是。”
“看你瘦的,肯定沒少吃苦。”
“多吃點,不夠嫂子再給你盛。”
陰九幽看著他們。
看著他們臉上的笑。
看著他們眼裡的真誠。
看著那——
不知道什麼是惡的乾淨。
好久。
然後——
他笑了。
笑得輕輕的。
淡淡的。
讓人——
心裡發毛。
“你們真好。”
他說。
男的擺擺手:
“好啥好,就是普通老百姓。”
“你快吃,吃完再盛。”
陰九幽低下頭。
繼續吃。
吃完一碗。
女的又給他盛了一碗。
他又吃完。
女的又盛。
他再吃。
吃了五碗。
他把碗放下。
站起來。
走到男的麵前。
男的正在劈柴。
斧子高高舉起。
正要劈下——
一隻手,抓住他的後頸。
他愣住:
“兄弟,你——!”
話沒說完——
“哢嚓——”
脖子斷了。
他倒下去。
眼睛還睜著。
到死都不明白發生了什麼。
女的尖叫起來:
“啊——!”
她轉身要跑。
但跑不掉。
一隻手,抓住她的頭發。
把她拉回來。
她跪在地上。
抬頭,看著陰九幽。
看著那張普通的臉上,那雙深淵般的眼睛。
渾身發抖。
眼淚流下來。
“為……為什麼……”
她問:
“我們……我們對你這麼好……”
陰九幽低頭,看著她。
看著她那雙滿是恐懼的眼。
看著那張淚流滿麵的臉。
看著那——
想不通的表情。
“因為你們太好了。”
他說:
“好得讓人想——”
他頓了頓:
“吃掉。”
她瞪大眼。
嘴張開。
想喊——
但喊不出來。
陰九幽的手,已經捏住了她的下巴。
輕輕一掰。
“哢嚓——”
下巴脫臼了。
她隻能張著嘴。
發出“啊啊”的聲音。
眼淚流得更凶了。
陰九幽看著她這副模樣。
好久。
然後——
他笑了。
笑得滿足。
笑得痛快。
笑得——
餓。
他抬起手。
抓住她的肩膀。
用力一撕。
“嗤——”
肩膀撕開了。
血,噴出來。
噴在他臉上。
溫熱的。
腥甜的。
她疼得渾身抽搐。
但喊不出來。
隻能“啊啊”地叫。
眼淚,血,混在一起。
糊了滿臉。
陰九幽看著她。
看著那痛苦的表情。
看著那抽搐的身體。
看著那——
無助到極點的模樣。
然後——
他張開嘴。
咬下去。
“哢嚓——”
肉,撕下來了。
在嘴裡嚼著。
嫩的。
軟的。
還帶著體溫。
他嚼著。
看著她。
看著她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痛苦。
有恐懼。
有哀求。
有——
不理解。
不理解為什麼。
為什麼對他們這麼好的人,會吃他們。
為什麼善良,會換來這樣的下場。
他看著她那雙眼睛。
嚼著。
嚥下去。
又咬一口。
又嚼。
又咽。
一口一口。
一口一口。
吃完一條胳膊。
又撕下另一條。
繼續吃。
她還在抽搐。
還在流淚。
還在“啊啊”地叫。
但聲音越來越弱。
越來越弱。
最後——
沒有了。
眼睛,還睜著。
看著天空。
看著那輪月亮。
看著那——
永遠不會有答案的黑夜。
陰九幽吃完兩條胳膊。
開始吃腿。
吃完腿,吃身子。
吃完身子,吃頭。
最後——
隻剩兩堆骨頭。
男的骨頭。
女的骨頭。
並排躺在院子裡。
躺在劈好的柴旁邊。
躺在還沒吃完的雞食旁邊。
陰九幽站起來。
擦了擦嘴。
看著那兩堆骨頭。
看了好久。
然後——
他笑了。
笑得很輕。
很淡。
很——
滿足。
“真好。”
他說:
“你們真好。”
“好得讓老子——”
他頓了頓:
“吃得特彆香。”
他轉身。
走向下一家。
---
第三家。
一個老爺爺,帶著一個小孫女。
老爺爺坐在門口,抽著旱煙。
小孫女蹲在旁邊,玩泥巴。
看見陰九幽,老爺爺站起來:
“小夥子,找誰呀?”
陰九幽看著他。
看著他那張滄桑的臉。
看著那雙溫和的眼。
看著那——
種了一輩子地的手。
“路過。”
他說:
“餓了。”
老爺爺笑了:
“餓了呀?”
“等著,爺爺給你熱飯去。”
他轉身,進了屋。
小孫女抬起頭,看著陰九幽。
臟兮兮的小臉。
亮晶晶的眼睛。
兩個小辮子,紮著紅頭繩。
她歪著頭,看著他:
“叔叔,你是從哪兒來的呀?”
陰九幽低頭,看著她。
看著那張小臉。
看著那雙眼睛。
看著那——
什麼都不懂的天真。
“從很遠的地方。”
他說。
小女孩眨眨眼:
“很遠是多遠?”
陰九幽想了想:
“遠到——”
他頓了頓:
“回不去。”
小女孩不懂。
但還是點點頭:
“哦。”
然後,她繼續玩泥巴。
捏了一個小人。
又捏了一個小房子。
捏得歪歪扭扭的。
但很認真。
老爺爺端著一碗飯出來:
“來,趁熱吃。”
陰九幽接過碗。
碗裡是小米粥。
粥上麵,還漂著幾顆紅棗。
他喝了一口。
甜。
暖。
舒服。
他喝著。
老爺爺坐在旁邊,抽著旱煙。
小女孩蹲在地上,玩著泥巴。
月光照著。
安靜極了。
美好極了。
陰九幽喝完粥。
把碗放下。
看著老爺爺。
看著小女孩。
好久。
然後——
他笑了。
笑得輕輕的。
淡淡的。
讓人——
想逃。
“謝謝。”
他說。
老爺爺擺擺手:
“謝啥謝,一碗粥的事。”
陰九幽站起來。
走到老爺爺麵前。
老爺爺抬起頭,看著他:
“小夥子,你——!”
話沒說完——
一隻手,抓住他的脖子。
“哢嚓——”
老爺爺的頭,歪了。
身體,倒下去。
旱煙杆,掉在地上。
火星濺起來。
滅了。
小女孩抬起頭。
看著倒下的爺爺。
看著站在旁邊的陰九幽。
小臉,白了。
眼睛,瞪大。
嘴,張開。
“爺爺……”
她叫:
“爺爺……”
沒有回應。
爺爺躺在那裡。
一動不動。
她站起來。
跑過去。
推爺爺。
“爺爺,你起來……”
“爺爺,你起來呀……”
爺爺沒有動。
她抬起頭,看著陰九幽。
那雙眼睛裡,有恐懼。
有不解。
有——
想哭又不敢哭的委屈。
“叔叔……”
她問:
“爺爺怎麼了……”
陰九幽低頭,看著她。
看著她那張小臉。
看著那雙眼睛。
看著那——
無助到極點的模樣。
好久。
然後——
他蹲下來。
和她平視。
“爺爺睡著了。”
他說:
“睡得很香。”
小女孩眨眨眼:
“真的嗎?”
陰九幽點頭:
“真的。”
小女孩看看爺爺。
又看看他。
然後——
她問:
“那爺爺什麼時候醒?”
陰九幽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
他笑了:
“很久很久。”
“久到——”
他頓了頓:
“你長大了,他也醒不來。”
小女孩不懂。
隻是點點頭:
“哦。”
她又蹲下。
看著爺爺。
看著那張蒼老的臉。
看著那雙閉上的眼。
看著那——
再也不會睜開的眼睛。
好久。
然後——
她哭了。
眼淚,一滴一滴。
滴在爺爺臉上。
滴在地上。
滴在——
那根旱煙杆上。
她哭著。
但沒有聲音。
隻是流淚。
隻是抽搐。
隻是——
小小的身子,抖得厲害。
陰九幽看著她。
看著那張流淚的小臉。
看著那雙滿是恐懼的眼睛。
看著那——
連哭都不敢出聲的可憐。
好久。
然後——
他伸出手。
抓住她的肩膀。
她抬起頭,看著他。
那雙眼睛裡,有恐懼。
有哀求。
有——
不理解。
“叔叔……”
她問:
“你要乾什麼……”
陰九幽看著她。
看著那雙眼睛。
看著那張小臉。
看著那——
乾淨的靈魂。
“叔叔餓了。”
他說:
“要吃你。”
她愣住了。
小嘴張著。
眼睛瞪著。
眼淚,還在流。
但整個人,像被定住了。
一動不動。
好久。
然後——
她開口:
“叔叔……”
“吃了我……”
“能見到爺爺嗎?”
陰九幽看著她。
看著那雙眼睛。
看著那——
認真問問題的表情。
“能。”
他說:
“能見到。”
她笑了。
笑得那麼小。
那麼弱。
那麼——
讓人心碎。
“那就吃吧。”
她說:
“我想見爺爺。”
陰九幽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
他笑了。
笑得猙獰。
笑得惡毒。
笑得——
滿足。
“好。”
他說:
“叔叔送你去見爺爺。”
他的手,抓住她的頭。
輕輕一捏。
“哢嚓——”
很輕的一聲。
小小的身子,軟了。
倒下去。
倒在爺爺旁邊。
小臉,還掛著淚。
小嘴,還微微張著。
眼睛,閉著。
像睡著了。
陰九幽蹲下來。
看著她。
看了好久。
然後——
他伸出手。
撕下她的一條胳膊。
那胳膊,小小的。
細細的。
白白的。
像一節藕。
他張開嘴。
咬下去。
“哢嚓——”
骨頭很脆。
肉很嫩。
很甜。
像她吃的那些紅棗。
他嚼著。
看著那張小臉。
看著那雙閉上的眼。
看著那——
終於見到爺爺的表情。
一口。
一口。
一口。
吃完胳膊,吃腿。
吃完腿,吃身子。
吃完身子,吃頭。
最後——
隻剩一堆小小的骨頭。
和爺爺的骨頭,並排躺著。
陰九幽站起來。
擦了擦嘴。
看著那兩堆骨頭。
看了好久。
然後——
他笑了。
笑得輕輕的。
淡淡的。
讓人——
從骨頭縫裡往外冒寒氣。
“真好。”
他說:
“你們爺孫倆——”
“終於在一起了。”
他轉身。
走向下一家。
---
第四家。
一個寡婦,帶著三個孩子。
最大的七八歲,最小的還在懷裡抱著。
寡婦正在給孩子餵奶。
看見陰九幽,愣了一下。
然後——
笑了:
“兄弟,找誰呀?”
陰九幽看著她。
看著她那張疲憊的臉。
看著那雙溫柔的眼。
看著那——
懷裡吃奶的孩子。
“路過。”
他說:
“餓了。”
寡婦點點頭:
“等著,嫂子給你熱飯去。”
她把孩子放下。
轉身進了廚房。
最大的孩子,是個男孩。
看著陰九幽,好奇地問:
“叔叔,你是從哪兒來的?”
陰九幽看著他。
看著他那張臟兮兮的臉。
看著那雙亮晶晶的眼。
看著那——
什麼都好奇的表情。
“從很遠的地方。”
他說。
男孩眨眨眼:
“很遠是多遠?”
陰九幽想了想:
“遠到——”
他頓了頓:
“你走不到。”
男孩不信:
“我可能走!”
“我長大了,哪兒都能走!”
陰九幽笑了:
“你長不大。”
男孩愣了一下:
“為什麼?”
陰九幽沒有回答。
隻是看著他。
寡婦端著飯出來:
“來,趁熱吃。”
陰九幽接過碗。
碗裡是紅薯稀飯。
他喝了一口。
甜。
暖。
他喝著。
寡婦坐在旁邊,哄著最小的孩子。
男孩蹲在地上,玩著泥巴。
另外兩個孩子,在屋裡跑來跑去。
安靜。
溫暖。
美好。
陰九幽喝完粥。
把碗放下。
看著寡婦。
看著男孩。
看著那三個孩子。
好久。
然後——
他笑了。
笑得輕輕的。
淡淡的。
讓人——
想逃。
“謝謝。”
他說。
寡婦擺擺手:
“謝啥謝,一碗粥的事。”
陰九幽站起來。
走到寡婦麵前。
寡婦抬起頭,看著他:
“兄弟,你——!”
話沒說完——
一隻手,抓住她的脖子。
“哢嚓——”
寡婦的頭,歪了。
身體,倒下去。
懷裡的孩子,滾落在地。
哇哇大哭。
男孩站起來。
看著倒在地上的娘。
看著站在旁邊的陰九幽。
小臉,白了。
眼睛,瞪大。
嘴,張開。
“娘……”
他叫:
“娘……”
沒有回應。
他抬起頭,看著陰九幽。
那雙眼睛裡,有恐懼。
有憤怒。
有——
想衝上來又不敢的猶豫。
陰九幽看著他。
看著那雙眼睛。
看著那張小臉。
看著那——
想保護娘又保護不了的絕望。
好久。
然後——
他笑了。
“想報仇?”
他問。
男孩咬著嘴唇。
不說話。
隻是盯著他。
陰九幽點點頭:
“好。”
“有誌氣。”
他走過去。
一把抓住男孩。
男孩掙紮。
踢他。
咬他。
打他。
但沒用。
那隻手,像鐵鉗。
紋絲不動。
陰九幽把他舉起來。
看著他的眼睛。
看著那滿是恨意的眼睛。
“恨我?”
他問。
男孩咬著牙:
“恨!”
陰九幽笑了:
“恨就好。”
“恨,就不會忘。”
“不會忘——”
他頓了頓:
“死了,也能記住。”
話音落下——
他的手,一用力。
“哢嚓——”
男孩的脖子斷了。
頭,歪了。
眼睛,還睜著。
還盯著他。
還帶著恨。
陰九幽看著那雙眼睛。
看了好久。
然後——
他張開嘴。
咬下去。
一口。
一口。
一口。
吃完男孩。
吃那個七八歲的女孩。
吃那個四五歲的女孩。
吃那個最小的嬰兒。
一個接一個。
一口接一口。
最後——
隻剩一堆骨頭。
四小一大。
躺在地上。
躺在還沒吃完的粥旁邊。
陰九幽站起來。
擦了擦嘴。
看著那堆骨頭。
看了好久。
然後——
他笑了。
笑得滿足。
笑得痛快。
笑得——
餓。
“真好。”
他說:
“一家五口——”
“整整齊齊。”
他轉身。
走向下一家。
---
第五家。
第六家。
第七家。
第八家。
第九家。
第十家。
一家一家走過去。
一家一家吃過去。
老的。
少的。
男的。
女的。
善良的。
淳樸的。
乾淨的。
純粹的。
全部吃掉。
全部嚼碎。
全部嚥下。
每一口,都有血。
每一口,都有淚。
每一口,都有——
不理解。
不理解為什麼。
為什麼對他們這麼好的人,會吃他們。
為什麼善良,會換來這樣的下場。
為什麼——
老天爺不長眼。
他們掙紮。
他們哀求。
他們哭喊。
但沒用。
那隻手,像鐵鉗。
那張嘴,像深淵。
逃不掉。
躲不開。
隻能——
被吃。
陰九幽吃著。
嚼著。
咽著。
每一口,都細細品味。
每一口,都慢慢享受。
每一口,都——
滿足極了。
---
最後一家。
一個老太太。
一個人住。
頭發全白了。
牙也沒幾顆。
拄著柺杖,顫顫巍巍。
看見陰九幽,她笑了。
那笑容,滿是皺紋。
滿是慈祥。
滿是——
善意。
“小夥子,你找誰呀?”
陰九幽看著她。
看著那張滿是皺紋的臉。
看著那雙渾濁卻慈祥的眼。
看著那——
沒有一顆牙的嘴。
“路過。”
他說:
“餓了。”
老太太點點頭:
“等著,奶奶給你做飯去。”
她拄著柺杖,慢慢走進屋裡。
慢慢生火。
慢慢做飯。
動作很慢。
很吃力。
但她做得很認真。
不一會兒,端出一碗粥。
小米粥。
熬得稠稠的。
她端到陰九幽麵前:
“吃吧。”
“奶奶牙不好,吃不了這個。”
“你年輕,多吃點。”
陰九幽看著那碗粥。
看著那熱氣。
看著那張滿是皺紋的臉。
好久。
然後——
他端起碗。
喝了一口。
粥很稠。
很香。
很暖。
他喝著。
老太太坐在旁邊,笑眯眯地看著他。
“慢點喝。”
她說:
“彆燙著。”
陰九幽喝完粥。
把碗放下。
看著老太太。
看著她那張滿是皺紋的臉。
看著那雙渾濁卻慈祥的眼。
看著那——
沒有一絲防備的表情。
“奶奶。”
他說:
“你不怕我?”
老太太搖搖頭:
“怕啥?”
“奶奶活了一百歲,什麼沒見過?”
“好人壞人,一眼就能看出來。”
“你不是壞人。”
陰九幽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
他笑了。
笑得輕輕的。
淡淡的。
讓人——
看不透。
“奶奶。”
他說:
“你看錯了。”
老太太愣了一下:
“看錯了?”
陰九幽點頭:
“看錯了。”
他站起來。
走到老太太麵前。
低頭看著她。
看著她那頭白發。
看著那張滿是皺紋的臉。
看著那雙——
慢慢睜大的眼。
“奶奶。”
他說:
“剛才那幾十家的人——”
“都是我吃的。”
老太太的眼睛,瞪大。
嘴,張開。
手,開始抖。
“你……你說什麼……”
陰九幽笑了:
“我說——”
“他們都是我吃的。”
“老的,少的,男的,女的。”
“一家一家。”
“一口一口。”
“全吃了。”
老太太渾身發抖。
想站起來。
站不起來。
想跑。
跑不動。
隻能坐在那裡。
看著他。
看著那張普通的臉上,那雙深淵般的眼睛。
看著那——
惡魔的本相。
“為……為什麼……”
她問,聲音抖得厲害:
“為什麼……”
陰九幽歪著頭:
“為什麼?”
“因為你們太好吃了。”
“因為你們太善良了。”
“因為你們——”
他笑了:
“太乾淨了。”
“乾淨的東西,吃起來特彆香。”
老太太流下眼淚。
渾濁的眼淚。
順著皺紋,流下來。
“你……你不是人……”
她說:
“你是魔鬼……”
陰九幽點頭:
“對。”
“我就是魔鬼。”
他伸出手。
抓住她的肩膀。
她很瘦。
瘦得皮包骨頭。
輕輕一捏,都能摸到骨頭。
她掙紮。
但掙紮不動。
隻能流淚。
隻能發抖。
隻能——
看著他。
那雙渾濁的眼裡,有恐懼。
有痛苦。
有——
哀求。
“求求你……”
她說:
“彆吃我……”
“我……我老了……”
“不好吃……”
陰九幽看著她。
看著那雙眼睛。
看著那張滿是淚的臉。
看著那——
哀求的表情。
好久。
然後——
他笑了。
笑得猙獰。
笑得惡毒。
笑得——
滿足。
“奶奶。”
他說:
“你錯了。”
“老了的,最好吃。”
“因為——”
他頓了頓:
“活得越久,越乾淨。”
話音落下——
他的手,一用力。
“哢嚓——”
老太太的脖子,斷了。
頭,歪了。
眼睛,還睜著。
還看著他。
還帶著恐懼。
還帶著不解。
還帶著——
為什麼會這樣的疑問。
陰九幽看著那雙眼睛。
看了好久。
然後——
他張開嘴。
咬下去。
一口。
一口。
一口。
老太太的肉,很老。
很柴。
很難嚼。
但他嚼著。
嚼得很細。
嚼得很慢。
每一口,都細細品味。
每一口,都慢慢享受。
吃完胳膊。
吃完腿。
吃完身子。
吃完頭。
最後——
隻剩一堆骨頭。
一堆老骨頭。
白花花的。
堆在地上。
陰九幽站起來。
擦了擦嘴。
看著那堆骨頭。
看了好久。
然後——
他笑了。
笑得輕輕的。
淡淡的。
讓人——
從骨頭縫裡往外冒寒氣。
“真好。”
他說:
“一百歲的——”
“果然最香。”
他轉過身。
看著身後。
那裡,是一堆一堆的骨頭。
幾十堆。
大大小小。
老老少少。
全是善良的。
全是淳樸的。
全是乾淨的。
全是純粹的。
全被他吃了。
全成了他的食物。
全——
在月光下,白花花一片。
他看了好久。
好久。
然後——
他笑了。
笑得滿足。
笑得痛快。
笑得——
瘋狂。
“善良?”
他喃喃:
“乾淨?”
“純粹?”
“真好。”
“真好。”
“真好。”
他張開嘴。
舔了舔嘴唇。
那嘴唇上,還沾著血。
還沾著肉末。
還沾著——
那些善良的靈魂。
他嚥了一口唾沫。
抬起頭。
看著天空。
看著那輪月亮。
月亮很亮。
很圓。
很乾淨。
他盯著那月亮。
看了好久。
然後——
他笑了。
“月亮……”
他喃喃:
“也乾淨。”
“也純粹。”
“也——”
他頓了頓:
“想吃。”
但月亮太高。
夠不著。
他收回目光。
低下頭。
看著那堆骨頭。
看著那些被他吃掉的人。
看了好久。
然後——
他笑了。
笑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猙獰。
都要惡毒。
都要——
瘋狂。
“彆怕。”
他說:
“你們沒死。”
“你們在老子肚子裡。”
“在老子血裡。”
“在老子骨頭裡。”
“永遠。”
“永遠。”
“永遠。”
他拍拍肚子。
那肚子,平平的。
什麼也看不出來。
但他知道,裡麵有幾十個人。
幾十個善良的人。
幾十個乾淨的人。
幾十個——
被他嚼碎、嚥下的人。
他笑了。
笑得很輕。
很淡。
很——
滿足。
“走吧。”
他說:
“繼續吃。”
他邁步。
離開那個村莊。
離開那堆白骨。
離開那些——
被他吃掉的人。
身後。
月光照著。
照著那堆白骨。
照著那些善良的靈魂。
照著那——
永遠不會有答案的夜。
風吹過。
白骨輕輕響。
像在說話。
像在哭。
像在——
問為什麼。
但沒有回答。
隻有風。
隻有月光。
隻有那——
漸漸遠去的腳步聲。
腳步聲,越來越輕。
越來越淡。
最後——
消失在夜色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