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吹過。
冷。
不是那種刺骨的冷。
是一種溫柔的冷。
像母親的手,輕輕撫過臉頰。
像愛人的呼吸,柔柔噴在頸間。
像——
有人在用最輕最柔的方式,告訴你:
你完了。
陰九幽握著萬魂幡,站在那片空蕩蕩的山穀中央。
血,還在腳底流淌。
溫熱的。
腥甜的。
那聖女碎掉的身體,剛剛被萬魂幡吞下。
最後一聲哀嚎,還在旗麵上回蕩。
他抬起頭。
看向天空。
那裡,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個人。
一個老者。
看起來六十來歲。
頭發花白,梳得整整齊齊,用一根木簪彆著。
麵容清瘦,顴骨微高,眼窩略深。
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
袖口卷著,露出一截手腕。
手腕上,套著一串發黃的佛珠。
珠子不大,每一顆都磨得圓潤光滑。
他手裡提著一個竹籃。
竹籃裡,裝著幾個油紙包。
油紙包散發著一股香味。
鹵肉的香味。
他站在空中,低頭看著陰九幽。
看著那片血泊。
看著那些被撕碎的屍體。
看著那麵還在微微顫動的萬魂幡。
看了很久。
很久。
很久。
然後——
他笑了。
那笑容,溫和。
慈祥。
像鄰家的老爺爺,看著淘氣的孫子。
“小夥子。”
他開口,聲音沙啞,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溫柔:
“餓了吧?”
陰九幽盯著他。
那雙比深淵更暗的眼睛,在那張普通的臉上,像兩把刀。
刀鋒,對準那老者。
老者卻像沒看見一樣。
慢慢從空中飄下來。
落在陰九幽麵前三丈處。
站定。
放下竹籃。
開啟油紙包。
裡麵,是一塊鹵得發亮的豬頭肉。
肉還冒著熱氣。
香味,飄了過來。
飄進陰九幽鼻子裡。
他吸了吸。
肉香。
很香。
特彆香。
但他沒有動。
隻是盯著那老者。
老者也不急。
從籃子裡又拿出一個油紙包。
開啟。
是一壺酒。
酒壺是粗陶的,壺身上還沾著泥。
他拔開壺塞。
酒香,飄了出來。
混著肉香。
更香了。
他倒了一杯酒。
端起,向陰九幽舉了舉:
“來,喝一杯?”
“邊喝邊聊。”
陰九幽沒有接。
隻是看著他。
老者也不在意。
自己喝了一口。
咂咂嘴:
“好酒。”
“三十年陳的竹葉青。”
“當年,我埋在一棵老竹子底下。”
“今天剛好挖出來。”
“沒想到,遇到了你。”
他又夾起一塊肉,放進嘴裡。
慢慢嚼。
嚼得很香。
嚼得很滿足。
嚼得——
讓人想搶過來自己吃。
陰九幽盯著他。
看了很久。
很久。
很久。
然後——
他開口:
“你是誰?”
老者笑了。
笑得更加慈祥:
“我?”
“我叫柳歸鴉。”
“認識我的人,叫我‘報喜鳥’。”
“也有人叫我‘因果大儒’。”
“還有叫我‘慈悲渡命人’的。”
他頓了頓,看著陰九幽:
“你,可以叫我——”
“柳老。”
陰九幽的眼睛,眯了眯。
那雙深淵般的眼睛,眯成一條縫。
縫裡,閃爍著危險的光。
“報喜鳥?”
他問:
“什麼喜?”
柳歸鴉笑了:
“你想的那種喜。”
“也不是你想的那種喜。”
他夾起一塊肉,遞給陰九幽:
“來,先吃點東西。”
“餓著肚子,聊不了大事。”
陰九幽沒有接。
隻是盯著他。
那目光,像要把人看穿。
柳歸鴉也不急。
把肉放回油紙包。
拍了拍手上的油:
“小夥子,你殺了不少人。”
“剛才那個聖女,罵你罵得挺難聽的。”
“你殺了她,應該的。”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
“但你有沒有想過——”
“她為什麼會罵你?”
陰九幽沒有說話。
柳歸鴉自顧自地說:
“因為害怕。”
“她害怕你,所以才罵你。”
“罵得越狠,越害怕。”
“她罵你是狗,罵你連狗都不如——”
“是因為她心裡,覺得你比狗厲害多了。”
“狗咬人,最多咬個傷口。”
“你咬人——”
他笑了笑:
“連骨頭都不剩。”
陰九幽聽著這些話。
那雙眯著的眼睛,慢慢睜開。
“你究竟想說什麼?”
柳歸鴉搖搖頭:
“沒什麼。”
“就是想告訴你——”
“你殺人的方式,太糙了。”
“糙得像用斧頭劈柴。”
“劈得滿地都是碎屑。”
“收拾起來,麻煩。”
陰九幽盯著他:
“那你覺得,該怎麼殺?”
柳歸鴉笑了。
笑得更加慈祥。
更加溫柔。
更加——
讓人毛骨悚然。
“怎麼殺?”
“當然是不用殺。”
“讓他自己死。”
“讓他心甘情願地去死。”
“讓他死了之後,還得謝謝你。”
陰九幽的眼睛,徹底睜開了。
那裡麵,第一次出現了一絲——
興趣。
“怎麼做到?”
柳歸鴉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想知道?”
“坐下。”
“陪我喝兩杯。”
“邊喝邊聊。”
陰九幽看了他很久。
很久。
很久。
然後——
他動了。
走到柳歸鴉麵前。
盤腿坐下。
坐在血泊旁邊。
坐在那些屍體旁邊。
坐在那堆殘肢斷臂旁邊。
柳歸鴉笑了。
給他倒了一杯酒。
遞過去。
陰九幽接過。
聞了聞。
一口乾了。
柳歸鴉拍手:
“好!”
“痛快!”
他又給陰九幽倒了一杯。
陰九幽又乾了。
三杯下肚。
柳歸鴉開口了:
“小夥子,你叫什麼?”
“陰九幽。”
“陰九幽……”
柳歸鴉唸了兩遍:
“好名字。”
“九幽之下,萬鬼之淵。”
“你爹媽,給你取這個名字的時候——”
“是盼著你成鬼王呢?”
陰九幽沒有回答。
隻是看著他。
柳歸鴉也不追問。
夾起一塊肉,放進嘴裡。
嚼著,說:
“你知道,什麼是‘因果’嗎?”
陰九幽搖頭。
柳歸鴉笑了:
“因果,就是——”
“你種下什麼,就收什麼。”
“你殺了人,人就殺你。”
“你救了人,人就救你。”
“簡單吧?”
陰九幽點頭:
“簡單。”
柳歸鴉搖頭:
“不簡單。”
“一點都不簡單。”
“因為——”
“種和收,不一定是一回事。”
他頓了頓,看著陰九幽:
“你殺了人,人死了。”
“這算種了什麼?”
陰九幽想了想:
“種了殺。”
柳歸鴉笑了:
“不對。”
“你種的是——”
“解脫。”
陰九幽眉頭一皺:
“解脫?”
柳歸鴉點頭:
“對,解脫。”
“人活著,苦不苦?”
“苦。”
“累不累?”
“累。”
“煩不煩?”
“煩。”
“你殺了他,他不就解脫了嗎?”
“從苦裡解脫。”
“從累裡解脫。”
“從煩裡解脫。”
“多好。”
陰九幽聽著這些話。
那雙深淵般的眼睛,第一次出現了波動。
柳歸鴉繼續說:
“你殺了那個聖女。”
“她死了。”
“死之前,害怕嗎?”
“害怕。”
“痛苦嗎?”
“痛苦。”
“掙紮嗎?”
“掙紮。”
“但這些,都隻持續了一小會兒。”
“一小會兒之後,她就解脫了。”
“不用再害怕任何人。”
“不用再痛苦任何事。”
“不用再掙紮任何命。”
“多好。”
他夾起一塊肉,放進嘴裡:
“所以,你不是在殺她。”
“你是在幫她。”
“幫她解脫。”
陰九幽沉默了。
柳歸鴉看著他沉默的樣子。
笑了。
笑得更加慈祥。
“小夥子,你是不是覺得——”
“我說的有道理?”
陰九幽抬起頭:
“有道理。”
“但——”
“有什麼用?”
柳歸鴉一愣:
“什麼有什麼用?”
陰九幽說:
“你說的這些,有什麼用?”
“我殺了她,她解脫了。”
“然後呢?”
“我有什麼好處?”
柳歸鴉笑了:
“好處?”
“你想要什麼好處?”
陰九幽盯著他:
“餓。”
“老子餓。”
“吞了東西,才能不餓。”
“你說的那些——”
“能讓老子不餓嗎?”
柳歸鴉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
他笑了。
笑得更加溫柔。
更加慈祥。
更加——
讓人看不懂。
“餓?”
“好辦。”
“我幫你。”
陰九幽眉頭一皺:
“你幫我?”
“你怎麼幫?”
柳歸鴉從籃子裡,又拿出一個油紙包。
開啟。
裡麵,是一把匕首。
匕首不長,一尺來長。
通體漆黑,沒有光澤。
刀刃上,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
符文很細,細得像頭發絲。
他拿起匕首。
遞給陰九幽。
陰九幽接過。
看著那把匕首。
看了很久。
很久。
很久。
然後——
他問:
“這是什麼?”
柳歸鴉說:
“因果刃。”
“用它殺人——”
“殺的人,會心甘情願地被你吞。”
“不但不反抗,還會感激你。”
陰九幽眼睛一亮:
“真的?”
柳歸鴉點頭:
“真的。”
“但——”
“有個條件。”
陰九幽盯著他:
“什麼條件?”
柳歸鴉笑了笑:
“你得先讓我——”
“幫你一次。”
---
因果之籠·神劍山莊
---
三天後。
神劍山莊。
莊主白劍一,正在後山練劍。
劍光如雪。
劍意如霜。
劍勢如龍。
一套劍法使完,他收劍而立。
額頭,微微見汗。
他已經三千年沒有流過汗了。
今天,卻流了。
不是因為累。
是因為——
煩。
煩透了。
三天前,他的女兒,白靈兒,死了。
死在一個不知名的山穀裡。
死在一個不知名的少年手裡。
死得很慘。
頭都碎了。
碎得徹徹底底。
碎得乾乾淨淨。
他去看過現場。
那片血泊。
那些殘肢。
那堆碎肉。
他蹲在那裡,一片一片地找。
找女兒的屍體。
找了好久。
好久。
好久。
最後,隻找到一根手指。
一根白嫩嫩的小手指。
那是他女兒的手指。
他認得。
那根手指上,還戴著一個小戒指。
那是他送給女兒的生日禮物。
他把那根手指,小心翼翼地包起來。
帶回家。
埋在祖墳裡。
立了一塊碑。
碑上寫著:
“愛女白靈兒之墓”。
然後,他就開始等。
等那個凶手出現。
等那個少年出現。
等他——
來送死。
但三天過去了。
那少年,沒有出現。
一點訊息都沒有。
彷彿從人間蒸發了。
白劍一越想越煩。
越想越氣。
越想——
劍意越亂。
就在這時——
一道聲音,從山腳傳來:
“白莊主在家嗎?”
“有客到——”
白劍一眉頭一皺。
這個時候,誰來?
他收起劍,向山下走去。
走到山腳。
看見兩個人。
一個老者。
一個少年。
老者,六十來歲。
頭發花白,梳得整整齊齊。
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
手裡提著一個竹籃。
竹籃裡,裝著幾個油紙包。
少年,二十來歲。
麵容清秀,身材修長。
穿著一件漆黑的長袍。
手裡握著一麵漆黑的大旗。
那麵旗上,有無數顆星辰在閃爍。
每一顆星辰閃爍時,都傳出一聲哀嚎。
那哀嚎,很輕。
很淡。
幾乎聽不見。
但白劍一聽見了。
他一聽,就知道——
那是他女兒的哀嚎。
他盯著那少年。
盯著那張普通的臉上,那雙深淵般的眼睛。
看了很久。
很久。
很久。
然後——
他拔劍了。
劍光如雪。
劍意如霜。
劍勢如龍。
一劍刺出!
刺向那少年的咽喉!
那少年,沒有躲。
甚至沒有動。
隻是站在那裡。
任由那一劍刺來。
劍尖,離咽喉隻有三寸——
一隻手,握住了劍身。
那隻手,蒼老。
枯槁。
卻穩得像山。
是那老者。
柳歸鴉。
他握著白劍一的劍,笑著說:
“白莊主,彆急。”
“先聽聽老夫說什麼。”
白劍一盯著他:
“你是誰?”
柳歸鴉笑了:
“老夫柳歸鴉。”
“江湖人稱——”
“報喜鳥。”
白劍一臉色一變:
“報喜鳥?”
“你就是那個——”
柳歸鴉點頭:
“對。”
“就是那個。”
白劍一沉默了。
他聽說過柳歸鴉的名號。
聽說過那些關於他的傳說。
說他能幫人實現任何願望。
說他能讓人得到任何想要的東西。
說他的“幫助”,從不落空。
但——
也從不便宜。
他盯著柳歸鴉:
“你想乾什麼?”
柳歸鴉笑了笑:
“幫你。”
“幫你實現一個願望。”
白劍一冷笑:
“幫我?”
“我的願望,就是殺了他!”
他指著陰九幽。
柳歸鴉搖搖頭:
“不不不。”
“那不是你真正的願望。”
“你真正的願望是——”
“讓你女兒活過來。”
白劍一渾身一震。
他盯著柳歸鴉。
盯著那雙溫柔的眼睛。
看了很久。
很久。
很久。
然後——
他聲音顫抖:
“你……你能讓我女兒活過來?”
柳歸鴉點頭:
“能。”
白劍一呼吸急促:
“真的?”
柳歸鴉又點頭:
“真的。”
白劍一盯著他:
“條件呢?”
“你的條件是什麼?”
柳歸鴉笑了:
“條件很簡單。”
“讓你女兒活過來之後——”
“你要把她嫁給他。”
他指了指陰九幽。
白劍一瞪大眼:
“什麼?!”
柳歸鴉說:
“嫁給他。”
“讓他當你女婿。”
白劍一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殺了我女兒!”
“你讓我把女兒嫁給他?!”
柳歸鴉點點頭:
“對。”
“因為他殺你女兒,是為了幫她解脫。”
“你女兒活得太苦了。”
“太累了。”
“太煩了。”
“他殺了她,她就解脫了。”
“這是恩,不是仇。”
白劍一聽得渾身發抖:
“你……你這是什麼歪理!”
柳歸鴉笑了:
“歪理?”
“那你告訴我——”
“你女兒活著的時候,開心嗎?”
白劍一愣住了。
開心嗎?
他女兒……
好像……
不怎麼開心。
從小就被關在家裡。
不讓出門。
不讓見人。
不讓交朋友。
每天就是練功。
練功。
練功。
練了三千年。
練成了萬界第一聖女。
但——
她笑過嗎?
好像……
沒有。
白劍一沉默了。
柳歸鴉看著他沉默的樣子。
笑了。
笑得更加溫柔:
“你看,你也知道她不開心。”
“所以她死了,反而是解脫。”
“殺她的人,反而是恩人。”
“恩人娶她——”
“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白劍一張著嘴,說不出話來。
柳歸鴉繼續說:
“而且,你想——”
“你女兒活過來之後,會怎麼想?”
“她會恨他嗎?”
“不會。”
“因為是她自己罵他,激怒他,他才殺的。”
“是她自己找死,他成全了她。”
“她有什麼資格恨?”
白劍一徹底沉默了。
柳歸鴉看著他。
看了很久。
很久。
很久。
然後——
他伸出手。
從竹籃裡,拿出那個油紙包。
開啟。
裡麵,是那根手指。
白靈兒的手指。
白劍一瞪大眼:
“這……這不是……”
柳歸鴉點頭:
“對,你女兒的手指。”
“現在,我把她還給你。”
他把手指,遞給白劍一。
白劍一接過。
捧著那根手指。
手在抖。
渾身在抖。
柳歸鴉說:
“三天後,月圓之夜。”
“把這根手指,種在你家後院。”
“澆水。”
“施肥。”
“念她的名字。”
“念三千遍。”
“她就會活過來。”
白劍一盯著他:
“真的?”
柳歸鴉點頭:
“真的。”
白劍一又問:
“那……那嫁人的事……”
柳歸鴉笑了:
“嫁不嫁,隨你。”
“她活過來之後,自己會決定的。”
“我們——”
他看了看陰九幽:
“不勉強。”
白劍一沉默了很久。
很久。
很久。
然後——
他點了點頭。
---
三天後。
月圓之夜。
神劍山莊後院。
白劍一捧著那根手指,跪在地上。
他挖了一個坑。
把手指種進去。
蓋上土。
澆水。
施肥。
然後——
開始念。
“靈兒……”
“靈兒……”
“靈兒……”
一遍。
十遍。
百遍。
千遍。
兩千遍。
兩千九百九十九遍。
還差一遍。
他深吸一口氣:
“靈兒——!”
話音落下——
土裡,冒出一點綠芽。
綠芽越長越大。
越長越高。
長成一棵小樹。
小樹開花。
花裡,結出一個果子。
果子越來越大。
越長越像一個人。
最後——
“砰!”
果子裂開。
一個女子,從果子裡走出來。
那女子,十六七歲。
一張瓜子臉,白白嫩嫩。
眼睛又大又圓,水汪汪的。
睫毛又長又翹,撲閃撲閃的。
鼻子小巧玲瓏,嘴唇粉嫩嫩的。
她穿著一件白色的長裙。
長裙是抹胸式的,露出大片雪白的脖頸和肩膀。
她頭上戴著一頂花冠。
那花冠,是用各種鮮花編成的。
她站在那裡,看著白劍一。
看了很久。
很久。
很久。
然後——
她笑了。
笑得天真。
笑得無邪。
笑得——
和她死前一模一樣。
“爹。”
她開口,聲音又軟又糯,甜得發膩:
“我怎麼在這兒呀?”
白劍一衝上去,抱住她:
“靈兒!”
“我的靈兒!”
“你終於活過來了!”
白靈兒被他抱著,有點懵:
“活過來?”
“我死過嗎?”
白劍一愣住了。
他看著她。
看著她那雙清澈的眼。
看著那張天真的臉。
看著那——
什麼都不知道的表情。
他張了張嘴,想說——
突然,一道聲音傳來:
“她當然沒死過。”
“她隻是睡了一覺。”
白劍一回頭。
看見柳歸鴉。
和陰九幽。
柳歸鴉站在院門口,笑眯眯地看著他們。
陰九幽站在他身後,握著那麵漆黑的旗。
白靈兒看見陰九幽,愣了一下。
然後——
她笑了。
笑得天真。
笑得無邪。
笑得——
像看見老朋友。
“是你呀!”
她指著陰九幽:
“我記得你!”
“你就是那個——”
她歪著頭想了想:
“那個站在血裡的人!”
陰九幽看著她。
看著那張天真的臉。
看著那雙清澈的眼。
看著那——
忘記了一切的表情。
好久。
好久。
好久。
然後——
他笑了。
笑得輕輕的。
淡淡的。
讓人——
心裡發毛。
“對。”
他說:
“就是我。”
白靈兒跑過來,圍著他轉了兩圈:
“你怎麼也在這兒呀?”
“是來找我玩的嗎?”
陰九幽沒有回答。
隻是看著她。
白靈兒也不在意。
拉著他的手:
“走,我帶你去玩!”
“我爹的後院可大了!”
“有好多好多花!”
“有紅色的,有粉色的,有白色的——”
陰九幽被她拉著,往花園走。
走了兩步。
他回頭。
看向柳歸鴉。
柳歸鴉站在那裡。
笑眯眯地看著他。
那雙溫柔的眼睛裡,閃爍著——
說不清的光芒。
陰九幽看了他一眼。
然後——
轉過頭。
跟著白靈兒,走進了花園。
柳歸鴉看著他們的背影。
看了很久。
很久。
很久。
然後——
他轉向白劍一。
白劍一站在那裡,整個人都是懵的。
他看著女兒歡快的背影。
看著那個殺了她的凶手,被女兒拉著去玩。
看著這一切——
荒唐得讓人不敢相信。
柳歸鴉走到他身邊。
拍了拍他的肩膀。
“白莊主。”
他說:
“你看,她現在多開心。”
白劍一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柳歸鴉笑了:
“這就對了。”
“她開心,你就開心。”
“她活著,你就活著。”
“她——”
他頓了頓:
“嫁給誰,重要嗎?”
白劍一沉默了很久。
很久。
很久。
然後——
他搖了搖頭。
柳歸鴉笑了:
“好。”
“那老夫,就告辭了。”
他提起竹籃,往外走。
走到門口,突然停下。
回頭,看著白劍一:
“對了,白莊主。”
“有件事,忘了告訴你。”
白劍一抬起頭:
“什麼事?”
柳歸鴉笑了。
笑得更加溫柔。
更加慈祥。
更加——
讓人毛骨悚然。
“你女兒——”
“不會老。”
“不會死。”
“永遠十六歲。”
“永遠天真。”
“永遠——”
他頓了頓:
“不會記得任何痛苦。”
白劍一瞪大眼:
“什麼?!”
柳歸鴉點點頭:
“對。”
“這就是她活過來的代價。”
“也是——”
“你收到的最好的禮物。”
“以後,你永遠有一個十六歲的女兒。”
“永遠天真爛漫的女兒。”
“永遠——”
“不會離開你的女兒。”
“多好。”
白劍一聽著這些話。
渾身發抖。
他想說什麼。
但說不出來。
柳歸鴉看著他這副模樣。
笑了。
笑得很輕。
很淡。
很——
滿足。
“不用謝老夫。”
他說:
“這是你應該得的。”
“畢竟——”
“你女兒,是老夫見過的最乾淨的靈魂。”
“乾淨的靈魂,就該永遠乾淨。”
“不是嗎?”
說完,他轉身。
走了。
消失在夜色裡。
白劍一站在那裡。
站在月光下。
站在後院門口。
聽著花園裡,女兒的笑聲。
那笑聲,天真。
無邪。
快樂。
和以前一模一樣。
但——
他聽著,卻渾身發冷。
從骨頭縫裡往外冒冷氣。
好久。
好久。
好久。
他蹲下來。
抱著頭。
哭了。
---
花園裡。
白靈兒拉著陰九幽,在花叢中跑來跑去。
“你看,這朵花漂亮嗎?”
“這朵呢?”
“這朵呢?”
她摘下一朵紅花,插在陰九幽頭發上。
陰九幽沒有動。
任由她插。
她看著他頭上的花,拍手笑:
“好看!”
“真好看!”
“你戴著花,比不戴花好看多了!”
陰九幽看著她。
看著她那張天真的臉。
看著那雙清澈的眼。
看著那——
沒有任何陰霾的笑容。
好久。
好久。
好久。
然後——
他開口:
“你真的不記得我了?”
白靈兒歪著頭:
“記得呀?”
“你不是那個——”
“站在血裡的人嗎?”
陰九幽說:
“除了這個呢?”
白靈兒想了想:
“除了這個……”
“還有什麼?”
她眨眨眼:
“我們以前見過嗎?”
陰九幽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
他笑了。
笑得輕輕的。
淡淡的。
讓人——
看不懂。
“沒有。”
他說:
“沒見過。”
白靈兒笑了:
“那就好!”
“我還以為我以前得罪過你呢~”
她拉著他的手,繼續跑:
“來,那邊還有更好看的花!”
陰九幽被她拉著。
跑過花叢。
跑過小徑。
跑過月光。
他低頭,看著那隻拉著他手的小手。
那隻手,白嫩。
柔軟。
溫熱。
和三天前,被他捏碎的頭,是同一個人的手。
和那根被種在地裡的手指,是同一隻手。
他看著那隻手。
看了很久。
很久。
很久。
然後——
他握緊了。
握得緊緊的。
白靈兒感覺到了。
回頭看他:
“怎麼了?”
陰九幽搖搖頭:
“沒什麼。”
“走吧。”
“看花。”
白靈兒笑了:
“好!”
她拉著他,繼續跑。
月光下。
兩個身影,在花叢中穿行。
一個天真爛漫。
一個——
深淵在側。
---
神劍山莊外。
柳歸鴉提著竹籃,慢慢走著。
走了一會兒。
他停下腳步。
回頭,看向山莊。
看向那片花園。
看向那兩個身影。
看了很久。
很久。
很久。
然後——
他笑了。
笑得更加溫柔。
更加慈祥。
更加——
讓人從骨頭縫裡往外冒寒氣。
“小夥子……”
他喃喃:
“老夫送你的這份禮——”
“還滿意嗎?”
他頓了頓:
“一個永遠十六歲的妻子。”
“一個永遠天真爛漫的妻子。”
“一個永遠——”
“不會恨你的妻子。”
“多好。”
他轉過身。
繼續走。
走了一會兒。
他又停下。
抬頭,看向天空。
看向那輪圓月。
看了很久。
很久。
很久。
然後——
他笑了。
笑得很輕。
很淡。
很——
滿足。
“因果……”
他喃喃:
“多美的東西。”
“種下殺,收獲愛。”
“種下恨,收獲恩。”
“種下毀滅——”
“收獲新生。”
“你說,是不是很公平?”
沒有人回答他。
隻有月光。
冷冷地照著。
他站了很久。
很久。
很久。
然後——
他笑了。
笑得更加溫柔。
更加慈祥。
更加——
意味深長。
“小夥子,彆急。”
“這隻是開始。”
“老夫給你準備的禮物——”
“還有很多。”
“很多。”
“很多。”
“總有一天,你會明白——”
“老夫對你,是真心的好。”
“比任何人都好。”
“好到——”
“你都不知道該怎麼報答。”
他笑了笑。
轉身。
消失在夜色裡。
月光下。
隻有風。
輕輕地吹。
吹過神劍山莊。
吹過那片花園。
吹過那兩個身影。
吹過——
那無儘的因果之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