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書生的“萬怨血文”如潮水般湧向膿瘡老佛。
每一個鮮血凝成的文字都在蠕動、尖叫,那是被《血咒真經》活活咒殺者的魂魄碎片,永世困在血墨中,每多一個受害者,咒文就多一分怨毒。
膿瘡老佛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凝重。
他將手中破碗高舉,碗口傾斜,那半碗浸泡著指骨的渾濁膿水開始逆流而上。
不是潑出,是像活物般從碗中“爬”出,在空中凝成一條黃濁的、散發著腐屍惡臭的膿水長河。
“眾生疾苦,苦海無涯。”
老和尚低誦,膿水長河與萬怨血文狠狠撞在一起!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
隻有兩種世間最汙穢之物的互相侵蝕。
血文中的怨魂麵孔一碰到膿水,就像被潑了滾油的雪人,迅速融化、消散,但每消散一個,膿水就變淡一分——怨毒被疾苦中和了。
膿水中的瘟疫毒液浸入血文,血文開始長黴,墨跡上冒出密密麻麻的黃綠色黴斑,黴斑擴散,血文結構崩潰,但每崩潰一段,膿水就被汙染一分——疾苦被怨毒玷汙了。
一時間,那片虛空變成了黃紅交織的汙穢沼澤,不斷有融化的怨魂從中墜落,也不斷有發黑的膿水滴落,將下方本就破碎的秘境地麵腐蝕出一個個深不見底的坑洞。
兩人竟是僵持住了。
但另一邊——
骨霸王的脊椎骨劍已斬到月華仙子頭頂!
那劍寬如門板,由九百九十九節人脊骨拚接而成,每節骨頭上釘著的人臉此刻全部活了過來,張大嘴巴發出無聲的尖叫,尖叫化作實質的音波利刃,先劍氣一步襲向月華仙子!
月華仙子臉色煞白。
她剛才被玉麵狐狸揭穿隱秘,心神已亂,此刻倉促迎敵,隻來得及將身後八名侍女召到身前,八人再次奏樂,七彩道韻凝成一麵光盾。
“鐺——!!!”
脊椎骨劍斬在光盾上!
不是金屬碰撞聲。
是九百九十九聲骨頭碎裂的脆響疊加!
光盾劇烈震蕩,表麵浮現無數裂痕。
八名侍女同時悶哼,修為最弱的捧燈籠侍女“噗”地噴出一口鮮血,血中夾雜著內臟碎片,手中燈籠“哢嚓”碎裂,燈油潑灑,在虛空中燃起青色鬼火。
“給老子破!!!”
骨霸王咆哮,雙臂肌肉賁張,脊椎骨劍再次壓下!
“哢嚓……哢嚓嚓……”
光盾上的裂痕如蛛網般蔓延,眼看就要徹底崩碎!
就在此時——
一道粉色的、甜膩到令人作嘔的香風,突然從側麵吹來。
香風所過之處,虛空竟開出朵朵肉質花朵。
那些花的花瓣像少女的唇,花蕊像蠕動的舌頭,花莖上長滿細密的倒刺,倒刺頂端滴落粘稠的粉紅汁液。
一個赤足踏花的身影,從虛空深處緩緩走來。
她看起來不過二八年華,容貌清純如鄰家少女,身穿一襲粉色紗裙,紗裙薄如蟬翼,隱約可見裡麵未著寸縷的雪白胴體。
但她眼中那股與年齡不符的淫邪媚意,卻破壞了這份清純。
最詭異的是,她懷中抱著一個繈褓。
繈褓用粉色絲綢包裹,裡麵傳出嬰兒微弱的啼哭。
“骨霸王哥哥,好凶哦~”
少女開口,聲音甜得發膩,像摻了蜜糖的毒藥。
“月華姐姐這麼美的人兒,你也捨得下重手?”
她眨了眨眼,長長的睫毛撲閃,天真無邪。
但下一瞬——
她懷中的繈褓突然炸開!
不是爆炸。
是繈褓布料如花瓣般層層綻放,露出裡麵包裹的東西——
那根本不是嬰兒。
是一團不斷蠕動、長滿嘴巴的粉色肉球!
肉球表麵,密密麻麻布滿了數百張嬰兒的小嘴,每張嘴都在開合,發出尖銳的啼哭,哭聲裡夾雜著**的呻吟。
“乖寶寶,餓了吧?”
少女撫摸肉球,眼中滿是“慈愛”。
“去,吃了他。”
她輕輕一拋。
肉球飛向骨霸王,在空中急速膨脹,眨眼間變成直徑十丈的巨口肉山!
數百張嬰兒嘴同時張開,每一張嘴裡都伸出粉紅色的、分叉的舌頭,舌頭上長滿倒刺,朝著骨霸王纏去!
“欲嬰老祖的‘千嬰肉菩提’?!”
骨霸王臉色大變,竟顧不上再斬月華仙子,脊椎骨劍回轉,朝著肉山劈去!
“嗤——!!!”
骨劍斬在肉山上,深深嵌入。
但肉山沒有流血。
被斬開的裂口中,湧出粘稠的、粉紅色的、散發著甜腥味的汁液,汁液順著骨劍劍身蔓延,所過之處,骨頭上釘著的人臉開始融化。
那些人臉露出極樂般的迷醉表情,然後像蠟像遇熱般,五官流淌、模糊、最終化作一灘灘粉紅色的爛泥,從骨頭上滴落。
更恐怖的是,汁液中有無數細如發絲的粉色小蟲在遊動,順著骨劍爬上骨霸王的手臂,鑽進他的麵板。
骨霸王的手臂開始腫脹。
不是受傷腫脹,是像懷孕般鼓起,麵板下有什麼東西在蠕動,頂出一個個凸起。
“啊啊啊——!!!”
這個以兇殘著稱的老魔,竟發出淒厲慘叫。
他瘋狂甩動手臂,想甩掉那些粉蟲,但蟲子鑽得太深,已進入血管,順著血液流向全身。
他的肚子也開始鼓脹。
像懷胎十月。
“欲嬰老妖婆!老子跟你拚了!!!”
骨霸王眼中閃過瘋狂,竟不再抵抗,任由粉蟲在體內肆虐,雙手握住脊椎骨劍,用儘全身力氣,朝著那清純少女——欲嬰老祖的本體——狠狠擲去!
骨劍脫手,化作一道慘白流光,所過之處虛空撕裂!
欲嬰老祖卻“咯咯”嬌笑,不閃不避。
她抬起纖纖玉手,對著飛來的骨劍,輕輕一點。
指尖湧出一股粉紅色的乳汁。
是的,乳汁。
散發著甜腥味,帶著體溫,從她指尖泌出,在空中凝成一道乳汁屏障。
骨劍撞上屏障。
沒有穿透。
而是像陷入泥沼般,速度驟減,劍身被粉色乳汁包裹、浸泡。
乳汁滲入骨頭縫隙。
那些尚未融化的人臉,在碰到乳汁的瞬間,全部露出嬰兒吮吸母乳般的迷醉表情,然後迅速軟化、溶解,成為乳汁的一部分。
短短三息。
一柄真界級的魔道凶器,就這樣被“哺乳”成了一灘粉白色的骨泥。
而骨霸王本人——
他的肚子已經鼓得像座小山。
麵板薄得透明,能清晰看見裡麵——密密麻麻的、蜷縮著的、粉紅色的嬰兒胚胎,正在貪婪吸收他的血肉精華,迅速成長。
“呃……呃呃……”
骨霸王跪在虛空中,雙手捧著巨腹,眼中滿是恐懼與絕望。
他感覺到,肚子裡那些東西……要出來了。
“乖,彆急~”
欲嬰老祖飄到他身前,伸手撫摸他鼓脹的肚子,眼中滿是“母性”的溫柔。
“娘親這就幫你們……”
她五指如刀,輕輕一劃。
“出來。”
“嗤啦——!!!”
骨霸王的肚皮被整齊剖開。
沒有血。
剖開的傷口中,湧出粉紅色的羊水,羊水中,數百個粉紅色的、蜷縮的、長著細密尖牙的嬰兒,蠕動著爬出。
它們爬出母體(骨霸王)後,迎風就長。
眨眼間就從巴掌大,長到三尺高。
然後,它們做的第一件事是——
回頭,撲向骨霸王還未死透的身體。
數百張小嘴,同時啃食。
“哢嚓……哢嚓……”
令人牙酸的咀嚼聲響起。
骨霸王眼睜睜看著自己被“孩子們”分食,眼中最後一絲光芒熄滅。
他死了。
被自己“生”出來的東西,活活吃掉。
而那些粉紅嬰兒在吃完骨霸王後,身形又長大一圈,眼中粉光更盛。
它們齊齊轉身,看向欲嬰老祖,張開滿是鮮血的小嘴,發出尖銳啼哭:
“娘……餓……”
欲嬰老祖“慈愛”地笑著,伸手一指月華仙子。
“去,那裡還有好吃的。”
粉紅嬰兒們眼中凶光大盛,化作數百道粉光,撲向月華仙子!
月華仙子臉色慘白如紙。
她親眼目睹了骨霸王的下場,哪還敢硬接?
“八音天女,撤!”
她尖聲下令,轉身就逃。
八名侍女緊隨其後,但速度慢了一線的捧香爐侍女,被幾隻粉紅嬰兒追上。
嬰兒撲到她背上,小嘴咬住她雪白的脖頸。
“啊——!!!”
侍女慘叫,但叫聲很快變成**的呻吟。
她眼中粉光閃爍,竟不再逃跑,反而轉身抱住嬰兒,主動將脖頸送到嬰兒嘴邊,臉上露出極樂般的迷醉表情。
其他嬰兒一擁而上。
短短兩息。
一名真實級巔峰的侍女,就被分食殆儘,連骨頭都沒剩下。
吃飽的嬰兒們身形又長大一分,眼中粉光幾乎要溢位來。
它們舔了舔嘴角鮮血,看向月華仙子逃跑的方向,再次追去。
而這一切——
都被那片空間碎片中,那雙灰金色的漩渦眼睛,看得清清楚楚。
“欲嬰老祖……《大欲歡喜經》……以自身淫慾為種,在敵人體內種下‘欲胎’,孕育‘欲嬰’……”
陰九幽輕聲自語,像是在複習某種知識點。
“可惜,修煉不得法。”
他搖了搖頭,像是在點評一道火候不夠的菜。
“欲嬰需以‘七情六慾’為食,她卻隻喂‘淫慾’,導致欲嬰殘缺,隻有吞噬與交配本能,無喜怒哀樂其他情緒。”
“這樣的欲嬰……味道會單一。”
他舔了舔嘴唇,右眼中渾濁火焰跳動,倒映出那些粉紅嬰兒撲殺修士的畫麵。
“不過……數量夠多。”
“勉強……能湊一盤。”
話音落。
他終於動了。
不是從空間碎片中走出。
而是那片倒映著他臉龐的碎片,開始融化。
像冰塊遇熱,碎片邊緣開始軟化、流淌、滴落灰金色的“汁液”。
汁液滴落虛空,並未消散,而是像有生命般,開始蔓延。
沿著虛空裂縫,順著靈氣流動,貼著那些正在廝殺、逃亡、慘叫的修士的影子……
無聲無息,無影無形。
一個剛躲過粉紅嬰兒追殺的星域級散修,正躲在一塊隕石後喘氣。
他慶幸自己逃過一劫,從懷中掏出一枚療傷丹藥,正要服下——
腳下影子,突然動了。
不是隨著他動。
是影子自己……站了起來。
“什……”
散修瞳孔驟縮,但話還沒說完,影子已經撲到他身上。
不是攻擊。
是融入。
影子像黑色的水,滲入他的麵板、肌肉、骨骼、內臟……
他感覺不到疼痛。
隻感覺……冷。
一種從靈魂深處泛起的、連思維都能凍結的冷。
然後,他的意識開始模糊。
最後看到的畫麵是——
自己的雙手,正在融化。
不是骨霸王那種被粉蟲侵蝕的腫脹融化。
是像蠟燭遇熱般,皮肉骨骼一起變成灰金色的、粘稠的漿液,漿液滴落,被腳下的“影子”吸收。
而影子,在吸收了他的全身後,顏色……變深了一分。
同樣的事情,發生在戰場各處。
一個正在與血書生麾下“血奴”廝殺的劍修,腳下影子突然反捲,將他裹成繭,三息後繭破開,裡麵隻剩一灘灰金漿液。
一個躲在遠處觀戰、想撿漏的魔道女修,她婀娜的影子突然裂開一張嘴,將她從頭到腳吞下,咀嚼聲從影子深處傳出。
一個被膿瘡老佛與血書生交戰餘波震傷、正在療傷的老道士,他打坐時投在牆上的影子,突然伸出無數隻手,將他拖進“牆”裡,牆麵上隻留下一道人形凸起,凸起迅速扁平,最終消失。
無聲的屠殺。
影子在進食。
而每吞噬一個修士,影子的顏色就深一分,蔓延的範圍就廣一分。
從最初隻能覆蓋方圓百丈,到千丈、萬丈……
當戰場上還活著的修士們終於察覺到不對勁時——
整片戰場,超過十分之一的區域,已經被深灰色的、粘稠如墨的影子覆蓋了!
那些影子像活著的沼澤,在虛空中緩緩蠕動,所過之處,一切生命氣息……消失。
“誰?!是誰在搞鬼?!”
一個腳踏黑蓮、身披黑袍的枯瘦老者厲聲喝道。
他是“幽冥教”的九幽長老,真界中期修為,修煉《九幽噬魂功》,對魂魄、陰影類法術最是敏感。
他剛才親眼看見,自己一個星域級的徒孫,被影子吞沒,連慘叫都沒發出。
“給老子滾出來!”
九幽長老暴怒,雙手結印,腳下黑蓮炸開,化作九條漆黑的、由幽冥鬼氣凝聚的鎖鏈,鎖鏈如毒蛇般刺入下方影子沼澤,瘋狂攪動!
“幽冥鎖魂,給老子抽!”
他要用幽冥鬼氣,強行將藏在影子中的“東西”抽出來!
鎖鏈在影子沼澤中攪動,發出“嘩啦啦”的聲響。
但攪了十幾息,什麼都沒抽到。
影子沼澤依舊在緩緩蠕動,彷彿剛才的攪動隻是撓癢癢。
“不可能……”
九幽長老臉色難看。
他的幽冥鎖魂鏈專克陰影邪祟,一旦被鎖住,就算真界後期的鬼修也要被強行抽出魂魄!
這影子……到底是什麼東西?!
就在他驚疑不定時——
影子沼澤中心,突然鼓起一個包。
包越來越大,越來越高,最終……破開。
一隻灰金色的、完全由影子凝聚成的巨手,從沼澤中伸出。
手有五指,指甲尖銳如鉤,掌心紋路是億萬個微型漩渦在旋轉。
巨手伸出後,對著九幽長老的幽冥鎖魂鏈,輕輕……一握。
“哢嚓……哢嚓嚓……”
九條鬼氣鎖鏈,齊聲斷裂!
不是被扯斷,是被某種更高階的“陰影權柄”,強行否定了存在的根基!
鎖鏈斷裂處,沒有能量潰散,而是像被橡皮擦抹去的鉛筆字,直接消失了。
彷彿它們從未存在過。
九幽長老如遭雷擊,連退三步,臉色煞白,嘴角溢位一縷黑血。
本命法寶被毀,他受創不輕。
但他此刻顧不上傷勢,隻是死死盯著那隻灰金巨手,眼中滿是驚駭:
“這……這是‘影之真實’?!不……不對!影之真實沒這麼霸道!這是……多種真實法則融合後的……‘混沌影噬’?!”
他猜對了一半。
陰九幽確實融入了多種真實法則。
但核心不是“影”。
是吞噬。
以影為媒介,以五真實地獄為領域,以二十億怨魂為燃料,以真實之心為源頭……
進行的……無差彆吞噬!
巨手捏碎鎖鏈後,並未收回。
而是五指張開,對著九幽長老,隔空……一抓。
九幽長老感覺周圍的虛空……凝固了。
不是空間凍結。
是影子凝固了。
他腳下的影子,他法寶投下的影子,他身體在光照下產生的影子……所有與他有關的影子,在這一刻,全部活了過來,化作無數條灰黑色的觸手,將他死死纏住!
“幽冥護體!九幽真身!!!”
九幽長老狂吼,體內幽冥鬼氣瘋狂爆發,試圖震開觸手。
但觸手紋絲不動。
它們不是實體,是“影”,是“不存在”的“存在”,物理攻擊無效,能量攻擊會被吸收。
它們隻是在……同化。
將九幽長老的肉身、魂魄、修為、記憶、一切與他有關的“存在”……
同化成“影子”的一部分。
九幽長老驚恐地發現,自己的雙腳……開始變黑。
不是中毒的黑,是像墨汁滴入清水般,從腳趾開始,黑色向上蔓延,所過之處,血肉失去知覺,變得輕飄飄,彷彿要融入空氣中。
“不……不——!!!”
他瘋狂掙紮,甚至咬破舌尖,噴出本命精血,施展禁術:
“幽冥血祭,九幽之門,開——!!!”
虛空中,裂開一道漆黑的、散發著硫磺惡臭的大門。
門內伸出無數雙青黑色的鬼手,抓向纏住他的影子觸手,試圖將他拖進門內。
那是九幽長老最後的底牌——以燃燒三千年壽元為代價,強行開啟“九幽地獄”的門戶,召喚地獄惡鬼相助!
鬼手抓住影子觸手,用力拉扯。
但影子觸手……紋絲不動。
不是拉不動。
是鬼手在碰到影子觸手的瞬間,就開始……融化。
像蠟燭碰到烙鐵。
青黑色的鬼手變成灰金色的汁液,被影子觸手吸收。
然後,融化順著鬼手,向門內蔓延。
門內傳出無數惡鬼淒厲的慘叫。
那道九幽之門,竟開始變色——從漆黑,變成灰金。
門框上雕刻的惡鬼浮雕,五官扭曲,變成億萬個微型漩渦。
門內的地獄景象,也在迅速褪色、扭曲、重組,變成一片……灰金色的、不斷蠕動的影子沼澤。
九幽長老徹底絕望了。
連九幽地獄……都被同化了?
這到底是什麼怪物?!
他最後的意識,是看著自己的腰部以下,已經全部變成灰金色,失去知覺。
然後,黑色蔓延到胸口、脖頸、頭顱……
當黑色徹底覆蓋他雙眼時。
他“看”到的最後一個畫麵是——
那片影子沼澤中心,緩緩浮起一張巨大的、灰金色的、模糊的人臉。
人臉張開嘴。
將他,連同那道被同化的九幽之門,一起……
吞下。
“咕嚕。”
吞嚥聲從影子深處傳出。
然後,沼澤恢複平靜。
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
除了……
九幽長老,以及他方圓千丈內所有的修士、法寶、殘骸、能量波動……
全部消失了。
原地隻剩下一片顏色又深了一分的影子沼澤,在緩緩蠕動。
全場死寂。
連正在交戰的膿瘡老佛與血書生,都暫時停手,驚疑不定地看向那片影子沼澤。
欲嬰老祖也召回粉紅嬰兒,將它們護在身後,清純的小臉上第一次露出凝重。
月華仙子更是嚇得躲到遠處,八名侍女隻剩五名,個個帶傷。
所有人都意識到——
一個比在場所有人都更恐怖、更詭異、更無法理解的……
東西。
入場了。
“咯咯咯……”
就在這片死寂中。
一陣銀鈴般的嬌笑,突然從影子沼澤深處傳來。
笑聲清脆悅耳,像二八少女。
但在這片屍山血海中響起,卻顯得格外瘮人。
“吃了這麼久前菜……”
少女般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慵懶,一絲期待。
“也該……”
“上主菜了吧?”
話音落。
影子沼澤中心,再次鼓起。
這一次,鼓起的不是手。
是一個人形。
灰金色的影子如流水般彙聚、塑形,最終……凝固成一個身穿灰袍、右眼濁火、左眼金焰的青年。
陰九幽。
他終於……現身了。
不是從空間碎片中走出。
是直接用影子沼澤,在戰場中央……重塑了一具身體。
這具身體比之前更加凝實,麵板下那億萬個世界生滅的投影流轉速度更快,骨骼上七十二孽神紋閃爍著暗金色的光澤,骨髓中封印的世界殘骸精華像星河般緩緩旋轉。
他踏在影子沼澤上,像踏著自己的領地。
右眼渾濁火焰平靜流淌,左眼金色死亡火焰內斂到極致。
他先是看向血書生與膿瘡老佛。
“兩位打了這麼久,累了吧?”
他微笑,笑容溫和,像個關心長輩的晚輩。
“不如……休息一下?”
血書生臉色陰沉,手中人骨毛筆緊握,筆尖血墨滴落,在虛空中腐蝕出一個個小洞。
“閣下是誰?報上名來!”
陰九幽卻沒理他,而是看向膿瘡老佛。
“大師的‘眾生疾苦’,倒是有些意思。”
他饒有興致地打量老和尚手中的破碗。
“集眾生瘡癰膿血、瘟疫毒液、絕症汙穢,煉成這一碗‘苦’。”
“可惜……”
他搖了搖頭。
“苦得不夠純粹。”
“真正的‘苦’,不是肉體的潰爛,不是疾病的折磨。”
他抬起右手,五指虛張。
掌心浮現一團灰黑色的、不斷扭曲的霧氣。
霧氣中,隱約可見無數張人臉在掙紮,每張臉的表情都一模一樣——
是那種想哭卻哭不出來、想死卻死不了、活著卻比死了更痛苦的……
極致麻木。
“這纔是‘苦’。”
陰九幽輕聲說。
“是靈魂被一點點磨滅、希望被一寸寸掐滅、存在被一天天否定後的……”
“無淚之苦。”
他屈指一彈。
那團灰黑霧氣飄向膿瘡老佛。
老和尚臉色驟變,想也不想,將破碗中剩餘的膿水全部潑出!
黃濁膿水與灰黑霧氣碰撞。
這一次,沒有互相侵蝕。
是碾壓。
灰黑霧氣像一張巨口,將黃濁膿水……吞了。
不是吸收,是像吃飯喝水般,一口吞下,連個飽嗝都沒打。
然後,霧氣顏色……深了一分。
吞了“眾生疾苦”後,它反而……更苦了。
膿瘡老佛目瞪口呆。
他苦修萬年、走遍三萬六千界收集的“苦”,竟成了彆人的養料?!
“你……你到底是什麼人?!”
老和尚聲音發乾。
陰九幽依舊沒回答。
他轉向欲嬰老祖。
“你的‘欲嬰’,味道太單一。”
他點評,像美食家在點評一道菜。
“隻有‘淫慾’,沒有‘貪婪’、‘嫉妒’、‘暴怒’、‘懶惰’、‘饕餮’、‘傲慢’……”
“七宗罪,你隻修了最淺薄的一宗。”
他歎了口氣,像是有些失望。
“這樣的欲嬰……養不大。”
欲嬰老祖清純的小臉徹底陰沉下來。
“閣下口氣不小。”
她冷笑,懷中再次浮現那團千嬰肉菩提,數百張嬰兒嘴同時張開,發出尖銳啼哭。
“那就讓我的寶寶們……嘗嘗你的味道!”
她一揮手。
數百粉紅嬰兒化作粉光,撲向陰九幽!
陰九幽卻不閃不避。
甚至……張開了雙臂。
像是要擁抱它們。
粉紅嬰兒撲到他身上,小嘴狠狠咬下!
但——
咬不動。
陰九幽的麵板,此刻變得像最上等的溫玉,光滑細膩,卻堅硬到不可思議。
粉紅嬰兒的尖牙咬在上麵,發出“嘎吱嘎吱”的摩擦聲,連個白印都沒留下。
“牙口不行。”
陰九幽點評。
然後,他右眼中渾濁火焰……輕輕一跳。
“噗噗噗噗——!!!”
所有咬在他身上的粉紅嬰兒,同時炸開!
不是爆炸。
是像被戳破的氣球,身軀迅速乾癟、萎縮,最終化作一灘灘粉紅色的粘液,順著陰九幽的身體流下,滴入下方影子沼澤,被沼澤吸收。
“味道……還行。”
陰九幽咂咂嘴,像是在回味。
“就是太甜,齁得慌。”
欲嬰老祖臉色煞白,連退三步,眼中第一次露出……恐懼。
她的千嬰肉菩提,竟被對方一個眼神……全滅了?!
這是什麼修為?!
什麼功法?!
陰九幽卻沒再看她。
他轉身,看向那顆依舊懸浮在漩渦中心的……
時空源種。
“主菜……”
他輕聲自語,右眼中渾濁火焰開始瘋狂跳動。
“該上桌了。”
話音落。
他動了。
不是飛向源種。
是……
影子沼澤動了。
整片覆蓋了方圓萬丈的灰金色沼澤,像活過來的巨獸,開始朝著漩渦方向……流淌!
所過之處,一切都被吞噬、同化。
來不及逃走的修士,慘叫著被沼澤吞沒。
散落的法寶殘骸,被沼澤融化吸收。
就連虛空本身,都被沼澤“染”成了灰金色,變成陰九幽領域的一部分。
他的目標很明確——
那顆時空源種。
以及……
源種周圍,那些還在廝殺的……
食材。
血書生、膿瘡老佛、欲嬰老祖、月華仙子、鬼車上人,以及幾十個還沒露麵但隱藏在暗處的真界級、半步源頭級……
所有還活著的人。
都是他的……
五臟廟的……
盛宴佳肴。
“攔住他!!!”
血書生第一個反應過來,厲聲嘶吼。
“此人修煉的是‘吞噬類’魔功!他要吞掉源種,還要吞掉我們所有人!”
“不想死的,一起上!!!”
他咬破舌尖,噴出一口心頭精血在人骨毛筆上。
筆尖血墨沸騰,化作一條血色的、長達千丈的墨龍,墨龍身上每一片鱗片都是一張痛苦人臉,龍眼是兩個不斷旋轉的血色漩渦。
“《血咒真經》終章——”
血書生麵目猙獰,七竅開始滲血。
“萬魂血龍咒!!!”
墨龍咆哮,朝著陰九幽撲去!
膿瘡老佛也豁出去了。
他將破碗倒扣在自己頭頂。
碗中最後一點膿水順著他的禿頭流下,流遍全身。
他的身體開始潰爛。
不是受傷潰爛,是主動的、有意識的……化作膿瘡。
麵板鼓起一個個膿包,膿包炸開,黃綠色的汁液噴濺,汁液中爬出無數細小的、長著人臉的蛆蟲。
“苦行寺禁術·‘以身化疫’!”
老和尚的聲音變得嘶啞難聽。
“老衲今日……便讓閣下嘗嘗,什麼是真正的……‘眾生疾苦’!”
他化作一灘蠕動的、不斷擴散的膿瘡沼澤,朝著影子沼澤蔓延而去!
欲嬰老祖咬了咬牙,也從懷中掏出一枚粉紅色的、跳動的心臟。
那是她的……本命欲心。
“寶寶們……娘親對不住你們……”
她眼中閃過一絲痛楚,但很快被狠厲取代。
她將心臟捏碎。
心臟碎成數百塊,每一塊都化作一個粉紅色的、半透明的嬰兒虛影。
這些虛影比之前的欲嬰更加凝實,眼中除了淫慾,還多出了貪婪、暴怒、嫉妒等其他情緒。
“七**嬰……去!”
數百虛影撲向陰九幽!
月華仙子見狀,也咬牙祭出最後底牌。
她從懷中掏出一麵月白色的鏡子。
鏡麵光滑,映照出她的臉——那張臉此刻布滿皺紋,像老了三百歲。
“太陰鏡……燃燒三百年壽元……月華葬!”
鏡麵炸開,化作無數道月白色光刃,光刃如雨,射向陰九幽!
鬼車上人等其他修士,也各施手段。
一時間——
血龍、膿瘡、欲嬰、月刃、鬼爪、魔影、佛光、道符……
數十種真界級、半步源頭級的攻擊,從四麵八方,同時轟向陰九幽!
這等威勢,就算是真正的源頭初期,也要暫避鋒芒!
但陰九幽……
隻是笑了。
他張開雙臂,像是在迎接這些攻擊。
然後,輕聲說:
“我的五臟廟……”
“餓了很久了。”
“多謝……”
“諸位款待。”
話音落。
他腳下,那片影子沼澤……
沸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