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骨平原深處,景象已經不能用“戰場”來形容。
這是一片被鮮血浸透的天地。
目之所及,大地鋪滿了厚厚一層暗紅色的血泥,腳踩下去會發出“咕嘰咕嘰”的粘膩聲響,拔出時帶起細碎的肉糜和斷裂的骨渣。
空氣中飄浮著淡紅色的血霧,吸入肺中帶著鐵鏽般的腥甜。
血泥中,無數殘缺不全的屍體堆積成山。
有穿著道袍的正道修士,有渾身魔紋的魔道弟子,有妖氣衝天的妖族,也有佛光黯淡的和尚。
他們的死狀千奇百怪——有的被撕成兩半,內臟拖了一地;有的頭顱爆裂,腦漿混著血液凝固在臉上;有的全身乾癟,像是被吸乾了所有水分;有的則膨脹如氣球,麵板下有什麼東西在蠕動……
而這些屍山血海之間,更有無數“活物”在遊蕩、廝殺、吞噬。
陰九幽踏進這片區域時,第一眼看到的,是一株高達百丈的“食人樹”。
樹乾完全由糾纏的人體骨骼組成,枝椏是無數伸展的手臂,葉片則是一片片還在滴血的人皮。樹冠上掛滿了果實——那些果實,是一顆顆還在轉動眼球的人頭。
每當有受傷的修士靠近,那些人頭果實就會同時張開嘴,噴出粘稠的黑色液體,將修士包裹、拖拽到樹下。然後樹乾裂開,露出一張長滿利齒的巨口,將修士吞入。
咀嚼聲從樹乾深處傳來,伴隨著令人頭皮發麻的骨骼碎裂聲。
樹下堆積的殘骸,已經有十丈高。
食人樹旁邊,是一座完全由人頭壘砌而成的“塔”。
塔高九層,每層九十九顆人頭。這些人頭的眼睛都被挖去,隻剩下空洞的眼眶,但它們的嘴巴都在一張一合,齊聲念誦著某種邪惡的經文。
經文聲彙聚成肉眼可見的黑色波紋,向四周擴散。被波紋掃過的修士,會突然僵住,然後開始用手挖自己的眼睛,挖出來後,虔誠地捧到塔前,恭恭敬敬地擺在塔基下。
塔基下,已經堆積了上千顆血淋淋的眼球。
眼球堆中,盤膝坐著一個身穿破爛袈裟的老和尚。
他的臉上帶著慈悲的微笑,但雙手卻沾滿了鮮血和腦漿。每當有新的眼球送來,他就會撿起一顆,塞進自己空蕩蕩的眼眶中。
塞進去的眼球會轉動幾下,然後“噗”的一聲爆裂,流下兩行血淚。
老和尚就舔舐那些血淚,臉上露出陶醉的神情。
“佛曰……”
他輕聲開口,聲音溫柔如春風。
“眾生皆苦。”
“老衲這是在……”
“幫你們脫離苦海。”
又一顆眼球在他手中爆裂。
更遠處,一群身穿半透明薄紗的女子正在翩翩起舞。
她們個個容貌絕美,身段妖嬈,薄紗下的胴體若隱若現,肌膚白皙如雪。
她們跳的舞極儘魅惑——扭動腰肢,撩起裙擺,玉指劃過敏感部位,櫻唇輕啟,吐出粉紅色的霧氣。
霧氣彌漫之處,那些正在廝殺的修士會突然停下動作,眼神變得迷離,呼吸粗重。
他們放下手中的刀劍,癡癡地走向那些女子。
女子們嬌笑著迎上去,玉臂環繞,香舌輕舔,將修士們擁入懷中。
然後……
“噗嗤!”
利爪穿透胸膛的聲音。
“哢嚓!”
頸骨被扭斷的聲音。
“嘶啦!”
皮肉被撕裂的聲音。
那些絕美女子,在擁住修士的瞬間,就會露出猙獰的本相——她們的雙手化作利爪,嘴巴裂開到耳根,口中是密密麻麻的尖牙。
她們會活生生撕開修士的胸膛,掏出還在跳動的心臟,塞進嘴裡咀嚼。
會咬斷修士的脖頸,吮吸噴湧的鮮血。
會剝下修士的皮,披在自己身上,然後嬌笑著繼續跳舞。
“姐妹們……”
一個容貌最為妖豔的女子舔了舔嘴角的血跡,嬌聲道。
“男人嘛……”
“不就是用來吃的嗎?”
“吃他們的心……”
“喝他們的血……”
“剝他們的皮……”
“這才叫……”
“極樂。”
周圍的女子齊聲嬌笑,聲音甜膩如蜜,卻讓人脊背發涼。
而在這片血腥天地的中央,矗立著一座……門。
一座高達千丈的、完全由白骨堆砌而成的巨門。
門框上,鑲嵌著無數還在轉動的眼球。
門扉則是由一整張巨大的人皮製成,人皮表麵布滿扭曲的麵孔,那些麵孔在無聲嘶吼。
此刻,白骨巨門前,聚集了數千名修士。
他們分成十幾個陣營,彼此對峙,卻又都死死盯著那座門。
空氣中彌漫著濃得化不開的殺意。
“血煞宗的道友……”
一個身穿紫金道袍的中年道人開口,聲音陰柔。
“這第八道禁製,該輪到我們‘九陰教’獻祭了吧?”
他對麵,一個渾身籠罩在血霧中的魁梧漢子冷哼一聲。
“九陰教?”
“你們剛才已經獻祭了三批弟子,怎麼,還沒喂飽這扇‘血骨門’?”
“依我看……”
血霧漢子眼中紅光閃爍。
“該換換口味了。”
“不如……”
他轉頭,看向旁邊一群穿著白色僧袍的和尚。
“讓‘白骨觀’的禿驢們試試?”
那群和尚為首的是個麵如冠玉的年輕僧人,他雙手合十,微微躬身。
“阿彌陀佛。”
“血煞宗主說笑了。”
“我白骨觀修煉的乃是‘白骨菩薩道’,講究以身飼魔,普度眾生。”
“若是獻祭……”
他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詭異的光芒。
“也該是貧僧親自……”
“以身飼之。”
話音落下。
他身後的十幾名和尚,突然齊聲誦經。
誦經聲中,他們的身體開始發生恐怖的變化——麵板變得透明,露出下麵森白的骨骼。血肉開始融化,化作粘稠的液體,從七竅中流出。
短短三息。
十幾名和尚,全部化作一具具潔白如玉的骷髏。
但那些骷髏的眼眶中,卻燃燒著幽綠色的鬼火。
它們依舊保持著雙手合十的姿態,緩步走向白骨巨門。
每走一步,骨骼就會發出“哢嚓哢嚓”的摩擦聲。
走到門前時,它們齊齊跪倒,將頭顱抵在門扉上。
“嗡……”
白骨巨門開始震顫。
門扉上那張巨大的人皮,緩緩裂開一道縫隙。
縫隙中,伸出無數條細長的、長滿吸盤的觸手。
觸手纏繞住那些骷髏,將它們拖入門縫深處。
咀嚼聲從門後傳來。
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聲,持續了整整十息。
然後,門縫緩緩閉合。
門框上那些轉動的眼球,同時亮起血色的光芒。
第八道禁製……
開啟了。
“好!”
血霧漢子大笑。
“白骨觀的道友果然深明大義!”
“等遺跡開啟,裡麵的寶物,定有你們一份!”
年輕僧人——或者說,那具骷髏——緩緩站起。
它眼眶中的鬼火閃爍了一下。
“血煞宗主客氣了。”
“我白骨觀所求不多……”
“隻要……”
它的聲音變得空洞,如同兩塊骨頭在摩擦。
“那件‘仙器’。”
空氣驟然凝固。
所有勢力的首領,眼中都閃過寒光。
“嗬……”
九陰教的中年道人輕笑。
“白骨觀音……”
“胃口不小啊。”
“那件仙器……”
他緩緩抽出腰間的一柄軟劍。
軟劍的劍身,竟然是一條還在蠕動的黑色毒蛇。
“得看……”
“誰的本事大了。”
殺意,再次升騰。
而就在這時。
一個平靜的、不帶任何情緒的聲音,在所有人耳邊響起。
“讓開。”
聲音不大。
卻清晰地傳入了在場每個人的耳中。
數千名修士齊齊轉頭。
看向聲音來源的方向。
那裡,站著一個黑袍男子。
容貌普通,眼神空洞。
肩上,扛著一麵……古怪的幡。
“哪來的野狗?”
血煞宗的魁梧漢子皺眉。
“也敢在此狂吠?”
陰九幽沒有看他。
隻是看著那座白骨巨門。
看著門框上那些轉動的眼球。
看著門扉上那張巨大的人皮。
他的眼中,閃過一絲……興趣。
“這扇門……”
他輕聲說。
“不錯。”
“我要了。”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然後……
“哈哈哈哈!”
血霧漢子仰天大笑。
“你要了?”
“你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
“你知道這裡都是什麼人嗎?”
“你知道……”
他的笑聲戛然而止。
因為陰九幽,動了。
一步踏出。
出現在血霧漢子麵前。
兩人的距離,不到三尺。
血霧漢子瞳孔驟縮。
他根本沒看清對方是怎麼過來的!
“你……”
他張嘴,想說什麼。
但陰九幽的手,已經按在了他的胸口。
“你的血……”
“太臟了。”
五指收攏。
“噗嗤——!”
血霧漢子的胸膛,被硬生生掏出一個大洞。
洞中,沒有心臟。
隻有一團……瘋狂蠕動的血塊。
血塊表麵,浮現出無數張扭曲的人臉,那些人臉在無聲嘶吼。
“血神子?!”
九陰教的中年道人失聲驚呼。
“你竟然修成了血煞宗的至高秘術‘萬血化神’?!”
血霧漢子——或者說,那團血塊——發出嘶啞的咆哮。
“小輩!”
“你敢傷我血神之軀?!”
血塊瘋狂蠕動,化作無數條血蛇,朝著陰九幽撲去。
每一條血蛇,都蘊含著恐怖的腐蝕之力和吞噬之力。
足以將造化境一重天的強者,瞬間化為血水。
但陰九幽,隻是張開口。
輕輕一吸。
“呼——”
如同長鯨吸水。
數千條血蛇,被他一口……
全部吞入腹中。
咀嚼聲。
從他體內傳來。
很輕。
但在這死寂的環境中,清晰得讓所有人……
頭皮發麻。
“味道……”
陰九幽舔了舔嘴角。
“還行。”
血霧漢子——那團血塊——僵在半空。
它表麵的那些人臉,全都露出了……
恐懼。
真正的恐懼。
“你……你到底是什麼……”
話音未落。
陰九幽的右手,已經按在了血塊上。
“你的記憶……”
“我收了。”
搜魂。
霸道到極致的搜魂。
血塊劇烈顫抖,表麵的人臉瘋狂扭曲,發出無聲的哀嚎。
三息後。
血塊徹底崩散,化作漫天血霧。
血霧沒有消散,而是被陰九幽肩上的萬魂幡……
全部吸收。
一尊造化境一重天巔峰的強者……
隕落。
現場,死一般的寂靜。
數千名修士,全都僵在原地。
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的驚駭。
血煞宗主……
就這麼……
死了?
被一個來曆不明的黑袍男子……
生吞了?
“閣下……”
九陰教的中年道人艱難地開口,聲音乾澀。
“不知閣下是哪位前輩?”
“來此……”
“所為何事?”
他的態度,已經變得無比恭敬。
甚至,帶著一絲……
卑微。
陰九幽轉頭,看向他。
那雙空洞的眼睛,讓中年道人渾身一顫。
“我要……”
陰九幽緩緩開口。
“這扇門。”
“還有……”
他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數千名修士。
“你們。”
“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