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男子的目光在陰九幽身上停留了三個呼吸。
那雙毒蛇般的眼睛裡,先是掠過一絲詫異,然後是玩味,最後定格為一種純粹的、如同看待砧板上肉塊的冰冷評估。
“有意思……”
他沙啞的嗓音像破風箱拉動。
“一隻眼神很乾淨的蟲子。”
“乾淨得……”
“讓人想把它捏碎。”
他身後的紫袍老者發出嘎嘎的怪笑,將啃了一半的手臂隨意丟棄。
“巡查使大人,這種貨色哪需要您親自動手?”
“老朽最近煉的‘百子追魂幡’,剛好還缺幾道新鮮的主魂。”
老者從懷中抽出一麵巴掌大的黑幡。
幡麵上,用嬰兒臍帶繡著密密麻麻的咒文,幡杆是用九十九根嬰孩脊骨拚接而成,頂端鑲嵌著一顆碩大的、還在緩緩轉動的眼球。
眼球瞳孔深處,倒映著無數蜷縮的胎兒虛影。
“去。”
老者輕喝一聲,將黑幡丟擲。
黑幡迎風便長,眨眼化作十丈大小。
幡麵獵獵作響,無數道半透明的嬰靈從幡中飛出,它們保持著死時的模樣——有的渾身青紫,有的頭顱凹陷,有的肚臍還連著斷裂的臍帶。
這些嬰靈發出尖銳到足以刺穿耳膜的啼哭,化作一道道灰色流光,鋪天蓋地撲向陰九幽。
它們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議,在空中留下道道殘影,腥臭的陰風隨之席捲。
所過之處,焦黑的大地上竟然凝結出一層薄薄的冰霜。
那是死嬰怨氣凝成的寒毒,尋常虛仙境修士沾染分毫,魂魄便會凍裂。
陰九幽站在原地,沒有動。
他隻是抬起頭,用那雙虛無的眼睛,平靜地注視著撲來的萬千嬰靈。
嬰靈們即將觸碰到他的瞬間——
他的右肩,有什麼東西……蘇醒了。
“嗡……”
一聲低沉到幾乎聽不見的震顫,從他肩頭擴散開來。
那震顫的頻率很古怪,像是無數生靈在瀕死時喉嚨裡滾出的最後一口血沫,又像是骨骼被緩慢碾碎時發出的呻吟。
肩上的萬魂幡,無風自動。
幡麵緩緩展開,從三尺,到三丈,再到三十丈。
但它沒有完全展開,隻是露出了……一角。
僅僅這一角,便讓方圓百裡的光線驟然黯淡。
那不是黑暗,而是所有光都被某種存在“吞噬”後留下的空洞。
萬魂幡的幡麵上,沒有圖案。
隻有一片……蠕動的、粘稠的、如同活物般的陰影。
陰影表麵,浮現出億萬張模糊的臉。
那些臉在不斷變換——上一瞬還是慈祥老者,下一瞬變成猙獰惡鬼,再一瞬化作絕色美人,然後又扭曲成不可名狀的怪形。
每一張臉都在無聲地張嘴,像是在嘶吼,又像是在吟唱某種古老到連時間都已遺忘的咒文。
嬰靈們衝入這片陰影籠罩的範圍。
然後……
它們停住了。
所有尖銳的啼哭戛然而止。
萬千嬰靈懸浮在半空,保持著撲擊的姿勢,卻一動不動。
它們的臉上,那些青紫的、猙獰的、怨恨的表情,開始一點點……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茫然。
一種彷彿突然忘記了“自己是誰”、“為何在此”、“要做什麼”的……徹底的空白。
緊接著,它們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
從指尖開始,一點點消散,化作點點灰色的光粒。
光粒沒有墜落,而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牽引,朝著萬魂幡幡麵上那片蠕動的陰影彙聚。
融入陰影的刹那,陰影蠕動得更加劇烈。
隱約能聽到,陰影深處傳來滿足的、如同飽食後的歎息。
三息。
僅僅三息。
萬千嬰靈,全部消散。
連一絲痕跡都沒有留下。
彷彿從未存在過。
那麵十丈黑幡失去嬰靈支撐,從空中墜落。
但在墜落到一半時,幡麵突然自燃。
黑色的火焰從幡麵邊緣燃起,迅速蔓延。
火焰中傳出無數嬰兒淒厲的哭喊——這一次的哭喊,不再是攻擊,而是……哀求。
但火焰沒有絲毫憐憫。
它將黑幡徹底吞噬,連灰燼都沒有剩下。
“噗!”
紫袍老者噴出一口黑血,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他踉蹌後退,眼中滿是驚駭。
“我的……百子追魂幡……”
“怎麼可能……”
“那到底是什麼東西?!”
中年男子的眼神徹底變了。
他死死盯著陰九幽肩上那片僅僅露出一角的萬魂幡,瞳孔收縮成針尖大小。
“吞噬怨靈……”
“反噬魔器……”
“這是……”
他喉嚨裡滾出幾個字。
“魂道至寶?”
陰九幽緩緩抬起左手。
五指虛張,對著那紫袍老者,輕輕一抓。
“你的魂……”
“味道應該不錯。”
話音落下。
紫袍老者的身體驟然僵直。
他的七竅中,開始溢位黑色的、粘稠的液體。
那不是血。
是……魂魄被強行抽離時,溢位的“魂質”。
“救……救……”
老者張著嘴,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
他的眼球開始上翻,露出布滿血絲的眼白。
麵板下,有什麼東西在瘋狂蠕動,像是無數條細小的蟲子在皮肉間鑽行。
他的身體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下去。
三息。
一具虛仙境巔峰的修士,化作了一具皮包骨的乾屍。
乾屍倒地,碎裂成灰。
一縷精純的、散發著淡淡紫光的魂魄,從灰燼中飄出,落入陰九幽掌心。
他低頭,看著掌心那縷還在微微顫抖的魂魄。
然後……
張口,吞下。
咀嚼聲響起。
很輕,但在死寂的環境中,清晰得令人毛骨悚然。
“味道……”
陰九幽舔了舔嘴角。
“尚可。”
中年男子的臉,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身後的二十餘名紫袍修士,齊齊後退一步。
眼中,都露出了懼意。
“閣下……”
中年男子緩緩開口,聲音裡多了幾分凝重。
“是我看走眼了。”
“不知閣下是哪位魔尊座下?”
“來我萬魔窟地界,所為何事?”
他在試探。
也在拖延時間。
因為就在剛才,他已經暗中捏碎了一枚傳訊玉符。
陰九幽沒有回答。
他隻是抬起頭,看向那頭人皮鷲。
看向它背上站著的那些人。
看向這片……充滿了“食物”的天地。
他的嘴角,又勾起那個愉悅的笑容。
“我……”
他輕聲說。
“餓了。”
話音落下。
他動了。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沒有絢麗奪目的光芒。
隻是……一步踏出。
但這一步踏出的瞬間,整片天地的“規則”,似乎都扭曲了一瞬。
中年男子瞳孔驟縮。
“退!”
他厲喝一聲,雙手在胸前結印。
一道暗紫色的光幕瞬間升起,將他和他身後的修士全部籠罩。
光幕表麵,浮現出無數張猙獰的魔臉,發出無聲的咆哮。
這是萬魔窟的防禦秘術——“萬魔護身障”。
足以抵擋造化境一重天強者的全力一擊。
但陰九幽的那一步,已經踏到了光幕前。
他抬起右手,食指伸出,對著光幕……
輕輕一點。
“啵。”
一聲輕響。
如同水泡破裂。
暗紫色光幕,應聲而碎。
光幕上那些猙獰的魔臉,齊齊發出淒厲的哀嚎,然後……
煙消雲散。
“不可能!”
中年男子眼中終於露出了驚駭。
他可是半步造化巔峰!
他佈下的萬魔護身障,就算是真正的造化境一重天,也不可能如此輕易破開!
除非……
一個恐怖的念頭,在他心中升起。
除非眼前這個黑袍男子,不是造化境一重天。
而是……
更高!
“逃!”
這個念頭升起的瞬間,中年男子毫不猶豫,轉身就逃。
他甚至顧不上身後的同門。
但已經晚了。
陰九幽的手指,已經點在了他的後心。
沒有觸碰到肉身。
隻是隔空一點。
但中年男子的身體,卻驟然僵住。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胸口。
那裡,出現了一個……
洞。
一個拳頭大小的、貫穿前後的洞。
洞口邊緣光滑如鏡,沒有流血,沒有傷口。
但透過這個洞,能看到他身後的景象。
也能看到……
他正在緩慢停止跳動的心臟。
“呃……”
中年男子張嘴,想說什麼。
但湧出的,是一大口夾雜著內臟碎塊的鮮血。
他的修為,他的生機,他的一切,都在從這個洞中……
飛速流失。
陰九幽的手,按在了他的頭頂。
五指收攏。
“你的記憶……”
“我收了。”
搜魂。
霸道到極致的搜魂。
中年男子的雙眼瞬間翻白,身體劇烈抽搐,口中發出嗬嗬的怪響。
他的記憶,如同決堤的洪水,瘋狂湧入陰九幽的腦海——
萬魔窟。
諸天戰場邊緣地帶,三大魔道勢力之一。
有七十二殿,三千分壇,弟子百萬。
窟主“萬魔老人”,造化境六重天巔峰,修煉《萬魔噬天訣》,閉關已三千年。
副窟主三人,皆是造化境五重天。
長老十八人,造化境二重天到四重天不等。
而中年男子,是七十二殿中“巡查殿”的副殿主,名為“厲千魂”,半步造化巔峰,專司巡查戰場邊緣,獵殺落單修士,收集魂魄、精血、肉身……
這片地域,名為“葬骨平原”,是諸天戰場的外圍區域之一。
這裡沒有秩序,隻有殺戮。
每天都有無數勢力在此廝殺,為資源,為地盤,為仇恨,或者……僅僅為了“殺戮”本身。
而就在三天前,葬骨平原深處,有“上古遺跡”現世。
據傳,那是某個已經湮滅的古老宗門留下的傳承之地,內有無數天材地寶、功法秘術。
訊息傳出,無數勢力蜂擁而至。
極樂天、萬魔窟、血煞宗、白骨觀、歡喜禪院……
甚至還有一些從其他戰場區域趕來的強大散修。
一場混戰,已經持續了三日。
死傷……不計其數。
而厲千魂此次帶隊出來,就是為了“打掃戰場”,收集那些戰死者的魂魄和肉身,帶回萬魔窟煉製成魔器、丹藥,或者……
喂養某些“東西”。
記憶碎片飛速掠過。
陰九幽看到了更多。
看到了萬魔窟深處,那座完全由白骨堆砌而成的“萬魔殿”。
看到了殿中那口沸騰的血池,池中浸泡著無數還在蠕動的“魔胎”。
看到了後山那片“魂園”,裡麵種植的不是花草,而是一株株以魂魄為養料的“噬魂樹”。
看到了地下深處那座“屍窯”,裡麵堆滿了正在被煉製的人形傀儡……
也看到了,關於那片“上古遺跡”的更多資訊——
遺跡入口,有九道“禁製”。
每道禁製,都需要獻祭大量生靈才能開啟。
如今已開啟七道。
還差最後兩道。
而就在昨日,遺跡深處傳來異動。
有“仙器”的氣息泄露。
真正的……
仙器。
不是仿製品,不是殘片。
是完整無缺的,來自上古仙道的……
至寶。
訊息一出,整個葬骨平原徹底瘋狂。
所有勢力都在調集人手,準備在最後兩道禁製開啟時……
殊死一搏。
搜魂結束。
厲千魂的身體,軟軟倒地。
他的雙眼依舊圓睜,但瞳孔已經徹底渙散。
一尊半步造化巔峰的強者……
隕落。
陰九幽收回手,掌心多了一枚暗紫色的晶體。
那是厲千魂畢生修為的精華。
“萬魔窟……”
他低聲咀嚼著這個名字。
然後,抬頭看向剩下的二十餘名紫袍修士。
那些修士早已嚇破了膽。
有人跪地求饒,有人轉身逃竄,有人呆立原地,渾身顫抖。
“饒……饒命!”
“我等願奉您為主!”
“求您……”
陰九幽沒有理會。
他隻是抬起手,對著虛空,輕輕一握。
“萬魂……”
“盛宴。”
肩上的萬魂幡,徹底展開。
千丈幡麵遮天蔽日。
幡麵上那片蠕動的陰影,如同活物般流淌出來,化作一片漆黑的“潮水”。
潮水席捲,將二十餘名紫袍修士,連同那頭人皮鷲,全部吞沒。
沒有慘叫。
沒有掙紮。
隻有……令人窒息的死寂。
三息後,潮水退去。
原地,隻剩下一地……乾癟的衣物。
連一滴血,一根骨頭,都沒有留下。
全部化作了萬魂幡的養分。
陰九幽能感覺到,體內那顆灰白的心臟,跳動得更加有力了。
世界之樹又長高了五千丈。
世界麵積擴張了五十萬裡。
那些新吞噬的魂魄,在世界中哀嚎、掙紮,最終化作一縷縷精純的魂力,滋養著整個世界。
“還不夠……”
他喃喃自語。
目光,投向了葬骨平原深處。
那裡……
有更多的“食物”。
也有……
“仙器”?
他咧嘴,露出森白的牙齒。
“去看看。”
一步踏出,身影消失在原地。
隻留下滿地狼藉,和空氣中尚未散儘的……
死寂。
百裡外。
那粉裙女子、壯漢、僧人,三人依舊被空間禁錮著,動彈不得。
但他們的眼睛,還能動。
他們親眼目睹了剛才發生的一切。
從厲千魂出手,到萬千嬰靈消散,到紫袍老者被抽魂,到厲千魂被搜魂而死,到最後二十餘人被漆黑潮水吞噬……
整個過程,不超過三十息。
一尊半步造化巔峰,二十餘名虛仙境,一頭人皮鷲……
全滅。
連掙紮的機會都沒有。
粉裙女子的嘴唇在顫抖。
她想起了自己剛才對那個黑袍男子的“評價”。
“小蟲子”。
現在想來,這三個字是多麼的可笑。
壯漢的額頭上,冷汗涔涔。
他修煉的是“噬身魔功”,以吞噬生靈血肉為生,自認已是魔道中的狠角色。
但和那個黑袍男子相比……
他感覺自己就像一隻在屠夫麵前蹦躂的螞蚱。
僧人頭頂的九個黑色漩渦,已經停止了旋轉。
他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
恐懼。
真正的恐懼。
“他……”
粉裙女子艱難地開口,聲音嘶啞。
“到底是什麼……”
“東西?”
沒有人回答。
因為答案,已經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
他們還活著。
在那個黑袍男子眼中,他們或許……
連被“吃掉”的資格都沒有。
這種認知,比死亡更讓他們感到……
絕望。
而就在這時。
禁錮他們的空間之力,突然消失了。
三人一愣。
然後,毫不猶豫,轉身就逃。
用儘畢生修為,燃燒精血,甚至不惜動用損耗本源的秘術……
隻為了……
離那個地方遠一點。
再遠一點。
永遠……
不要再遇到那個黑袍男子。
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