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海的彼岸,是另一片天地。
陰九幽踏出神隕之墟的刹那,眼前的景象讓他那雙虛無的眼眸,第一次出現了細微的波動。
這裡沒有天空。
或者說,“天空”這個概念在這裡已經失效。
頭頂上方,是一層層堆疊、折疊、扭曲的破碎空間碎片,每一片都倒映著不同的世界殘影——有的正在熊熊燃燒,億萬生靈在火海中化為灰燼;有的正在被漆黑的潮水吞噬,連光都無法逃脫;有的正在緩慢地腐爛,整個世界像一塊巨大的腐肉,表麵布滿蠕動的蛆蟲。
腳下,是一片廣袤到無法想象的焦黑大地。
大地的裂縫中,流淌著熔岩、膿血、毒液和某種閃爍著七彩光澤的粘稠液體。無數奇形怪狀的屍體堆積如山,有些還在微微抽搐,斷肢殘骸間爬滿了肥白的蛆蟲和長著人臉的甲蟲。
空氣中彌漫著無法形容的氣味——血腥味、焦臭味、腐爛的甜腥味、還有某種類似於金屬燃燒的刺鼻氣息,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種令人作嘔的、彷彿直接作用於靈魂的惡臭。
而最令人窒息的,是聲音。
億萬種聲音在這裡交彙、碰撞、撕扯:
刀劍斬碎骨頭的哢嚓聲,法術爆炸的轟鳴聲,生靈瀕死的慘叫聲,某種巨大存在移動時發出的地動山搖的悶響,還有……笑聲。
很多笑聲。
癲狂的笑,陰冷的笑,殘忍的笑,歇斯底裡的笑。
笑聲從四麵八方湧來,鑽進耳朵,鑽入腦海,像無數根冰冷的針在顱內攪動。
陰九幽站在原地,感受著這片天地的“脈動”。
他體內那顆灰白的心臟,開始加速跳動。
每一次跳動,都會從這片混亂到極致的天地中,汲取到某種……無比豐沛的“養分”。
那是殺戮的殘念,是死亡的餘韻,是絕望的哀嚎,是瘋狂的回響。
“嗬……”
他咧嘴,露出森白的牙齒。
“這才……”
“像樣。”
前方百裡外,一場戰鬥正在上演。
不,那不是戰鬥。
是……屠宰。
一支約莫千人的修士隊伍,正在被屠殺。
這支隊伍穿著統一的青色道袍,胸口繡著“青雲”二字,顯然是某個宗門的精英弟子。為首的是一位須發皆白的老者,修為約莫虛仙境巔峰,手持一柄青光流轉的長劍,正在拚命抵擋。
而屠殺他們的,隻有……三個人。
或者說,三個“東西”。
最左邊的是一個身高丈許的壯漢,**的上身布滿了密密麻麻的、還在蠕動的黑色符文。他沒有使用任何兵器,隻是徒手——不,那不是手,而是兩隻長滿了倒刺和吸盤的、如同章魚觸須般的肢體。
觸須每一次揮舞,都會精準地捲住一名修士,然後收緊。修士的身體在觸須的纏繞下發出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聲,血肉被倒刺撕裂,內臟從傷口中擠壓出來。觸須上的吸盤貼在修士的麵板上,瘋狂吮吸著什麼——不僅僅是血液,還有魂魄、修為、甚至是……某種更本質的東西。
被吸乾的修士,會在短短三息內化作一具乾癟的皮囊,然後觸須鬆開,皮囊落地,碎裂成灰。
壯漢一邊屠殺,一邊發出滿足的、如同豬玀進食般的哼哼聲。
中間的是個女人。
一個美得驚心動魄的女人。
她穿著一身輕薄到幾乎透明的粉色紗裙,紗裙下的胴體若隱若現——白皙的肌膚,豐滿的胸脯,纖細的腰肢,修長的雙腿。她的麵容精緻得如同玉雕,眉眼間帶著一種天真無邪的純真感,唇角微微上揚,彷彿隨時會露出甜美的微笑。
但她手中握著的,是一把……完全由嬰兒指骨串成的念珠。
每念誦一句咒文,她就會從念珠上拔下一截指骨,輕輕一彈。
指骨飛出的瞬間,會化作一道粉色的流光,鑽入一名修士的眉心。
然後,那名修士的身體會開始劇烈顫抖,眼中露出極致的恐懼和……狂喜。
他們會放下手中的武器,撕扯自己的衣物,然後……開始自殘。
用手指挖出自己的眼睛,塞進嘴裡咀嚼。
用牙齒咬斷自己的舌頭,任由鮮血從嘴角湧出。
用指甲劃開自己的肚皮,將腸子扯出來,一圈圈纏繞在脖子上。
一邊自殘,一邊發出幸福到極致的呻吟。
做完這一切後,他們會跪倒在女人麵前,虔誠地叩拜,然後身體轟然炸裂,化作一團粉色的霧氣,被女人吸入鼻中。
女人閉著眼,享受地吸著氣,臉上露出陶醉的神情,如同品嘗著世間最美味的佳肴。
最右邊的是個僧人。
他披著一件破爛的袈裟,露出的半邊身體卻布滿了猙獰的、如同蜈蚣般的縫合痕跡。他的頭顱光禿禿的,頭頂沒有戒疤,而是……九個正在緩緩旋轉的黑色漩渦。
漩渦中,隱約能看到無數張扭曲的人臉,那些人臉正在無聲地念誦經文。
僧人盤膝坐在半空,雙手合十,口中喃喃念誦著什麼。
但隨著他的念誦,周圍的修士開始出現詭異的變化——
有的修士突然僵住,然後麵板開始龜裂,裂口中長出密密麻麻的、如同眼球般的肉瘤,肉瘤轉動,看向自己的同伴,然後……爆裂,噴射出腥臭的膿液。
有的修士身體開始膨脹,麵板下有什麼東西在瘋狂蠕動,最終“噗嗤”一聲,胸腔炸開,裡麵鑽出的不是內臟,而是一大團糾纏在一起的、長滿了利齒的觸手。
有的修士頭顱開始變形,五官移位,嘴巴裂開到耳根,舌頭伸長,像蛇信般在空中舞動,然後撲向身邊的同伴,開始撕咬。
僧人麵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切,隻是念誦的聲音,越來越快。
“魔頭!”
“妖僧!”
“賤人!”
青雲宗的老者目眥欲裂,他拚儘全力斬出一道千丈劍光,直劈向那粉裙女子。
劍光煌煌,帶著凜冽正氣。
女子卻隻是輕輕抬眼,唇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
她伸出纖纖玉指,對著那道劍光,虛空一點。
“啪。”
一聲輕響。
如同氣泡破裂。
千丈劍光,應聲而碎。
碎裂的劍氣倒卷,反而將老者身後的數十名弟子,絞成了漫天血霧。
“老頭子……”
女子開口,聲音嬌媚入骨,卻又帶著一種非人的空洞。
“你這種正道的劍……”
“太軟了。”
“不如……”
她舔了舔嘴角,眼中粉色光芒流轉。
“讓妾身……”
“教教你……”
“什麼是真正的……”
“劍。”
話音落下。
她手中那串嬰兒指骨念珠,驟然光芒大盛。
所有指骨同時飛起,在空中組合、拚接、融合……
最終,化作一柄三尺長的、通體粉紅的骨劍。
骨劍的劍柄,是一個蜷縮著的、麵帶詭異微笑的嬰兒頭顱。
劍身,則由無數細小的、還在蠕動的指骨拚接而成。
“此劍……”
女子握住劍柄,嬰兒頭顱的眼眶中,燃起兩團粉色的火焰。
“名為……”
“極樂。”
她身形一閃,消失在原地。
再出現時,已在老者身後。
骨劍,從老者後心刺入,前胸透出。
劍身上那些蠕動的指骨,瞬間活了過來,像無數細小的蟲子,鑽進老者的體內。
“呃……”
老者低頭,看著胸前透出的劍尖。
劍尖上,一滴血珠緩緩滑落。
血珠落地,炸開一朵小小的、粉色的蓮花。
蓮花綻放,散發出甜膩到令人眩暈的香氣。
“你看……”
女子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多美。”
老者張嘴,想說什麼。
但湧出的,不是話語。
而是一大團……粉色的、帶著甜香的霧氣。
他的身體,開始迅速乾癟。
麵板緊貼骨骼,眼眶凹陷,嘴唇萎縮。
短短三息。
一具虛仙境巔峰的強者,化作了一具枯槁的乾屍。
骨劍抽出。
乾屍倒地,碎裂。
女子伸出舌頭,舔了舔劍身上的血跡。
臉上,露出滿足的神情。
“味道……”
“還不錯。”
她轉頭,看向剩下的青雲宗弟子。
那些弟子,早已嚇破了膽。
有人跪地求饒,有人轉身逃竄,有人呆立原地,大小便失禁。
“求……”
“求仙子饒命!”
“我等願為奴為仆,永生侍奉!”
一個容貌俊秀的年輕弟子,跪爬到女子腳邊,抱著她的腿,涕淚橫流。
女子低頭,看著他。
眼中,粉色光芒流轉。
“侍奉?”
她輕笑。
“你配嗎?”
骨劍落下。
年輕弟子的頭顱,滾落在地。
臉上,還凝固著哀求的表情。
“無趣。”
女子搖頭,抬手一揮。
粉色的霧氣彌漫,將剩下的數百名弟子,全部籠罩。
霧氣中,傳來令人頭皮發麻的撕扯聲、咀嚼聲、吞嚥聲。
片刻後,霧氣散去。
原地,隻剩下一地……破碎的衣物和點點血跡。
連骨頭,都沒剩下。
“嘖。”
那壯漢不滿地嘟囔。
“小騷貨,吃獨食。”
“留幾個給老子玩玩啊。”
女子瞥了他一眼,輕哼一聲。
“玩?”
“你那種玩法……”
“太粗暴了。”
“一點美感都沒有。”
壯漢咧嘴,露出滿口黃牙。
“美感?”
“能填飽肚子,就是最美的!”
僧人緩緩睜開眼。
頭頂的九個黑色漩渦,緩緩停止旋轉。
“此地……”
他開口,聲音如同兩塊粗糙的石板在摩擦。
“不宜久留。”
“剛才的動靜……”
“會引來……”
話音未落。
遠處天際,傳來一聲尖銳的啼鳴。
啼鳴聲中,一片巨大的陰影,正以驚人的速度,朝著這邊飛來。
那是一頭……
無法形容的生物。
它有著類似禿鷲的龐大身軀,翼展超過千丈,但羽毛卻是由無數張蠕動的人皮拚接而成。每張人皮上的臉,都在無聲地哀嚎。它的頭顱,是一顆巨大的、腐爛了一半的骷髏頭,眼眶中燃燒著幽綠色的鬼火。脖頸處,纏繞著一條條還在滴血的腸子。利爪如同彎鉤,每一根都閃爍著金屬般的寒光。
更可怕的是,它的背上,站著……一群人。
約莫二十餘位,男女老少皆有。
他們穿著統一的暗紫色長袍,長袍的袖口和下擺,繡著密密麻麻的、如同眼睛般的詭異符文。
為首的是個中年男子,麵容陰鷙,鷹鉤鼻,薄嘴唇,眼中閃爍著冰冷的、如同毒蛇般的光芒。
他的修為……
陰九幽的虛無之眼,微微眯起。
半步造化。
而且,不是普通的半步造化。
是已經觸控到了某種“道”的邊緣,隻差臨門一腳,就能真正踏入造化境的……
巔峰半步造化。
“是‘人皮鷲’!”
那粉裙女子臉色微變。
“萬魔窟的巡查使!”
壯漢眼中也閃過一絲忌憚。
“媽的……”
“怎麼惹上這群瘋狗了?”
僧人合十的手,微微顫抖。
“走。”
他吐出兩個字。
三人毫不猶豫,轉身就要遁走。
但已經晚了。
那頭人皮鷲,已經飛到了他們頭頂。
雙翼展開,投下的陰影,籠罩了方圓千裡。
“三位……”
中年男子開口,聲音沙啞,如同砂紙摩擦。
“在我萬魔窟的地界……”
“殺了我萬魔窟的‘獵物’……”
“就這麼走了……”
“不太好吧?”
他抬起手,五指虛張。
“留下吧。”
五指收攏。
方圓千裡的空間,驟然凝固。
粉裙女子、壯漢、僧人,三人的身形,同時僵住。
如同琥珀中的蟲子,動彈不得。
“萬魔窟……”
粉裙女子咬著牙,眼中粉色光芒瘋狂閃爍,試圖掙脫束縛。
“你們……彆太過分!”
“我們可是‘極樂天’的人!”
“極樂天?”
中年男子嗤笑。
“那個隻會在床上玩女人的婊子窩?”
“也配……”
他眼中寒光一閃。
“威脅我?”
話音落下。
他身後,一名紫袍老者踏前一步,抬手對著粉裙女子,虛空一抓。
“噗嗤——!”
粉裙女子的左臂,齊肩斷裂。
斷臂飛起,落入老者手中。
老者抓著那截白皙的手臂,放在鼻前嗅了嗅,然後……
張開嘴,一口咬下。
“哢嚓!”
骨骼碎裂的聲音,清晰可聞。
他咀嚼著,臉上露出享受的表情。
鮮血從嘴角溢位,滴落在紫袍上,暈開一朵朵暗紅的花。
“味道……”
老者含糊不清地開口。
“不錯。”
粉裙女子臉色慘白,劇痛讓她渾身顫抖。
但她咬著牙,沒有慘叫。
隻是眼中的怨毒,幾乎要化為實質。
“你們……”
“找死!”
她厲喝一聲,手中的骨劍驟然炸裂。
炸裂的骨片,化作無數粉色的流光,射向中年男子。
每一道流光,都蘊含著極致的慾念之毒。
足以讓造化境以下的修士,瞬間沉淪慾海,魂魄永墮。
但中年男子,隻是抬手,輕輕一揮袖。
“散。”
一字出口。
所有粉色流光,齊齊凝固,然後……消散。
如同從未存在過。
“雕蟲小技。”
他搖頭,眼中滿是不屑。
“極樂天的‘極樂天魔功’……”
“也就隻能騙騙那些精蟲上腦的蠢貨了。”
他看向粉裙女子,眼中閃過一絲淫邪。
“不過……”
“你這具皮囊……”
“倒是不錯。”
“帶回去……”
“正好給少主當個玩物。”
粉裙女子臉色徹底變了。
“你敢!”
“我師尊乃是極樂天魔主!”
“你若動我……”
“師尊必踏平你萬魔窟!”
中年男子笑了。
笑容冰冷,如同毒蛇吐信。
“極樂天魔主?”
“那個被‘歡喜佛’吸乾了元陰,躲在天魔洞裡不敢露頭的老騷貨?”
“她也配……”
他話音一頓。
因為,他感應到了一道目光。
一道……冰冷到極致,卻又帶著某種無法形容的貪婪的目光。
他緩緩轉頭,看向百裡外。
那裡,站著一道身影。
一身黑袍,麵容普通,眼神……空洞。
彷彿什麼都沒有。
但又彷彿,蘊含著……一切。
“哦?”
中年男子挑了挑眉。
“還有一隻……”
“小蟲子?”
陰九幽緩緩抬起頭。
虛無的雙眼,看向中年男子。
看向他身後那二十餘名紫袍修士。
看向那頭人皮鷲。
看向這片……充滿了殺戮、死亡、瘋狂、絕望的天地。
他的嘴角,緩緩勾起。
勾起一個……
無比純粹,無比愉悅,無比期待的……
笑容。
“食物……”
他輕聲自語。
“好多……”
“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