億萬道血色絲線,如同活物般在神殿中瘋狂舞動。
每一條絲線,都散發著甜膩到令人作嘔的腥氣。
絲線所過之處,空間發出被腐蝕的嗤嗤聲,時間留下焦黑的灼痕,法則像燭火般搖曳、熄滅。
陰九幽沒有退。
他隻是抬起左手,對著虛空,輕輕一劃。
掌心裂開一道口子。
口子中,湧出的不是血,而是一團團粘稠的、灰白色的霧氣。
霧氣迅速蔓延,迎向那些血色絲線。
“滋啦——!!”
灰霧與血絲相遇的刹那,發出烙鐵入水的劇烈聲響。
血絲瘋狂掙紮,試圖鑽透灰霧。
但灰霧翻滾著,將血絲層層包裹、吞噬。
每吞噬一條血絲,灰霧的顏色就加深一分。
從灰白,變成暗灰,再變成墨黑。
最終,所有血絲,都被灰霧吞噬殆儘。
灰霧在空中翻湧,凝聚成一團直徑百丈的黑色球體。
球體表麵,浮現出億萬張痛苦掙紮的人臉。
那些人臉,正是剛才被吞噬的神衛殘魂。
“還給你。”
陰九幽五指一握。
黑色球體驟然收縮,化作一道拇指粗細的漆黑光束,射向祭壇上的血嬰。
光束所過之處,空間無聲湮滅,留下一道永恒的虛無裂痕。
血嬰眼中血色漩渦急速旋轉。
她抬起右手,掌心浮現出一枚血色的符文。
符文綻放出刺目的血光,化作一麵半透明的血色盾牌。
盾牌表麵,流淌著粘稠的鮮血。
鮮血中,沉浮著無數細小的嬰兒胚胎。
那些胚胎,每一個都在無聲哭泣。
“砰——!!!”
漆黑光束撞在血色盾牌上。
盾牌表麵,血光劇烈閃爍。
盾牌後的血嬰,身體微微一晃。
但她腳下的祭壇,卻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祭壇表麵的頭骨,開始碎裂。
一顆,兩顆,十顆,百顆……
轉眼間,數千顆頭骨化作齏粉。
祭壇中央的血色火焰,搖曳不定。
火焰中懸浮的那顆心臟,跳動頻率開始紊亂。
“你……”
血嬰的聲音,第一次出現波動。
“你吞噬了……”
“那些竊賊的法則?”
陰九幽咧嘴,笑容裡滿是譏諷。
“竊賊?”
他向前踏出一步。
腳下的骨粉,自動向兩側分開。
“你說那些……”
“被你囚禁在此十萬年……”
“日夜為你提供神力的……”
“養料嗎?”
話音落下。
他肩上的萬魂幡,驟然展開至三千丈。
幡麵獵獵作響,幡中億萬魂魄,齊聲嘶吼。
嘶吼聲中,一道道模糊的虛影,從幡中飛出。
那些虛影,形態各異。
有身披金甲的神將,有手持拂塵的道人,有盤坐蓮台的佛陀,有妖嬈嫵媚的仙女。
正是剛才被吞噬的那些神衛。
但此刻,他們的眼中,已不再是虔誠的狂熱。
而是……刻骨的怨毒。
怨毒的物件,正是血嬰。
“血嬰……”
一個神將虛影開口,聲音嘶啞如破風箱。
“囚我神軀十萬年……”
“煉我神魂為柴薪……”
“今日……”
“吾等要你……”
“血債血償!”
話音落下。
億萬虛影,齊聲咆哮。
咆哮聲中,整座神殿,開始崩塌。
牆壁上的神魔壁畫,那些蠕動的神魔,紛紛從壁畫中掙脫。
他們眼中,燃燒著複仇的火焰。
“殺——!!!”
“殺——!!!”
“殺——!!!”
神魔虛影,神衛虛影,億萬魂魄虛影……
所有被血嬰囚禁、奴役、吞噬的存在,此刻全部反噬。
他們化作滔天的怨氣洪流,朝著祭壇湧去。
血嬰的臉色,終於變了。
她雙手結印,口中念誦古老的咒文。
咒文聲響起,整座神殿開始發光。
牆壁上那些碎裂的頭骨,開始重組。
柱子上的脊椎骨,開始蠕動。
屋頂的人臉皮膜,開始呼吸。
“以吾之血……”
“喚吾之父……”
“太古血神……”
“降臨!”
咒文最後一個音節落下。
祭壇上的血色火焰,驟然衝天而起。
火焰中,那顆心臟瘋狂跳動。
每一次跳動,都引動整片神隕之墟共鳴。
廢墟之外,那片血海,開始倒流。
無數骸骨從血海中升起,朝著神殿方向跪拜。
廢墟之中,那些神器殘骸,開始燃燒。
燃燒的火焰,化作一道道血色流光,湧入神殿。
神殿的每一塊磚石,每一根柱子,每一片瓦礫……
都在發光。
光芒彙聚,在祭壇上空,凝聚出一道……高達萬丈的模糊虛影。
那虛影,頭戴血色王冠,身披血色長袍,手持血色權杖。
虛影的容貌,模糊不清。
但那雙眼睛,卻清晰無比。
那是兩輪……血色的太陽。
太陽中,倒映著億萬世界的生滅。
“父神……”
血嬰跪倒在祭壇上,聲音顫抖。
“請為女兒……”
“誅殺此獠!”
萬丈虛影,緩緩低頭。
那雙血色太陽般的眼睛,看向陰九幽。
目光所過之處,空間凝固,時間凍結,法則臣服。
這是一種……超越了造化境的力量。
是一種……半步界主,甚至觸及真正界主級的力量。
陰九幽的身體,開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麵板表麵的那些紋路,開始崩裂。
左眼的金色“卍”字元文,右眼的黑色魔焰,眉心的幽藍豎痕……
所有烙印,都在崩解。
他的骨骼,發出哢哢的碎裂聲。
他的內臟,開始移位。
他的魂魄,開始搖曳。
“跪下。”
萬丈虛影開口。
聲音如同億萬雷霆同時炸響。
每一個音節,都帶著無上威嚴。
每一個音節,都足以讓造化九重天巔峰的強者,神魂俱滅。
但陰九幽,沒有跪。
他隻是抬起頭,看向那萬丈虛影。
眼中,混沌的灰色,瘋狂旋轉。
旋轉的速度,越來越快。
快到極致時,灰色開始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純粹的、絕對的、虛無的……
黑。
“要我跪?”
他開口,聲音嘶啞如破鑼。
“你……”
“配嗎?”
話音落下。
他抬起雙手,在胸前結出一個極其古老、極其詭異的印訣。
印訣成型的刹那。
他的體內世界,徹底暴動。
一千一百萬裡方圓的混沌世界,開始瘋狂收縮。
天空中的灰色太陽,墜落。
大地上的巨樹,連根拔起。
暗金色的時間長河,倒流。
粉紅色的慾念之湖,乾涸。
墨綠色的毒霧河流,蒸發。
暗紅色的血海,沸騰。
所有一切,都在朝著世界中心,那枚灰白石卵彙聚。
石卵表麵,裂開一道道細密的裂紋。
裂紋中,透出……無法形容的光芒。
那光芒,不是任何顏色。
是一種……超越了顏色、超越了形態、超越了概唸的光芒。
是“有”與“無”的邊界。
是“生”與“死”的間隙。
是“存在”與“虛無”的交點。
“以身化界……”
陰九幽喃喃自語。
“界心……”
“開!”
“轟——!!!”
石卵徹底炸裂。
炸裂的瞬間,整座神殿,徹底崩塌。
祭壇粉碎,血嬰噴血倒飛。
萬丈虛影,劇烈搖晃。
而在陰九幽的身後,浮現出一片……
無法用語言描述的景象。
那是一片,直徑萬裡的……
絕對虛無。
虛無中,沒有光,沒有暗,沒有空間,沒有時間,沒有法則。
什麼都沒有。
隻有一種……純粹的“無”。
但在這“無”的中心,卻又有一點……
“有”。
那一點“有”,是一顆……
跳動的、灰白色的心臟。
心臟每一次跳動,都會從那片“無”中,汲取某種無法理解的力量。
然後,將這股力量,注入陰九幽體內。
陰九幽破碎的身軀,開始重組。
崩裂的麵板,重新癒合。
碎裂的骨骼,重新接續。
移位的內臟,重新歸位。
搖曳的魂魄,重新穩固。
而且,比之前……
更加強大。
麵板表麵的那些紋路,重新浮現。
但這一次,不再是雜亂無章。
而是以一種極其玄奧的軌跡,相互連線、交織、融合。
最終,在他體表,形成了一幅……
完整的、活著的……
混沌歸墟道圖。
道圖中,有星辰隕落,有世界生滅,有生靈輪回,有法則崩解。
每一處細節,都在緩緩流動。
每一處流動,都蘊含著無窮道韻。
陰九幽緩緩抬頭。
他的眼睛,已經徹底變成了……
一片虛無。
眼白消失了,瞳孔消失了。
隻剩下兩個……深不見底的黑色孔洞。
孔洞深處,倒映著那片絕對虛無。
“現在……”
他開口,聲音如同億萬世界同時崩塌的回響。
“該我了。”
他抬起右手,對著那萬丈虛影,輕輕一指。
指尖所過之處,空間無聲湮滅。
時間無聲倒流。
法則無聲崩解。
一道灰白色的光束,從指尖射出。
光束細如發絲,卻讓那萬丈虛影,發出淒厲的尖嘯。
“不可能!!!”
虛影的血色太陽雙眼,驟然收縮。
“這是……”
“界心之力!!!”
“你居然……”
“煉出了界心!!!”
尖嘯聲中,虛影舉起血色權杖,對著那道灰白光束,狠狠砸下。
權杖與光束碰撞。
沒有聲音。
沒有爆炸。
隻有……無聲的湮滅。
權杖從接觸點開始,寸寸崩解。
一寸,兩寸,一尺,兩尺……
轉眼間,整根權杖,徹底消失。
灰白光束,繼續向前。
貫穿了虛影的胸膛。
“噗嗤——!”
虛影的胸口,炸開一個直徑百丈的大洞。
大洞邊緣,血肉瘋狂蠕動,試圖癒合。
但灰白光束中蘊含的那股“虛無”之力,卻在不斷侵蝕。
每癒合一寸,就湮滅兩寸。
最終,虛影的胸口,徹底化作一片虛無。
“啊啊啊啊啊——!!!”
虛影發出痛苦的嘶吼。
嘶吼聲中,他的身軀開始崩解。
從胸口開始,向四周蔓延。
肩膀崩解,手臂崩解,頭顱崩解……
短短三息。
萬丈虛影,徹底消失。
原地,隻剩下一團……直徑千丈的血色霧氣。
霧氣中,懸浮著一枚……拳頭大小的、晶瑩剔透的血色晶體。
晶體內部,倒映著一道頭戴王冠、身披長袍的模糊身影。
那是……
太古血神的一縷本源神念。
血嬰從廢墟中爬起,看到那枚晶體,眼中露出狂喜。
“父神本源!”
她不顧一切地撲向那枚晶體。
隻要吞噬了這縷本源,她就能……
徹底覺醒!
真正繼承血神權柄!
成為新的……
太古血神!
但她的手,還未觸碰到晶體。
另一隻手,已經先她一步,將晶體握在掌心。
那是……
陰九幽的手。
“多謝。”
陰九幽低頭,看著掌心的血色晶體,咧嘴一笑。
“這份養料……”
“我收下了。”
話音落下。
他張口,將晶體吞入腹中。
“不——!!!”
血嬰發出絕望的嘶吼。
她眼睜睜看著,那枚晶體,消失在陰九幽口中。
她能感覺到,父神的那縷本源神念,正在被……
吞噬。
同化。
煉化。
“還給我……”
血嬰眼中,血色漩渦瘋狂旋轉。
旋轉到極致時,漩渦開始崩解。
崩解的血色碎片,化作一道道血箭,射向陰九幽。
每一道血箭,都蘊含著血嬰全部的生命精華。
每一道血箭,都足以洞穿一方小世界。
但陰九幽,隻是抬起左手,對著那些血箭,輕輕一握。
“嗡——!”
所有血箭,齊齊凝固在半空。
然後,調轉方向。
“噗嗤——!”
“噗嗤——!”
“噗嗤——!”
血箭貫穿了血嬰的身體。
胸膛,腹部,四肢,頭顱……
血嬰的身體,被自己的血箭,釘成了篩子。
她低頭,看著身上密密麻麻的血洞。
每一個血洞,都在瘋狂噴血。
血中,夾雜著內臟的碎片。
“我……”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但喉嚨已經被血箭貫穿,發不出任何聲音。
隻有血沫,從嘴角湧出。
她的眼中,血色漩渦徹底崩碎。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茫然。
一種,十萬年等待,最終化為泡影的……
絕望。
她的身體,開始融化。
麵板龜裂,血肉消融,骨骼粉碎。
最終,化作一灘……粘稠的、散發著甜腥氣的血水。
血水中,沉浮著一枚……
拳頭大小的、粉紅色的珠子。
珠子內部,倒映著一個蜷縮的、**的嬰兒虛影。
那是……
血嬰的本源。
陰九幽彎腰,拾起那枚珠子。
珠子入手溫熱,彷彿還有心跳。
他能感覺到,珠子中蘊含的磅礴血道本源。
那是比太古血神那縷神念,更加純粹、更加古老的血道本源。
因為這是……
血神嫡女的本源。
是血神血脈的極致顯化。
“不錯的……”
陰九幽咧嘴,露出森白牙齒。
“點心。”
他張口,將珠子吞入腹中。
珠子入腹的刹那。
他的體內世界,再次暴動。
世界之樹瘋狂生長,從五十五萬丈,暴漲至六十萬丈!
樹乾上,多了一張……
絕美的、淒婉的、帶著無儘怨恨的女性麵孔。
那是血嬰的麵孔。
麵孔在樹乾上蠕動,發出無聲的哀嚎。
哀嚎聲中,世界麵積再次擴張。
一千一百萬裡……
一千一百五十萬裡……
一千二百萬裡!
世界中心,那片絕對虛無的範圍,也從直徑萬裡,擴張至直徑一萬五千裡。
虛無中心的那顆灰白心臟,跳動更加有力。
每一次跳動,都會從虛無中,汲取更多的……
無法理解的力量。
陰九幽的氣息,再次暴漲。
麵板表麵的混沌歸墟道圖,更加清晰。
眼中的虛無,更加深邃。
他緩緩轉身,看向神殿廢墟之外。
那裡,血海依舊在沸騰。
無數骸骨依舊在跪拜。
但跪拜的物件,已經從血嬰……
變成了他。
因為此刻,他吞噬了血嬰本源,吞噬了血神神念。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已經……
繼承了血神的部分權柄。
成為了這片神隕之墟……
新的主人。
“有趣。”
陰九幽咧嘴,笑容裡滿是殘忍的期待。
“那麼……”
“下一個……”
“該吃誰呢?”
他邁步,朝著廢墟之外走去。
腳步聲,在死寂的神殿廢墟中回蕩。
每一步落下,都會在骨粉上,留下一朵……
灰白色的蓮花。
蓮花綻放時,發出的不是香氣。
而是……
億萬生靈的哀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