肋骨大門後,是另一片天地。
這裡沒有地麵。
無數條鮮紅的、粗壯的血管縱橫交錯,編織成一張巨大的肉網。
肉網在緩慢蠕動,每一條血管都在搏動,發出沉悶的“咚……咚……”聲。
如同某種龐然巨物的心跳。
血管網路之間,懸掛著數以萬計的“燈籠”。
燈籠並非紙糊,而是用完整的人皮縫製而成。
皮薄如蟬翼,能看見內部跳動的血肉結構。
每盞燈籠裡,都囚禁著一個完整的魂魄。
魂魄在皮囊內掙紮、扭曲,發出無聲的哀嚎。
它們散發出的怨念與恐懼,化作淡綠色的磷火,從燈籠的眼窩、口鼻處滲出,照亮這片血管世界。
燈籠下方,懸浮著一張張“餐桌”。
餐桌由完整的肋骨拚成,桌麵鋪著還在滴血的皮毛。
桌旁坐著形態各異的賓客。
陰九幽踏入時,所有賓客同時停下動作。
數千道目光,如同冰冷的針,刺在他身上。
那些目光中,有貪婪,有審視,有戲謔,更多的是一種看待新奇食材的興奮。
“新客人?”
一個沙啞的聲音響起。
聲音來自肉網深處。
那裡,懸掛著一張最大的“主桌”。
主桌由九根粗壯的脊椎骨拚接而成,桌腿是四根完整的大腿骨。
桌旁,坐著五道身影。
說話的是最中間那位。
那是個穿著血色長袍的老者,麵板乾癟如樹皮,眼眶深陷,眼珠是渾濁的黃色。
他手裡握著一根用人骨打磨而成的煙杆,煙鍋裡燃燒的不是煙草,而是一顆顆微縮的、還在跳動的嬰兒心臟。
每吸一口,心臟便劇烈抽搐,發出細微的啼哭。
“有意思……”
老者吐出煙霧。
煙霧在空中凝結,化作一張張扭曲的人臉。
人臉張著嘴,無聲嘶吼。
“外麵那三個廢物,是你解決的?”
陰九幽咧嘴,沒有回答。
他邁步,踏在蠕動的血管上。
腳下的血管觸感溫熱、滑膩,如同踩在活物的內臟上。
每走一步,血管表麵便會滲出粘稠的血漿,想要纏住他的腳踝。
但血漿還未觸及麵板,便被一股無形的力量蒸發,化作猩紅的霧氣,被他肩上的萬魂幡吸收。
“喲,還挺挑剔。”
主桌旁,一個妖嬈的女子掩嘴輕笑。
她穿著幾乎透明的紗衣,紗衣下是曲線玲瓏的胴體。
肌膚白皙如玉,在燈籠磷火的映照下,泛著誘人的光澤。
但仔細看,她紗衣的每一根絲線,都是由細密的發絲編織而成。
那些發絲還在緩慢蠕動,如同活蛇。
她的臉龐美豔絕倫,眼角眉梢都帶著勾魂攝魄的風情。
但當她笑起來時,嘴角會裂開到耳根,露出兩排細密如針的牙齒。
牙齒間,還殘留著未舔舐乾淨的血肉碎屑。
“小哥長得挺俊。”
女子舔了舔嘴唇,猩紅的舌頭細長如蛇信。
“要不要來姐姐這兒坐坐?”
“姐姐請你喝……特製的酒。”
她抬手,指尖浮現出一盞琉璃杯。
杯中盛著琥珀色的液體,液體中沉浮著無數細小的、還在遊動的卵。
那些卵半透明,能看見內部蜷縮的胚胎。
胚胎有人的輪廓,卻長著蟲子的口器。
“這是‘子母歡愉酒’。”
女子聲音酥麻入骨。
“喝了它,你的體內會孕育出萬千子蟲。”
“子蟲會啃食你的血肉,吸食你的骨髓,但也會帶給你極致的歡愉。”
“那種歡愉……比男女交合強烈萬倍。”
“很多客人都求著喝呢。”
她將琉璃杯推向陰九幽。
杯在空中緩緩飄來,杯中的卵隨著液體晃動,彼此碰撞,發出細微的“咯咯”聲。
陰九幽抬手,接住杯子。
他低頭,看著杯中遊動的卵。
“子母歡愉?”
他輕聲重複,嘴角咧開一個詭異的弧度。
“有意思。”
他舉杯,作勢要飲。
女子眼中閃過一絲得逞的笑意。
其他賓客也屏息凝視,等待這個新客人喝下那杯“酒”。
但陰九幽沒有喝。
他手腕一翻。
杯中的液體,連同那些遊動的卵,全部傾倒在腳下的血管上。
“嗤——!”
液體觸碰到血管的瞬間,爆發出刺耳的腐蝕聲。
血管表麵冒出濃密的黑煙,黑煙中混雜著卵被燒焦的腥臭。
被腐蝕的血管瘋狂抽搐,如同受傷的巨蟒,劇烈扭動。
“你——!”
女子臉色驟變,美豔的臉龐扭曲起來。
“敬酒不吃吃罰酒!”
她尖嘯一聲,身上的紗衣驟然炸開。
無數根發絲從紗衣中射出,每一根發絲尖端都長著一隻細小的眼睛。
眼睛睜開,射出粉紅色的光線。
光線交織成一張大網,朝著陰九幽籠罩而來。
同時,主桌旁另外四道身影,也動了。
血袍老者吐出煙杆中的煙灰。
煙灰在空中化作無數隻黑色的飛蛾,飛蛾撲棱著翅膀,翅膀上浮現出密密麻麻的咒文。
咒文閃爍,散發出腐朽、衰敗的氣息。
老者左邊,坐著一個肥胖如山的壯漢。
壯漢渾身**,麵板呈現詭異的青灰色,表麵布滿膿皰。
他抓起桌上的一條還在抽搐的人腿,塞進嘴裡,大口咀嚼。
碎肉和骨渣從他嘴角溢位。
他含糊不清地低吼一聲,肥胖的身軀驟然膨脹。
麵板表麵的膿皰炸開,噴出粘稠的、墨綠色的毒液。
毒液落地,腐蝕出一個個深坑。
老者右邊,是個瘦削如竹竿的中年人。
他穿著破爛的道袍,道袍上繡著顛倒的八卦圖案。
他閉著眼,雙手結印,口中念念有詞。
隨著他的念誦,血管網路中懸掛的那些人皮燈籠,同時劇烈搖晃。
燈籠內的魂魄發出淒厲的尖叫。
尖叫聲彙聚成一股無形的音波,朝著陰九幽衝擊而來。
最後一位,是個孩童。
孩童約莫七八歲模樣,穿著一身鮮紅的肚兜,紮著兩個羊角辮。
他坐在椅子上,晃蕩著兩條白嫩的小腿,手裡拿著一串糖葫蘆。
糖葫蘆的“果子”,是一顆顆縮小的人頭。
人頭表情驚恐,嘴巴一張一合,卻發不出聲音。
孩童咬下一顆“果子”,在嘴裡嚼得咯嘣作響。
他歪著頭,看著陰九幽,眼中滿是天真的好奇。
“大哥哥,你不乖哦。”
他奶聲奶氣地說。
“不乖的孩子……要被做成糖葫蘆的。”
話音落下,他張口,吐出一團粉紅色的霧氣。
霧氣在空中化作無數根細小的糖絲,糖絲閃爍著甜蜜的光澤,卻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腥甜氣息。
五道攻擊,同時襲來。
發絲眼網,腐蛾咒文,毒液噴濺,魂嘯音波,甜蜜糖絲。
每一種,都足以讓造化境以下的修士瞬間斃命。
即使是造化境,麵對這種圍攻,也要暫避鋒芒。
但陰九幽沒有退。
他站在原地,肩上的萬魂幡獵獵作響。
幡麵展開,漆黑如深淵。
幡中,億萬魂魄的嘶吼彙聚成一股無形的洪流,迎向那五道攻擊。
首先是發絲眼網。
粉紅光線射入魂潮的瞬間,如同泥牛入海,消失得無影無蹤。
無數隻眼睛同時爆裂,濺出粘稠的汁液。
發絲枯萎、斷裂,如同被抽乾了所有生機。
女子慘叫一聲,身軀開始乾癟。
白皙的麵板迅速失去光澤,變得灰敗、起皺。
眨眼間,她從美豔少婦,變成了一個乾癟的老嫗。
老嫗驚恐地摸著自己的臉,發出淒厲的尖叫。
但尖叫剛出口,便戛然而止。
因為萬魂幡中伸出一隻蒼白的手,掐住了她的脖子。
手輕輕一捏。
“哢嚓。”
頸椎斷裂。
老嫗的頭顱歪向一邊,眼中生機迅速消散。
那隻手將她的屍體拖入幡中。
幡麵泛起一陣漣漪,如同水麵被投入石子。
漣漪散去,女子的身影出現在幡中,成為億萬魂魄中的一員。
她臉上還保留著死前的驚恐,魂魄在幡中掙紮,卻無法掙脫。
其次是腐蛾咒文。
黑色飛蛾撲入魂潮,翅膀上的咒文閃爍,想要腐蝕魂魄。
但魂魄數量太多了。
億萬魂魄如同潮水,將飛蛾淹沒。
每一隻飛蛾,都被數百個魂魄撕咬、分食。
咒文在撕咬中崩碎,飛蛾化作黑色的灰燼,被魂魄吞噬。
血袍老者臉色一沉。
他放下煙杆,雙手結印。
“萬蛾噬心!”
他低喝一聲。
血管網路的深處,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
無數隻更大的飛蛾,從血管縫隙中鑽出。
這些飛蛾每一隻都有巴掌大小,翅膀上的咒文更加複雜。
它們彙聚成一片黑色的雲,朝著陰九幽撲來。
飛蛾所過之處,虛空都被腐蝕出細密的裂痕。
陰九幽看著那片黑雲,眼中閃過一絲不耐煩。
“煩人的蟲子。”
他抬手,掌心浮現出一輪微型的金色太陽。
太陽光芒並不刺眼,卻帶著仙道特有的淨化之力。
“仙陽……淨化。”
他輕聲吐出四個字。
金色太陽緩緩升起,懸在他頭頂。
光芒灑落。
那些黑色飛蛾接觸到光芒的瞬間,如同冰雪遇到烈陽,迅速消融。
翅膀上的咒文崩碎,身軀化作黑色的膿水,滴落在地,腐蝕出一個個小坑。
短短三息,那片黑雲便消失得一乾二淨。
血袍老者悶哼一聲,嘴角溢位一縷黑血。
他死死盯著陰九幽頭頂那輪金色太陽,眼中滿是驚駭。
“仙……仙道法則?!”
“你一個魔修……怎麼可能掌握仙道法則?!”
陰九幽咧嘴,笑容殘忍。
“你不知道的事……還多著呢。”
他一步踏出,身形如鬼魅,出現在血袍老者麵前。
抬手,五指張開,抓向老者的頭顱。
老者想躲,但周圍的空間突然凝固。
如同陷入泥沼,動作變得遲緩。
他隻能眼睜睜看著那隻手越來越近。
手按在他的頭頂。
掌心黑色漩渦旋轉。
“不——!”
老者發出絕望的嘶吼。
但嘶吼很快變成慘叫。
他的身軀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下去。
麵板緊貼骨骼,眼球突出,嘴巴大張,卻發不出聲音。
幾個呼吸後,老者變成了一具乾屍。
陰九幽鬆開手。
乾屍倒地,摔成碎片。
碎片化作黑色的粉末,被風吹散。
原地隻剩下一根人骨煙杆,以及煙鍋裡那顆還在微弱跳動的嬰兒心臟。
陰九幽撿起煙杆,看了看,隨手扔進萬魂幡中。
幡麵泛起漣漪,將煙杆吞噬。
現在,隻剩三個了。
肥胖壯漢噴出的毒液,被萬魂幡的魂潮擋下。
毒液腐蝕了數千個魂魄,但魂魄數量太多,這點損失微不足道。
壯漢見狀,怒吼一聲,肥胖的身軀朝著陰九幽衝來。
他每踏一步,腳下的血管便劇烈震動。
如同一座肉山碾壓而來。
陰九幽沒有躲。
他站在原地,看著衝來的壯漢,眼中閃過一絲戲謔。
“肉多……是好事。”
他輕聲說。
然後,他張開嘴。
不是正常的張口。
他的嘴角裂開到耳根,嘴巴張開到一個誇張的程度。
口腔內,不是舌頭和牙齒。
而是一個旋轉的、深不見底的黑色漩渦。
漩渦中,傳出恐怖的吸力。
衝來的壯漢,身形驟然一滯。
他驚恐地發現,自己的身體不受控製地朝著那張嘴飛去。
“不……不!”
他拚命掙紮,肥胖的身軀在空中扭動。
但吸力太強了。
如同有一隻看不見的巨手,拖著他,將他塞進那張嘴裡。
“咕嚕。”
清晰的吞嚥聲響起。
壯漢整個人,被陰九幽吞入腹中。
陰九幽閉上嘴,嘴角恢複原狀。
他拍了拍肚子,發出滿足的歎息。
“味道……有點膩。”
體內混沌世界中,那片毒霧河流再次擴張。
河流中,多出了一具肥胖的虛影。
虛影在毒霧中沉浮,發出無聲的哀嚎。
瘦削道士的魂嘯音波,也被萬魂幡擋下。
道士見勢不妙,想逃。
他轉身,化作一道黑煙,朝著血管網路深處遁去。
但剛遁出百丈,前方的虛空突然扭曲。
扭曲中,浮現出一片世界的虛影。
山川、江河、日月、巨樹。
虛影籠罩而下,將道士困在其中。
道士瘋狂攻擊世界壁障。
他祭出破爛道袍上的顛倒八卦圖案。
圖案旋轉,散發出混亂、顛倒的氣息,想要擾亂世界秩序。
但世界壁障紋絲不動。
反而壁障表麵,浮現出密密麻麻的黑色根須。
根須刺穿虛空,纏住道士的四肢。
道士想掙脫,但根須越纏越緊。
根須尖端,長出細小的吸盤,貼在他的麵板上,開始抽取他的道則本源。
“饒……饒命……”
道士艱難開口,眼中滿是哀求。
陰九幽走到世界虛影前,看著他。
“你的道……是顛倒?”
道士連連點頭。
“是……是的……我可以為你效力……我的顛倒之道很有用……”
陰九幽咧嘴一笑。
“不用了。”
“你的道……我自己拿。”
話音落下,根須驟然發力。
道士的身軀,被硬生生撕成碎片。
碎片化作精純的顛倒道則本源,被世界虛影吸收。
混沌世界中,多出了一片顛倒的區域。
那裡的山川倒懸,江河倒流,日月顛倒。
區域內的生靈,行為也變得混亂、瘋狂。
最後,隻剩那個孩童了。
孩童看著陰九幽,眼中沒有恐懼,反而滿是興奮。
“大哥哥好厲害!”
他拍著小手,奶聲奶氣地說。
“比之前那些客人都厲害!”
“大哥哥,我們做朋友好不好?”
“我請你吃糖葫蘆!”
他舉起手中的糖葫蘆串,遞向陰九幽。
糖葫蘆上,那些人頭表情更加驚恐,嘴巴張合得更快。
陰九幽看著那串糖葫蘆,又看了看孩童天真無邪的臉。
他笑了。
“好啊。”
他伸手,接過糖葫蘆。
孩童眼中閃過一絲狡黠。
但下一秒,他僵住了。
因為陰九幽沒有吃糖葫蘆。
而是將糖葫蘆,插進了他的嘴裡。
“你自己吃吧。”
陰九幽輕聲說。
手掌發力。
糖葫蘆串穿透孩童的嘴巴,從後腦勺刺出。
串上的人頭,此刻全部轉向孩童,臉上露出猙獰的笑容。
孩童瞪大眼睛,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他想說什麼,但嘴巴被糖葫蘆堵住,隻能發出“嗚嗚”的聲音。
陰九幽鬆開手。
孩童的身體,開始融化。
如同被高溫炙烤的蠟像,麵板融化,血肉融化,骨骼融化。
最終,化作一灘粉紅色的、散發著甜腥氣息的液體。
液體中,沉浮著那串糖葫蘆,以及孩童還未消散的魂魄。
陰九幽張口一吸。
液體連同魂魄,全部沒入口中。
喉嚨滾動。
他閉上眼睛,品味了片刻。
“甜得發膩。”
他睜開眼,看向主桌。
主桌旁,五張椅子,空了四張。
隻剩最後一張椅子,還坐著一個人。
那是個女子。
她一直沒有動,也沒有說話。
隻是靜靜地看著陰九幽,將她的四個同伴,一一解決。
現在,輪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