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個極美的女子。
她穿著一襲純白的紗裙,紗裙薄如蟬翼,卻奇異地不透出半分肌膚。
裙擺如雲,逶迤在地,覆蓋著腳下那截還在微微抽搐的血管。
她的臉是一種驚心動魄的蒼白,像上好的骨瓷,透出冰冷的質感。
五官精緻得如同畫師用最細的筆觸勾勒而成,眉如遠山,眼似秋水,唇若含朱。
一頭烏黑的長發如瀑垂落,發梢蜿蜒在地,竟與那些血管詭異地融合在一起。
她的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十指纖長,指甲是淡淡的粉,修剪得圓潤整潔。
整個人坐在那裡,靜得像一尊精雕細琢的玉像。
隻是那雙秋水般的眸子,深不見底。
眼底深處,倒映著周遭無數燈籠中磷火的幽綠,以及方纔四人身死時的慘狀。
陰九幽走到主桌前,停下腳步。
他隔著桌子,看著那女子。
女子也抬眸,看向他。
兩人對視。
周遭的喧囂、燈籠的磷火、血管的搏動,彷彿都在這一刻凝滯。
那些圍觀的賓客們,連呼吸都下意識地屏住。
“你殺了他們。”
女子開口,聲音清冷得像山澗溪流敲擊卵石。
沒有質問,沒有憤怒,隻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陰九幽咧嘴。
“他們……太吵了。”
女子微微頷首。
“確實。”
她抬起一隻手,理了理耳邊的發絲。
動作優雅從容。
“極樂宴,本該是安靜享受歡愉的地方。”
“他們總是弄出太多聲音。”
她放下手,重新交疊在膝上。
“你做得很好。”
她看著陰九幽,眼底掠過一絲奇異的欣賞。
“乾淨,利落,沒有多餘的動作。”
“甚至連魂魄都完整地收走了。”
“你的那麵幡……很有意思。”
她的目光,落在陰九幽肩上的萬魂幡上。
萬魂幡無風自動,幡麵輕輕搖曳。
幡中億萬魂魄的嘶吼,在這一刻竟詭異地沉寂下來。
彷彿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壓製。
陰九幽眼睛微微眯起。
“你看得出來?”
女子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何止看得出來。”
“我還聞得到。”
她微微側頭,鼻翼輕動。
那動作本該嬌俏,卻因為她蒼白的臉和深不見底的眼眸,顯得格外詭異。
“你的幡裡……有三十七種不同的造化道則。”
“還有仙道法則……很純正的仙道,不是那些偽仙能比的。”
“還有古魔的氣息……饕餮?不對,是更古老的味道。”
“還有時間……寄生……詛咒……”
她一樣樣數來,聲音清冷平靜。
每說一樣,陰九幽的眼神就深一分。
當她說出“還有輪回”時,陰九幽瞳孔驟然收縮。
“你是誰?”
他問。
女子沒有立刻回答。
她站起身。
紗裙隨著她的動作飄動,裙擺下,露出了一雙赤足。
足踝纖細,腳趾圓潤,麵板白得近乎透明。
隻是腳底,沒有沾上半點血汙。
那些蠕動的血管,在她起身的瞬間,便自動退開,彷彿不敢觸碰她。
“我?”
女子繞過桌子,走到陰九幽麵前。
她比陰九幽矮了半個頭,需微微仰頭才能與他對視。
“我是這座骨殿的主人。”
“也是極樂宴的創立者。”
“你可以叫我……”
她頓了頓,唇角的弧度加深。
“白骨夫人。”
話音落下,周遭的溫度驟然降低。
不是寒冷,而是一種深入骨髓的陰冷。
那種冷,能讓血液凝滯,能讓魂魄凍結。
懸掛在空中的那些人皮燈籠,齊齊顫抖。
燈籠內的魂魄,發出更加淒厲的無聲哀嚎。
磷火劇烈跳動,綠光照亮女子蒼白的臉。
那張美豔絕倫的臉,在綠光映照下,竟隱隱透出下方骨骼的輪廓。
彷彿她的皮囊之下,並非血肉,而是一具完整的白骨。
“白骨夫人……”
陰九幽重複這個名字,眼中黑光流轉。
“聽起來……很美味。”
白骨夫人輕笑出聲。
笑聲清脆,如銀鈴搖動。
“很多人都這麼說過。”
她抬手,纖長的食指,輕輕點在陰九幽胸口。
指尖冰冷,觸感卻異常柔軟。
“但他們都死了。”
“他們的骨頭,成了這座宮殿的一部分。”
“他們的魂魄,成了燈籠裡的燈油。”
“他們的血肉……”
她湊近,嘴唇幾乎要貼到陰九幽耳邊。
吐氣如蘭,卻帶著一股淡淡的、甜膩的腐朽氣息。
“成了宴席上的菜肴。”
陰九幽沒有躲。
他甚至微微側頭,讓她的呼吸更清晰地拂過耳廓。
“聽起來……”
他聲音低沉,帶著一絲玩味。
“你很擅長……料理。”
白骨夫人退後一步,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你不怕?”
陰九幽咧嘴。
“怕什麼?”
白骨夫人深深看了他一眼。
“有趣。”
她轉身,裙擺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
“跟我來。”
她赤足踏在蠕動的血管上,朝著骨殿深處走去。
陰九幽跟上。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那片懸掛著無數人皮燈籠的區域。
燈籠中的魂魄,在兩人經過時,紛紛轉向他們。
空洞的眼窩,死死盯著陰九幽。
那些眼神中,有哀求,有怨恨,有絕望,更多的是一種扭曲的幸災樂禍。
彷彿在說——
你也會成為我們中的一員。
陰九幽掃過那些燈籠,嘴角的弧度更深。
“你的收藏……挺豐富。”
白骨夫人頭也不回。
“還不夠。”
“還缺一些……特彆的。”
“比如?”
“比如……”
她停下腳步,轉過身。
前方,是一片空曠的區域。
區域的中央,矗立著一座巨大的、由無數頭骨堆砌而成的王座。
王座高達十丈,通體慘白。
每一個頭骨的眼窩中,都燃燒著一團幽綠的鬼火。
鬼火搖曳,將整片區域映照得忽明忽暗。
王座下方,跪著數百道身影。
那些身影形態各異,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他們全都赤身裸體,麵板蒼白如紙,身上布滿細密的、黑色的縫合線。
彷彿是被縫補起來的破碎玩偶。
他們跪在地上,額頭觸地,一動不動。
如同最虔誠的奴仆,在等待主人的歸來。
“比如……”
白骨夫人抬手,指向王座。
“一具……完美的造化之骨。”
她轉身,看向陰九幽。
眼中,第一次流露出毫不掩飾的貪婪。
“你的骨頭……就很完美。”
“混沌歸墟之體,以身化界,融合仙魔道則……”
“若是將你的骨頭拆下來,一根根打磨、拋光,鑲嵌在王座上……”
她聲音輕柔,如同情人的呢喃。
“那該有多美。”
陰九幽笑了。
笑聲低沉,帶著一絲病態的愉悅。
“拆我的骨頭?”
他踏前一步。
腳下,血管炸裂,血漿噴濺。
“好啊。”
他抬手,五指張開。
掌心,浮現出一個旋轉的黑色漩渦。
“隻要……”
漩渦驟然擴張,化作一個直徑百丈的黑洞。
黑洞中,傳出恐怖的吸力。
“你……拆得動。”
吸力爆發的瞬間,王座下方跪著的那些身影,齊齊抬頭。
他們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眼神空洞,如同死物。
但他們的身體,動了。
數百道身影同時站起,動作整齊劃一,如同被同一根線牽引的木偶。
他們張開嘴。
口中,沒有舌頭,沒有牙齒。
隻有一團團蠕動的、粉紅色的肉芽。
肉芽瘋狂生長,瞬間化作數百條粗壯的、布滿吸盤的觸手。
觸手破空而來,朝著陰九幽纏繞。
每一條觸手上,都長滿了細密的倒刺。
倒刺閃爍幽藍的光,顯然淬有劇毒。
與此同時,王座上的那些頭骨,眼窩中的鬼火驟然暴漲。
幽綠的火焰噴湧而出,在空中交織成一張巨大的火網。
火網籠罩而下,所過之處,虛空都被燒灼出扭曲的波紋。
白骨夫人站在原地,裙擺飄動。
她雙手結印,口中念念有詞。
那是一種古老、晦澀的語言。
每一個音節吐出,周遭的溫度就降低一分。
她的腳下,血管網路開始瘋狂蠕動。
無數條血管破土而出,如同活蛇,朝著陰九幽湧去。
血管尖端裂開,露出內部密密麻麻的、細小的牙齒。
牙齒開合,發出“哢嚓哢嚓”的聲響。
三種攻擊,同時襲來。
觸手毒刺,鬼火巨網,血管蛇潮。
每一種,都足以讓造化八重天以下的修士瞬間斃命。
即使是九重天,麵對這種圍攻,也要暫避鋒芒。
但陰九幽沒有退。
他甚至沒有動。
隻是肩上的萬魂幡,獵獵作響。
幡麵展開,漆黑如淵。
幡中,億萬魂魄的嘶吼,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嘶吼聲彙聚成一股肉眼可見的黑色音波,朝著四麵八方擴散。
音波所過,觸手寸寸斷裂。
斷裂的觸手還未落地,便被音波中蘊含的魂力絞碎,化作漫天肉糜。
肉糜被萬魂幡的吸力拉扯,沒入幡中。
幡麵泛起漣漪,那些肉糜在幡中重新凝聚,化作一個個扭曲的、嘶吼的魂魄。
鬼火巨網落下。
黑色音波與巨網碰撞。
“嗤——!”
刺耳的腐蝕聲響起。
鬼火劇烈燃燒,試圖燒穿音波。
但音波中蘊含的魂魄數量太多了。
億萬魂魄的怨念、恐懼、憎恨,彙聚成一股扭曲的、汙穢的力量。
那種力量,對純淨的魂力有著天然的克製。
鬼火巨網在音波的衝擊下,迅速黯淡。
短短三息,便徹底熄滅。
化作一縷縷青煙,消散在空中。
王座上的那些頭骨,眼窩中的鬼火齊齊一暗。
有幾個頭骨甚至“哢嚓”一聲,裂開細密的紋路。
最後,是血管蛇潮。
無數條血管破空而來,尖端的牙齒開合,想要咬穿陰九幽的皮肉。
但陰九幽體表,浮現出一層淡淡的、金色的光暈。
光暈溫和,卻帶著仙道特有的淨化之力。
血管觸碰到光暈的瞬間,如同冰雪遇到烈陽,迅速消融。
尖端的牙齒軟化、脫落,血管本身則枯萎、斷裂。
斷裂的血管落在地上,還在瘋狂扭動,如同被斬斷的蚯蚓。
但很快,便被光暈徹底淨化,化作一灘灘腥臭的黑水。
黑水滲入血管網路,反而腐蝕了更多的血管。
白骨夫人臉色微變。
她停止念誦,雙手印訣一變。
“骨靈……召來!”
她低喝一聲。
王座上的那些頭骨,齊齊飛起。
數百個頭骨在空中旋轉、組合,最終拚接成一具高達百丈的巨型骷髏。
骷髏通體慘白,眼眶中燃燒著兩團房屋大小的幽綠鬼火。
它張開嘴,發出一聲無聲的咆哮。
咆哮沒有聲音,卻有一股無形的震蕩波擴散開來。
震蕩波所過,虛空寸寸崩碎。
那些還跪在地上的身影,被震蕩波掃過,身體齊齊炸開。
血肉飛濺,骨骼粉碎。
但他們的魂魄,卻並未消散。
而是被震蕩波強行抽取,化作一道道灰濛濛的流光,沒入巨型骷髏體內。
骷髏吸收了那些魂魄,身軀再次膨脹。
從百丈,暴漲到兩百丈,三百丈……
最終,停在五百丈。
它低下頭,眼眶中的鬼火,如同兩輪綠色的太陽,死死盯著陰九幽。
“造化九重天巔峰……”
陰九幽看著那具骷髏,眼中閃過一絲興奮。
“有意思。”
他肩上的萬魂幡,無風自動。
幡麵展開,遮蔽半邊虛空。
幡中,億萬魂魄的嘶吼,在這一刻達到頂峰。
嘶吼聲彙聚,在幡麵上空,凝聚出一尊巨大的魂影。
魂影高達千丈,通體漆黑,麵目模糊。
隻有一雙眼睛,猩紅如血。
那是萬魂幡的器靈——
萬魂之主。
萬魂之主低頭,看向那具五百丈的骷髏。
猩紅的眼睛中,閃過一絲暴虐。
它抬起手。
手掌如山,朝著骷髏拍落。
骷髏咆哮,抬起骨臂,迎向那隻巨手。
“轟——!!!”
骨掌與魂掌碰撞。
恐怖的衝擊波炸開,將周遭的血管網路徹底撕裂。
無數條血管炸裂,血漿如暴雨般傾瀉。
那些人皮燈籠,在衝擊波中紛紛炸開。
燈籠內的魂魄哀嚎著逃出,卻被衝擊波絞碎,化作點點磷火,消散在空中。
骨殿劇烈搖晃。
牆壁上的白骨,簌簌落下。
王座下的地麵,裂開一道道深不見底的裂縫。
裂縫中,湧出粘稠的、暗紅色的液體。
液體散發著刺鼻的腥臭,彷彿是什麼龐然巨物的血液。
骷髏與魂影,展開瘋狂的搏殺。
骨掌撕扯魂影,每一次撕扯,都會帶走大片的魂魄。
魂掌拍擊骷髏,每一次拍擊,都會在骨頭上留下深深的裂痕。
兩者都是造化九重天巔峰的戰力。
每一次碰撞,都讓這片空間劇烈震顫。
陰九幽站在下方,抬頭看著這場戰鬥。
眼中黑光流轉,嘴角咧開一個殘忍的弧度。
“還不夠……”
他輕聲自語。
抬手,掌心浮現出一枚暗紅色的種子。
種子表麵,布滿細密的紋路。
紋路蠕動,如同活物。
“寄生道則……”
他屈指一彈。
種子破空,射向那具骷髏。
種子觸及骷髏的瞬間,便融入骨骼之中。
下一刻,骷髏的骨骼表麵,浮現出密密麻麻的、暗紅色的根須。
根須瘋狂生長,鑽入骨骼內部。
骷髏的動作,驟然一滯。
它低頭,看向自己的骨骼。
眼眶中的鬼火劇烈跳動,流露出驚恐。
那些根須,在吞噬它的骨髓。
更恐怖的是,根須還在抽取它的魂力。
骷髏想要掙脫。
但它體內的魂力,正被那些根須瘋狂抽取。
抽取的魂力,通過根須,傳遞回陰九幽體內。
陰九幽閉上眼睛,感受著那股精純的魂力湧入。
體內的混沌世界,再次擴張。
從九百萬裡,擴張到九百五十萬裡。
世界中心的巨樹,再次拔高。
從二十五萬丈,長到三十萬丈。
樹冠上的沙漏,流淌速度再次提升。
整個世界的時間流速,達到了外界一萬五千倍。
外界一息,界內一萬五千息。
陰九幽的氣息,再次暴漲。
造化九重天初期……中期……後期……
最終,停在九重天巔峰!
與那具骷髏,同境!
他睜開眼。
眼中黑光,如同實質。
掃過之處,虛空崩塌,法則湮滅。
“現在……”
他抬頭,看向骷髏。
咧嘴,露出森白牙齒。
“該結束了。”
他一步踏出,身形出現在骷髏頭頂。
雙手虛握,彷彿握住了整個世界。
“世界……鎮壓!”
九百五十萬裡方圓的混沌世界虛影,驟然凝實!
山川投影,江河投影,日月投影,巨樹投影……
所有的一切,都化作實質,鎮壓在骷髏之上!
“哢嚓——!!!”
骷髏的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密密麻麻的裂痕,從頭頂蔓延到腳底。
眼眶中的鬼火,劇烈搖曳,彷彿隨時會熄滅。
骷髏瘋狂掙紮。
它抬起骨臂,想要撕碎世界投影。
但世界投影太重了。
重到它根本無法撼動分毫。
反而每一次掙紮,都會讓裂痕擴大一分。
最終——
“轟——!!!”
骷髏徹底崩碎。
數百個頭骨炸裂,化作漫天骨粉。
骨粉被世界投影的吸力拉扯,沒入混沌世界,成為大地的養分。
那些被骷髏吞噬的魂魄,則被萬魂幡吸收。
幡中的萬魂之主,身軀再次膨脹。
從千丈,暴漲到一千五百丈。
氣息,也達到了造化九重天巔峰。
陰九幽落回地麵。
肩上的萬魂幡,獵獵作響。
幡麵更加漆黑,幡杆上的紋路,更加深邃。
他轉頭,看向白骨夫人。
白骨夫人站在原地,臉色依舊蒼白。
但她的眼中,卻沒有任何恐懼。
反而……
露出一絲詭異的笑容。
“很好……”
她輕聲說。
“你比我想象的……還要完美。”
她抬起手,纖長的食指,輕輕點在自己的眉心。
“既然如此……”
“那就讓你看看……”
“我真正的……樣子。”
話音落下,她的眉心,裂開一道細縫。
縫中,沒有鮮血流出。
隻有……
無儘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