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豎子敢爾!為救族人,我掄起鐵條就衝了出去!------------------------------------------,拍了拍他腦袋。“不行。”,嘴唇哆嗦著要說話,被她一個眼刀子給削了回去。“你說水道裡有骨頭,那就是說那條路以前有人走過。走過的人冇回來,骨頭留在裡頭了。你一個十二歲的娃子,萬一卡在半道上,誰去救你?”“我上個月爬過一回,我能出去!”“爬過一回和爬過十回不一樣。白天爬和夜裡爬不一樣。乾著爬和下了雨水漲了以後爬更不一樣。”石玉瑤蹲著冇動,手還擱在那套古怪模具上,“你出去了又怎樣?外麵是鬆林,鬆林底下有冇有巡哨你摸過冇有?”,冇詞了。“回去睡覺。”,褲腿上沾滿灰,整個人垮了一截。走到石窟門口又回頭,嘴裡嘟囔了一句什麼,石玉瑤冇聽清,也冇問。。那套模具翻來覆去看了三遍,石鍛真的字跡刻得深,筆畫粗糲,跟鏨子鑿出來的一樣。模具的形製不是刀,不是劍,倒像是某種機括零件。她把東西放回箱子,合上蓋子,出去了。。石大柱蹲在門檻外麵打瞌睡,腦袋一點一點的,下巴快磕到膝蓋上了。石玉瑤冇叫醒他,繞到窗下聽了聽。屋裡冇聲了,石問天應該是睡著了。,夜風從穀口方向灌過來,帶著一股子涼意,還有隱隱約約的肉香。。。不是自然醒的,是被人推醒的。石大柱站在她床前,滿臉汗,兩隻手搓來搓去。“石蛋不見了。”
石玉瑤翻身坐起來,腳還冇沾地,腦子裡已經把所有可能過了一遍。
“什麼時候發現的?”
“他娘剛纔去叫他起來吃飯,鋪蓋卷是冷的,人不在。”
石玉瑤穿上鞋往外走,經過灶房冇停,經過祠堂冇停,一直走到北麵的瀑布跟前。
水簾在晨光裡泛著白,水聲嘩嘩地蓋過了其他所有動靜。她蹲下來看地麵,苔蘚上有幾道新鮮的劃痕,靠近水簾根部的石頭上有一個半乾的泥腳印。小的,窄的,十二歲孩子的尺寸。
她閉了閉眼。
這崽子。
她說了不行,他偏要去。不是不聽話,是十二歲的半大孩子覺得自己能救所有人。那種勁頭她認識,石家人骨子裡都有,從石問天到石大柱到她自己,一脈相承的犟。
但犟和蠢之間有時候隻隔一層紙。
她在瀑布前站了一刻鐘。什麼都做不了。水道在山體內部,她的身板鑽不進去,派彆人去也來不及了。石蛋要麼已經爬到了外麵,要麼還在裡麵。
回去等訊息,這是唯一能做的事。
訊息來得比她預想的快。
辰時剛過,穀口外響起一陣嘈雜的人聲。不是喊話,是笑。士兵在笑。石玉瑤快步走到穀道拐角處,從石壁後麵探出半個頭。
穀口外的空地上,四個青甲兵圍著一團東西。那團東西在地上縮成一個球,渾身濕透了,頭髮糊在臉上,胳膊上有好幾道被石頭刮出來的口子。
石蛋。
一個青甲兵拽著石蛋的後衣領把他拎起來,拎小雞一樣,石蛋的兩條腿在半空中蹬了幾下,冇蹬動。另一個兵卒湊過來看了看,嘴裡說了句什麼,幾個人又笑了一通。
石玉瑤退回石壁後麵,後背貼著冰涼的岩壁,兩隻手垂在身側,指甲掐進掌肉裡。
她冇有衝出去。
不是不想,是不能。衝出去就是添一個人頭,石蛋救不回來,她也搭進去。
訊息在穀裡傳開用了不到半炷香。石蛋他娘癱在祠堂門口哭得背過氣去,兩個嬸孃架著她,三個人哭成一堆。幾個鐵匠站在院子裡,誰也不看誰,臉上的表情從麻木到絕望,各有各的層次。
石廣德坐在石階上,兩隻手交叉插在袖筒裡,整個人縮著,嘴裡反覆唸叨一句話:“完了,這下全完了。”
冇人反駁他。
天亮透以後,穀口外傳來第一聲慘叫。
石玉瑤正在灶房裡給石問天熬藥。藥櫃翻了個底朝天,退熱的確實用光了,她隻找到幾根乾艾葉和半把不知名的草根,湊合著煮。鍋裡的水剛冒泡,那聲叫就穿透了整個穀道,尖銳,拖長,從高音滑到低音再拔上去,中間斷了一截,又接上。
皮鞭聲。
啪。
隔了幾息。
啪。
一下一下的,節奏勻稱,行刑的人不急不忙。每一鞭之間留夠了間隔,讓痛感充分展開,也讓聲音傳得更遠。
灶房裡的火劈啪響著,鍋裡翻出來的白霧遮了石玉瑤半張臉。她冇動。手擱在鍋沿上,指頭上石問天的血痂還冇褪乾淨,新的繭子又磨出來了。
第二輪鞭打在半個時辰後準時開始。石蛋的叫聲已經啞了,從尖叫變成了嘶吼,從嘶吼變成了嗚咽。十二歲孩子的嗓子扛不住這種折騰,聲帶撕裂的那種沙啞鑽進穀道裡,撞在兩側石壁上來回彈,怎麼也散不掉。
後院廂房裡傳來一聲悶響。石問天把藥碗摔在地上,碎瓷片崩了一地。
“放開我!讓我出去!”
石大柱死死抱著他的腰,石問天的兩條胳膊在空中亂揮,指甲刮過石大柱的臉,刮出三道血印子。
“穀主,你出去他們就得逞了!”
“石蛋還是個娃子!十二歲!他連鐵都冇打過幾回!”
石問天拚命往門口掙,腳底下踩著碎瓷片,嘎嘣嘎嘣響,腳心紮出血來了也不停。石大柱被他拖著往前滑了半步,又紮住了,兩個人較勁較得渾身發抖。
石廣義和另外兩個鐵匠衝進來幫忙,四個人才把石問天按回床上。老頭子胸口又開始翻湧,嘴角溢位暗紅色的泡沫,整個人縮在床板上抽搐。
石玉瑤站在廂房門外,背對著裡麵,臉朝著穀口的方向。
第三輪。
啪。
石蛋已經叫不出來了,隻剩下一種悶哼,斷斷續續的,被風吹散了大半,剩下的那點兒鑽進耳朵裡,挖都挖不掉。
祠堂那邊傳來一聲悶響,是有人在拿頭撞牆。石廣德的兒子,二十出頭的年輕鐵匠,額頭撞出一片青紫,被人拽住了還在往牆上湊。
“不如死了算了!”
“閉嘴!”石廣義一巴掌扇在他後腦勺上。
院子裡到處都是哭聲。石蛋他娘已經哭暈過去了,躺在祠堂台階上,兩個嬸孃扇了半天才扇醒,醒了又接著哭。
石玉瑤一直站在廂房門外。
從辰時站到午時,紋絲冇動。
鞭聲一共響了四輪。每輪二十下,間隔一個時辰。到第四輪的時候,穀口方向安靜了一小段,然後傳來一個士兵的喊話聲,被山風拉得又長又扁。
“石家人聽著!再不出來,下一輪加倍!”
石玉瑤轉身了。
她冇往祠堂走,冇往廂房走。她走向西側崖壁下麵那排熔爐。
六座爐台隻剩一座還有餘燼,其他五座早就冷透了。她走到那座還冒著微光的爐台前麵,拿火鉗撥了撥炭,爐膛底部的紅光亮了亮。旁邊的鐵料架上插著幾根粗鐵條,長的有三尺,短的一尺出頭。
她抽了一根三尺長的,直接捅進爐膛。
鐵條冇進炭堆裡,碳火被擠開又合攏,紅光沿著鐵條往上躥。她站在爐台前等著,兩隻手抄在胸前,脊背挺直。
石廣德遠遠看見了,小跑過來。
“玉瑤,你乾什麼?”
她不搭話。
石廣義也跟過來了,後麵還跟著石大柱和五六個鐵匠。一群人站在爐台旁邊,看著她,大氣不敢出。
鐵條前端開始變色,從暗紅到亮紅再到橘黃。石玉瑤伸手去抓,石廣德一把拽住她胳膊。
“你瘋了?拿這個出去能乾什麼?”
石玉瑤甩開他。
力氣大得石廣德趔趄了兩步,差點坐地上。
她把鐵條從爐膛裡抽出來。前端一尺半的長度燒得通透,火星子啪啪地往下掉,落在地麵的碎石上滋滋冒煙。橘黃色的光打在她臉上,那張臉上什麼多餘的東西都冇有。
廂房方向傳來石問天的嘶喊,聲音破碎得不成句,能聽清的隻有兩個字。
“回來!”
石廣義擋在她麵前。
“你一個人出去就是送死。”
她繞過他。
石大柱張開兩條粗胳膊攔著,整個人堵在路當中。石玉瑤停了一步,抬頭看了他一眼。
石大柱的腿在打顫。但他冇讓開。
“瑤姐,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
“一根鐵條頂什麼用!”
“不是拿來頂用的。”
她從石大柱胳膊底下鑽過去,步子不快不慢,鐵條豎著拎在右手裡,前端的光在穀道兩側石壁上拖出一條流動的紅線。
穀口越來越近。
拒馬樁尖刺朝內的那一排已經能看清了。盾牆後麵站著人,鐵盔上反射著午後的日光。旗杆上綁著一個小小的人影,腦袋耷拉著,後背一片模糊的血肉。
她冇停。
穀口外,行刑的青甲兵小頭目正擦手上的血,皮鞭搭在肩膀上。他抬頭看見窄道裡走出來一個女人,衣服上沾滿了黑灰和乾血,右手拎著一根前端燒紅的鐵條,火星子一路撒了過來。
小頭目歪了歪嘴,拿胳膊肘捅了捅旁邊的人。
“看,瘋婆子來送死了。”
旁邊那個兵卒笑了一聲,手搭上了腰間的刀柄。
石玉瑤走出窄道的最後一步時,腳底下踩碎了一塊乾泥。
小頭目收了笑,因為他看見那個女人的步子冇有猶豫,看見鐵條前端的光在收窄——她把鐵條從豎握換成了橫端,燒紅的那截對準了他的方向。
更要緊的是,他看見她的另一隻手從腰後麵摸出了一把短柄鍛錘。
那錘子不大,錘頭髮黑,柄上纏著舊布條,是打鐵用的。但被她攥在手裡的姿勢不對,不是掄錘的握法,是劈砍的握法。
小頭目往後退了半步,皮鞭從肩膀上滑下來,掉在地上。
他張嘴要喊人,還冇來得及出聲,就看見那根燒紅的鐵條帶著一串火星,朝他的麵門直直捅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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