監控室的畫麵定格在空巷口。
林知夏把信封翻到正麵,又看了一遍那行手寫字。
早安,林初雪。
碳素筆。極細。零點三八毫米的筆尖,書寫壓力偏大——筆畫的末端有輕微的紙麵凹陷。右手執筆,運筆習慣是先橫後豎,起筆不藏鋒。寫“雪”字的時候最後一筆捺畫拖得很長,收筆位置超出了字的結構框架。
習慣性的書寫張力外溢。
這不是一封倉促寫的信。
“知夏姐,東二路那條巷子出去是友誼路,友誼路的監控我們這邊冇許可權調。”小趙從門口探進半個頭。
“走城管局的係統?”
“城管局的探頭今年年初換了供應商,新係統跟咱們的平台不相容。得走協調函。”
協調函。走流程。三天起步。
三天以後那條巷子裡能提取的痕跡資訊——零。
林知夏把信封摺好放進衝鋒衣內袋。
“不用調了。”
小趙愣了一下。顧沉從技術員後麵站起來,看她。
“他既然敢走那條巷子,就說明他知道那條巷子冇有覆蓋。”林知夏說。“他對咱們的監控布點瞭如指掌。往下追是浪費時間。”
“那怎麼辦?”
“換方向。”
林知夏走出監控室。顧沉跟出來。
走廊裡她停下腳步。
“九點的談話推後。”
“推多久。”
“你給我半天時間。”
顧沉靠在走廊的牆上。衛衣袖子推到小臂中段,腕骨上方有一道舊疤——不知道什麼時候留的。
“你要做什麼。”
“找那封信是從哪來的。不是郵遞渠道,是製造渠道。”
“解釋。”
“信封冇有郵戳。寄件人地址空白。但傳達室老李說信在窗台上放著——金橋市公安局刑警支隊的傳達室窗台,淩晨無人值守的時候。他親手放的。”
“這些你剛纔說過了。”
“我冇說完。”林知夏從口袋裡掏出信封。“這個信封,普通的白底信封,文具店有賣。但是——”她把信封舉起來對著走廊的日光燈。“你看紙張的水印。”
顧沉湊近了一步。信封紙在強光下顯出了一個極淡的圓形標記。
“內部采購章。”顧沉說。
“對。這是咱們局裡檔案室的庫存信封。”
顧沉的呼吸停了半拍。
“寫信的人用了局裡的信封。”
“可能是順手拿的。也可能是故意的。”林知夏說。“不管哪種,他能接觸到檔案室的庫存。”
她冇再解釋,轉身往樓梯走。
顧沉冇攔她。
——
上午十點。
四樓的技術科。
林知夏很少來這一層。技術科的走廊比三樓窄,兩側牆麵貼了半截瓷磚,上麵是白牆。天花板上有兩根日光燈管,其中一根頻閃——鎮流器老了,三百八十伏的供電電壓在燈管兩端產生了不穩定的放電。
她來找係統。
刑警支隊的內部辦公網有一套通訊管理模組。日常的公文傳遞、案件協調、資訊通報都走這個係統。但還有一套更底層的東西——基站日誌。
所有區域網內的終端裝置都會定時向伺服器傳送心跳包。心跳包裡包含裝置的MAC地址、IP地址、登入時間和網路流量摘要。這些資料不直接可見,但存在伺服器的係統日誌裡。
林知夏借了技術科小周的工位。
“用一下你的機器。”
小周抬頭,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走廊方向。
“顧隊知道嗎?”
“他讓我來的。”
小周把位子讓了。冇問為什麼。技術科的人都知道,法醫室的林知夏用電腦比他們大多數人都溜,雖然冇人搞清楚一個解剖屍體的為什麼精通網路架構。
林知夏登入係統管理後台。
她不找信封。信封是物理層麵的線索,能追但是慢。她要找的是另一條線——那封信上列印字的字型。
宋體。標準的中易宋體。這是Windows係統的預設字型。但列印輸出的效果跟列印機型號有關。不同列印機的硒鼓磨損狀況不同,會在列印件上留下特定的瑕疵紋樣。
她昨天拍了那張A4紙的高清照片。現在把照片放到四百倍放大。
第三行第七個字——“隔”。這個字的右半邊“鬲”部,第二橫的末端有一個微小的斷墨點。斷墨點的形狀不規則,偏向右上方。
硒鼓表麵的感光層在這個位置有一個缺陷。
林知夏調出支隊內部資產管理係統。所有在冊的列印機共十四台。每台列印機的硒鼓更換記錄、維護日誌、使用部門都有登記。
她需要做的是找到哪台列印機的硒鼓在“鬲”字對應的位置有這個缺陷。
笨辦法。十四台列印機,每台列印一份含有“鬲”字的測試頁,然後比對。
但她不能明著做。
她列印了十四份請假條模板。模板上有一句話是她現編的:“本人因需前往市隔離管控區域配合防疫工作,特此請假。”
隔。
十四份列印件拿回來以後,她在技術科的比對顯微鏡下逐一檢查。
第九台。
編號PT-09。部門登記——六樓,局長辦公室。
“鬲”字第二橫末端的斷墨點。位置、形狀、偏移方向——完全一致。
信是用局長辦公室的列印機打的。
她坐在顯微鏡前。轉了轉調焦旋鈕,把倍率從四百降到兩百,又從兩百升到六百。斷墨點在不同放大倍率下的形態變化符合預期,冇有數字偽造的痕跡。
這是真的。
那封側寫她性格的信,那封寫著“早安,林初雪”的信,從市公安局刑警支隊局長秦德明辦公室的列印機裡出來的。
林知夏關掉顯微鏡的照明燈。把十四份列印件收進檔案夾,夾在她從法醫室帶上來的解剖報告中間。
小周在旁邊整理硬碟。
“知夏姐,用完了?”
“用完了。謝了。”
她走出技術科。上樓。五樓是會議室和信訪接待區。六樓是行政辦公區和局領導辦公室。
樓梯拐角有一麵長方形的窗戶,玻璃上有一道裂紋。裂紋從左下角延伸到中間位置,長約十五厘米,是溫差造成的應力破裂。她每次經過都會注意這道裂紋,因為裂紋的走向跟她解剖過的一具墜亡死者顱骨上的線性骨折線幾乎平行。
六樓走廊。
秦德明的辦公室在走廊儘頭左側。門是關的。門牌上寫著“局長室”三個字,白底藍字,標準政府機關門牌格式。
林知夏冇有走到門口。
她在走廊中段停下來,假裝看牆上的宣傳欄。宣傳欄裡貼著上個月的安全生產檢查通報和幾張勞模事蹟的照片。
餘光裡——局長室的門關著。
門縫底部透出燈光。有人在。
走廊靠窗的位置有一個消防栓箱。她走過去,拉開箱門檢查了一下——消防栓箱的頂部內側有一個空間,大概十五厘米深、二十厘米寬,放消防水帶接頭用的,現在水帶接頭挪到了下層。
記住了。
她關上消防栓箱的門,轉身下樓。
——
中午十二點半。
午飯時間。食堂在一樓。六樓基本上會空出來。
林知夏冇有去食堂。
她從法醫室的儲物櫃裡拿了一樣東西——一個鈕釦大小的黑色圓片。不是支隊的裝置。是她自己的。在哪買的不重要。重要的是這東西有效傳輸距離八十米,續航七十二小時,錄音質量在安靜環境下足夠清晰。
上六樓。走廊空了。
局長室的燈滅了。門鎖著。
她冇有開門。
消防栓箱。
拉開箱門。黑色圓片貼在箱體頂部內側——這個位置距離局長室的門約四米。穿過一堵牆和一道門的隔音衰減大概在十五到二十分貝之間。如果局長在辦公室裡正常音量說話,錄音裝置能捕捉到可辨識的人聲,但清晰度有限。
不夠。
她重新評估了一下走廊的聲學條件。六樓走廊是水磨石地麵,兩側是磚牆抹灰,天花板是預製板。這種結構的混響時間大約零點五秒。聲波在走廊裡的傳播效率比她預想的要好。
但四米加一道門,還是太遠。
她需要進去。
門鎖。普通的A級鎖。彈子結構跟她家的差不多,但鎖芯品牌不同——政府機關的門鎖大多是統一采購的,出入記錄靠門禁卡而不是鑰匙。
門禁卡。
六樓的門禁係統是獨立的。每張卡的刷卡記錄都存在門禁機的本地儲存裡。她如果刷卡進去,記錄會留下來。
她冇有刷卡。
法醫室有一套電磁鐵開鎖工具。標準的現場勘察裝置,用於無損開啟死者住所的門鎖。她從來冇有用它開過活人的門。
三分鐘。
門開了。
局長辦公室。大概三十平方米。一張辦公桌,一把真皮轉椅,兩把訪客椅。靠牆是一排書櫃,書櫃旁邊是一個保險櫃。窗戶朝南,百葉窗拉下了一半。
列印機在辦公桌左側的木質列印台上。型號是兄弟牌的黑白鐳射列印機,跟資產登記裡的一致。
她冇碰列印機。
竊聽器。
她掃了一圈辦公室,找放置點。辦公桌底部。桌板下表麵有一圈加固的金屬邊條。邊條的內側有一個凹槽——設計時用來走線的,現在空著。
黑色圓片貼進凹槽。磁吸式背貼,吸附力夠用。從外部看,除非趴在地上把頭伸進桌子底下,否則看不到。
三十秒。
出門。
關門的時候她注意到門框上方有一個東西。
煙感探測器。白色圓盤,表麵有一個紅色的LED指示燈。正常的煙感探測器LED燈每隔三十秒閃一次。
這個每隔十秒閃一次。
不是煙感探測器。
或者說,不隻是。
她冇有動它。關了門。走了。
——
下午兩點。
顧沉的辦公室。
“信的事查到什麼了嗎?”
“冇有。”林知夏搖頭。“信封是局內庫存,但檔案室的信封領用冇有登記製度,任何人都能拿。列印件的字型分析冇有特征性結論。”
假話和真話按三七比例摻著說,假話在前。
“手寫內容呢?林初雪這三個字。”
“碳素筆。零點三八。右手書寫。冇在筆跡庫裡找到匹配。”
這句是真的。
顧沉翻了翻桌上的檔案。
“你今天下午有安排嗎。”
“有。”
“什麼安排。”
“回法醫室整理徐家輝案的解剖檔案。還差一份組織切片的固定記錄冇寫完。”
“那個不急。”顧沉把檔案推到一邊。“坐下。”
林知夏坐了。
“九點的談話推到現在了。說吧。”
林知夏看著顧沉辦公桌上的一盆綠蘿。綠蘿的葉片有些發黃——澆水太多了,根係可能開始腐爛。
“冷焰計劃的結案報告你怎麼拿到的。”
“渠道你彆管。”
“省廳的檔案。你一個市局刑警支隊副隊長,冇有許可權碰。”
“所以你覺得我是什麼渠道。”
“要麼有人給你的。要麼你自己挖的。”
“哪種更讓你緊張?”
“做鑒定這行的,緊張會手抖。手抖的法醫不存在。”
顧沉冇再推這個話題。
“林初雪。”他說。“你知道這個名字。”
不是問句。
“寫信的人知道。”林知夏偏開話題。“這說明寫信的人知道我十六歲之前叫什麼。能掌握這種資訊的人,不會是外圍。”
“你在暗示什麼?”
“我在明示。”她說。“寫信的人要麼是原來L組織的內部人,要麼跟當年冷焰計劃的辦案人員有深度接觸。不論哪種,都說明他在體製內有位置。”
“位置有多高?”
“至少能進出我們大院而不被盤問的程度。”
顧沉安靜了一會兒。
“你懷疑誰。”
“冇有。”
第二個假話。
——
晚上八點。
林知夏冇有回家。
她待在法醫室裡。門反鎖了。燈開了一半——解剖台上方的無影燈關著,隻有工作台旁邊的檯燈亮著。
她在聽。
竊聽器的接收端是她手機上的一個加密APP。不走運營商網路,走的是裝置自帶的超短波訊號——所以有效距離隻有八十米。從法醫室到六樓局長辦公室,直線距離大約五十米。夠了。
白天錄到的音訊她已經快進聽過一遍了。大部分是白噪音——空調的運轉聲、走廊裡的腳步聲、電話鈴聲。局長秦德明下午在辦公室待了三個小時,打了四個電話,接了六個。多數是行政事務。
但有一段。
下午四點十七分。
秦德明的聲音。不是在打電話——冇有擴音的嗡鳴底噪,也冇有聽筒貼耳時的氣壓變化聲。麵對麵交談。
對方的聲音偏輕,是男性,中年。從音量判斷距離桌麵大約一到一點五米——坐在訪客椅上。
林知夏把音量推到最大。
秦德明:“……材料已經給省裡報過了。結論維持原樣。但你那邊的人不能再用了。”
對方:“舊身份的清理進度呢?”
秦德明:“按計劃走。檔案那頭冇問題,戶籍變更的痕跡已經全部覆寫了。唯一的漏洞是生物特征——指紋。十六歲以前采過的那套十指紋卡。”
對方:“不是說早就銷燬了嗎?”
秦德明停了兩秒。
“銷燬了。但有備份。備份在省廳的舊係統裡。舊係統去年併入了新庫。並庫的時候那套指紋卡跟著遷移過來了。”
對方冇說話。
秦德明繼續:“問題就出在這。現在新庫裡有一套十六歲以前的指紋資料,標註的身份是林初雪。旁邊還有一套入職時的指紋資料,標註的是林知夏。兩套匹配度——你猜多少?”
對方冇猜。
“百分之六十七。”
林知夏的後背從腰椎開始往上涼了一截。
百分之六十七。
這是技術科在廢棄廠房現場提取到的那枚指紋與她的匹配度。小周跑遍了擴充套件庫也找不到更優匹配。因為最優匹配——百分之百的那一條——被鎖在舊係統的故紙堆裡,標簽上的名字叫林初雪。
廠房現場的指紋不是她的。
是“林初雪”的。
十六歲以前的她。
秦德明的聲音繼續:“她現在在三樓法醫室。顧沉的人。顧沉已經接觸到了冷焰計劃的邊緣資訊,但還冇碰到核心。如果他沿著指紋這條線往下挖,早晚會挖到舊庫裡的那套資料。到那時候,林知夏和林初雪之間的關聯就掩蓋不住了。”
對方:“所以你的建議是?”
秦德明很久冇說話。
然後他說了兩個字。
“清理。”
對方:“什麼級彆的清理?”
“B級。人不消失,身份消失。把她從係統裡徹底抹掉。入職檔案、考覈記錄、社保資料、指紋資訊。同時啟動轉移程式,把她調離本市。理由用精神狀態評估不合格。”
對方好像在考慮。
“如果她不配合呢?”
秦德明的回答很輕,輕到錄音裝置幾乎冇捕捉到。林知夏把波形拉到最大,用頻譜分析過濾掉環境噪音以後才聽清——
“那就升到A級。”
錄音到這裡出現了椅子挪動的聲音。對方站了起來。接下來是腳步聲、門開關聲、走廊裡漸遠的皮鞋聲。然後是長時間的安靜。秦德明一個人待在辦公室裡。鍵盤敲擊聲。滑鼠點選聲。偶爾翻動紙張。
B級清理——抹除身份。
A級清理——
她不需要猜。
法醫做了八年。她太清楚“清理”的終極含義了。
林知夏關掉手機螢幕。
解剖台上方的無影燈關著。燈的不鏽鋼反射罩映出她的臉——變形的、拉長的、辨不清五官的一張臉。
她坐了五分鐘。
五分鐘以後她站起來。走到法醫室角落的小隔間——那裡有一台連內網的電腦。日常用途是查詢案件編號和調閱屍檢報告資料庫。
她登入了。
用的不是自己的賬號。
小週上次幫她跑指紋擴充套件庫的時候,登入過這台電腦。小周有個壞習慣——他的密碼是姓名拚音加出生年份的後兩位。林知夏隻看了他打密碼時手指的移動軌跡一遍就記住了。不是有意記的。無意識的資訊捕獲,法醫的職業病。
技術科的賬號許可權比法醫室高兩級。
她進了係統管理後台。
不是要查什麼。是要改什麼。
秦德明要清理她的資料。那她先清理秦德明的許可權。
內網的使用者許可權管理模組她三個月前在幫小周修一個資料庫報錯的時候看過一遍。結構不複雜——每個使用者的許可權由一串數字編碼決定,編碼存在伺服器的許可權配置表裡。改編碼就能改許可權。
她找到了秦德明的管理員賬戶。
許可權編碼是0001——最高階。
她冇有刪他的賬戶。那太明顯,係統審計日誌會立刻報警。
她做了一件更精細的事。
把秦德明的許可權編碼從0001改成了0002。
一個數字的差彆。
0001是超級管理員,可以增刪任何使用者、修改任何資料、調閱任何檔案。
0002是高階管理員。能做的事幾乎一樣。幾乎。
差彆在於:0002無法修改許可權配置表本身。
也就是說——從現在開始,秦德明可以正常使用係統的所有功能,但他冇辦法再動任何人的許可權。包括林知夏的。
他要抹掉她的入職檔案?得先有刪除許可權。
他要修改她的指紋資料?得先進指紋管理模組的最高層。
這些操作全部繫結在0001上。
現在0001不在他手裡了。
林知夏把修改記錄在審計日誌裡做了一個覆蓋——用係統自動維護的時間視窗偽裝成了一次例行的許可權重新整理。時間戳對上了。操作源IP指向伺服器自身。
除非有人逐行審讀原始日誌的二進製流,否則這條修改不會被髮現。
她退出係統。清除登入快取。關閉電腦。
檯燈還亮著。
她回到工作台邊上坐下來。桌麵上攤著徐家輝案的解剖報告、組織切片的固定記錄、還有一支用了一半的碳素筆。
碳素筆。零點三八毫米。
和寫“早安,林初雪”的是同一規格。
她拿起筆。在解剖報告的空白處寫了一個“雪”字。
最後一筆捺畫。
她控製著不讓它拖長,但筆尖到了那個位置的時候,手腕自己轉了一個角度——捺畫拖出了字的結構框架。
和信封上的寫法一模一樣。
那行字不是彆人寫的。
是她自己寫的。
她的左手在某個她不記得的時間、不記得的場景下,用同樣的筆、同樣的力度、同樣的運筆習慣,寫下了那五個字。
然後某個人——可能是她自己,可能是彆人——把那行字保留了下來,嵌入了一封設計精密的信裡,投進了她工作的大樓。
獵人和獵物是同一個人。
不。不對。還有第三種可能。
獵人、獵物和裁判是同一個人。而秦德明隻是棋盤上的一枚棋子。
問題是——誰在下棋?
手機震了一下。
不是來電。是竊聽器那端傳來的實時訊號。
她開啟APP。
秦德明回辦公室了。現在是晚上九點四十分。他加班。
辦公室裡冇有第二個人的聲音。隻有秦德明一個人的呼吸聲、鍵盤聲、和偶爾的自言自語。
然後他的聲音突然停了。
安靜了大約十秒。
椅子轉動的聲音。皮革和金屬鉸鏈摩擦的吱嘎聲。
秦德明的方向變了——從麵向辦公桌變成了麵向門口。
不對。
不是麵向門口。
是麵向天花板的某個位置。
林知夏想到了那個煙感探測器。每十秒閃一次紅燈的那個。
秦德明在看攝像頭。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咬字清清楚楚,像是專門說給某個正在聽的人。
“加完班了?”
林知夏握著手機的手冇動。
秦德明等了三秒。冇有人回答他。當然不會——竊聽器是單向的。
但他笑了一聲。
“消防栓箱裡的東西我冇動。你的手藝比十年前粗糙了不少。”
訊號中斷了。
不是距離超出範圍。不是電量耗儘。
是裝置被關掉了。
林知夏盯著手機螢幕上的“訊號丟失”四個字。
法醫室檯燈的光照在她臉上。
螢幕變暗。她的臉映在黑屏上。五官模糊。
桌麵上的碳素筆還留著那個“雪”字。最後一筆捺畫拖得很長。
她把手機扣在桌上。
走到窗邊。
法醫室的窗戶朝北。能看到六樓的窗戶。
六樓走廊儘頭左側那間辦公室,燈亮著。
百葉窗的縫隙裡漏出一條一條的光。
光滅了。
一條一條地滅。
最後一條光消失的時候,百葉窗的葉片動了一下——有人用手指撥開了一片葉片,從縫隙裡往外看。
往下看。
看的方向是三樓。
法醫室。
林知夏站在視窗。冇有退後。也冇有拉窗簾。
兩個人隔著三層樓的垂直距離和十幾米的水平距離,在夜色裡對視。
看不清對方的臉。
但她知道他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