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古玄門會的會長被關進聯盟天牢的第七天,清虛道長來了。
他一個人來的,沒帶弟子,沒提前通知,就那麼拄著柺杖走進聯盟總部的大門。門口的年輕弟子不認識他,伸手要攔,被正好路過的蘇晴看見。
“清虛道長?”蘇晴愣了一下,快步迎上去,“您怎麼來了?”
清虛道長擺擺手:“來看看那個老傢夥。”
蘇晴知道他說的是誰。守古玄門會的會長,本名周玄清,八十年前和清虛道長同門學藝,後來因為理念不合分道揚鑣。一個守正,一個守古,走了兩條完全不同的路。
“道長,”蘇晴猶豫了一下,“周玄清現在的情況不太好。會長用靈脈之心碎片的最後力量封住了他的經脈,他現在和普通人沒什麼區別,但情緒很不穩定。”
清虛道長點點頭,沒有說話。
蘇晴領著他穿過總部大樓,乘電梯下到地下三層。這裏是聯盟天牢,關押著這些年抓獲的重犯。周玄清被關在最裏麵那間,四周是淡金色的符咒光幕,隔絕一切靈力。
清虛道長站在光幕前,看著裏麵那個人。
八十年前的師兄,如今蒼老得幾乎認不出來。頭髮全白了,亂糟糟地披散著,臉上的皺紋深得像刀刻的。他蜷縮在石床的角落裏,抱著膝蓋,眼睛盯著地麵,一動不動。
“師兄。”
周玄清的身體抖了一下。
他慢慢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看向光幕外。看清來人後,那雙眼睛裏的光閃爍了幾下,然後黯淡下去。
“清虛。”他的聲音嘶啞得像破風箱,“你來看我笑話?”
清虛道長沒有回答。他示意蘇晴開啟光幕,走進去,在石床邊坐下。
兩人就這麼坐著,誰也沒說話。
過了很久,周玄清突然開口。
“死了多少人?”
清虛道長看著他。
“北河村那邊,三十七個村民。聯盟七個弟子。你們這邊,五十三個。”
周玄清閉上眼睛,臉上的肌肉抽搐了幾下。
“五十三個……”他喃喃道,“都是我帶去的。”
清虛道長沒有說話。
周玄清睜開眼,看著自己的雙手。那雙手曾經畫過無數張符咒,布過無數個陣法,殺過無數個邪修。現在它們乾枯、顫抖,像兩截枯樹枝。
“清虛,”他突然問,“我錯了嗎?”
清虛道長沉默了很久。
“師兄,”他終於開口,“八十年前咱們分開的時候,你說你要守古。我問你守什麼古,你說守玄門千年的規矩。我當時沒反對你,因為我知道你是真心這麼想的。”
他頓了頓:“但這些年,你守的已經不是古了。你守的是自己的執念。”
周玄清的身體抖了一下。
“那些村民,那些孩子,”清虛道長的聲音很輕,“他們礙著你什麼了?他們隻是想活下去。你燒他們的麥田,殺他們的人,這和你年輕時最恨的邪修有什麼區別?”
周玄清低著頭,不說話。
“我知道你恨陳磊。”清虛道長繼續說,“你覺得他把玄術用到俗世裡,是背叛了玄門。但你有沒有想過,玄門為什麼叫玄門?因為玄術本來就是為了幫人的。不是為了高高在上,是為了幫人活得更好。”
周玄清的肩膀開始顫抖。
“那些死在北河村的年輕人,”清虛道長站起身,“他們也有師父,也有師兄弟,也有想守的東西。你的守古,把他們的守,全毀了。”
周玄清終於抬起頭,眼眶通紅。
“我……我沒想殺人……”他的聲音發顫,“我隻是想阻止他們用玄術……我不知道會這樣……”
“你不知道?”清虛道長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波動,“周正帶人去燒麥田的時候,你不知道?他帶著上百號人去北河村的時候,你不知道?你什麼都知道,你隻是覺得那些俗人的命,比不上你的守古重要。”
周玄清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清虛道長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嘆了口氣,重新坐下。
“師兄,”他的聲音又恢復了平靜,“我今天來,不是來罵你的。是來問你一句話。”
周玄清看著他。
“你願不願意,用剩下的日子,去贖那些罪?”
周玄清愣住了。
“什麼意思?”
“陳會長說了,不殺你。”清虛道長說,“但他要你活著,活到那些被你害死的人的墳前,一個一個磕頭。活到這個村子重建起來,看著那些孩子長大。活到你真正明白,什麼是守。”
周玄清沉默了很久。
“他……他為什麼不殺我?”
清虛道長站起身,朝光幕外走去。
走到門口,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因為他是陳磊。因為他知道,殺人解決不了問題。因為你死了,那些死去的人也不會活過來。”
他走出光幕,光幕重新合攏。
周玄清坐在石床上,盯著自己的雙手,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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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月後,北河村。
老王頭站在村口,看著遠處走來的那個人。
那人穿著一身灰撲撲的舊衣服,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深得像刀刻的。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艱難,但一直在往前走。
老王頭認出他了。那天晚上,就是這個老頭帶著上百號人,燒了他們的麥田,殺了他們的親人。
他的拳頭握緊了。
那人走到他麵前,站住。
“王村長。”
老王頭沒說話。
那人慢慢跪下來,跪在村口的泥地上。
“我來贖罪。”
老王頭低頭看著他,看著他花白的頭髮,看著他佝僂的脊背,看著他顫抖的肩膀。
身後傳來腳步聲。越來越多的村民圍過來,站在老王頭身後。
沒人說話。
那人就那樣跪著,一動不動。
過了很久,老王頭終於開口。
“起來吧。”
那人抬起頭。
老王頭的眼睛紅了,但聲音很穩。
“跪著有用?跪著能讓老劉頭活過來?能讓翠芬嫂子活過來?能讓那些孩子活過來?”
那人低下頭,肩膀抖得更厲害了。
“但你既然來了,”老王頭繼續說,“就跟我來。”
他轉身朝村裡走去。
那人愣了幾秒,然後掙紮著站起來,跟上去。
村民們在後麵看著,沒人攔,也沒人跟。
隻有風吹過,吹動那片重新種上的麥田,發出沙沙的響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