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河村的太陽升起來的時候,照在那些白布覆蓋的屍體上,慘白慘白的。
念安站在村口,看著那些屍體一具具被抬上馬車。三十七個村民,七個執法隊員。每抬過去一具,他的心臟就抽一下。那些臉他都認識——老劉頭昨天還在村口跟他打招呼,翠芬嫂子前天還給他送過一碗麪,小栓子每次看見他都喊“念安哥哥”。
現在他們都躺在那兒,蓋著白布,一動不動。
“隊長,”林曉月走到他身邊,聲音很輕,“那些黑袍人俘虜怎麼處理?”
念安沒有回頭。
“先關起來。等我爸處理。”
林曉月點點頭,轉身要走。走了兩步又停下,回頭看著他。
“隊長,你……你還好嗎?”
念安沉默了幾秒。
“沒事。”他說,“去忙吧。”
林曉月看著他蒼白的臉和通紅的眼眶,想說什麼,最後隻是點了點頭,走了。
念安繼續站在那裏,看著那些馬車一輛輛駛向村外。
遠處傳來哭聲。那是一個女人,趴在一具屍體上,哭得撕心裂肺。旁邊幾個人拉著她,小聲勸著,但勸不住。那屍體是個年輕男人,二十齣頭,剛結婚,媳婦肚子裏還有個沒出生的孩子。
念安閉上眼睛。
他想起昨天那場戰鬥。那個年輕人衝出來想救他媳婦,被三個黑袍人圍住。他拚了命地跑過去,但還是晚了一步。刀落下的那一刻,他看見那年輕人的眼睛,全是恐懼和不甘。
他睜開眼睛,發現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怕。是控製不住的、生理性的顫抖。
他握緊拳頭,想把那股顫抖壓下去。但沒用,手還是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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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磊找到他的時候,念安還站在村口。
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了,陽光曬在身上有點燙。但他站在那兒一動不動,像根木頭。
“念安。”
念安轉過身,看見父親走過來。陳磊的臉色比昨天更差了,蒼白得像紙,腳步也有點踉蹌。靈脈之心碎片徹底碎掉後,他的身體明顯更虛弱了。
“爸。”
“站這兒幹嘛?”
念安沒說話。
陳磊走到他身邊,和他並排站著,看向遠處的村子。
沉默了很久。
“我第一次看見死人,是你這麼大。”陳磊突然開口,聲音很輕,“二十三歲。那次是邪修襲擊村子,死了十七個人。我守了一夜,天亮時吐了。”
念安轉頭看他。
“你吐了?”
“吐了。”陳磊點點頭,“後來吐著吐著就習慣了。但習慣不代表麻木。每一次,心裏都疼。”
念安低下頭。
“爸,我昨晚……我昨晚看見小栓子倒下去的時候,我想衝過去救他。但人太多了,我沖不過去。他就那麼……”
他說不下去了。
陳磊拍拍他的肩膀。
“念安,你記住今天這種感覺。”他說,“疼,恨,不甘。這些感覺,是讓你記住,為什麼會有人死。不是為了讓你永遠活在愧疚裡,是為了讓你以後,能少讓一些人死。”
念安沒說話。
“但你不能一直這麼站著。”陳磊繼續說,“那些還活著的人,需要你。那個剛死了男人的媳婦,需要人安慰。那個沒了兒子的老太太,需要人照顧。那些受傷的隊員,需要你去看他們。”
他頓了頓:“你不是一個人。你有同伴,有我們。”
念安抬起頭,看著父親。
陳磊的臉色很差,但眼神很穩。
“去吧。”他說,“先去隊員那邊。他們需要隊長。”
念安點點頭,轉身要走。
走了兩步,他又停下。
“爸,”他回頭,“你的身體……”
“我沒事。”陳磊擺擺手,“去吧。”
念安看著他,終於轉身走了。
陳磊站在原地,看著兒子的背影消失在村子裏。然後他慢慢蹲下來,雙手撐地,大口喘氣。
念安說得對,他的身體確實快撐不住了。
但他不能讓兒子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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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時醫療點設在村小學的教室裡。
二十三個重傷員躺了一地,輕傷的就更多了,連走廊都擠滿了人。林曉月帶著幾個玄醫堂的弟子忙得腳不沾地,手上的血都顧不上擦。
念安走進來時,正好看見一個隊員在包紮傷口。那隊員年紀比他小,二十齣頭,左臂被砍了一刀,露出白森森的骨頭。但他咬著牙,一聲不吭。
“小周。”念安走過去。
那個隊員抬起頭,看見是他,咧嘴笑了笑,笑得很難看。
“隊長!你沒事吧?”
“我沒事。”念安蹲下來,看著他的傷口,“疼嗎?”
“不疼。”小周搖搖頭,但額頭的冷汗出賣了他。
念安從口袋裏摸出一張符紙,那是林小梅給的“止痛符”。他貼在隊員的傷口旁邊,符紙亮起淡淡的光芒。小周的表情明顯放鬆了一些。
“謝謝隊長。”
念安拍拍他的肩膀,站起來,繼續往裏走。
一路走過去,他看見太多傷。斷手的,缺腿的,身上被砍了十幾刀的,還有幾個昏迷不醒的。每個隊員看見他,都會喊一聲“隊長”,然後勉強笑一下。
他一個個回應,一個個安慰。但心裏的石頭越來越重。
七個陣亡的。二十三個重傷的。這就是昨天那場戰鬥的代價。
走到最裏麵,他看見林曉月正在給一個隊員縫針。那隊員胸口中了一刀,差點刺中心臟,現在臉色白得像紙。
“他怎麼樣?”念安問。
林曉月頭也不抬:“命保住了。但至少要養半年。”
念安點點頭,沒再問。
他在林曉月旁邊蹲下,幫她遞東西。碘伏,紗布,縫合線。兩個人就這麼配合著,一個縫針,一個遞東西,誰也沒說話。
縫完最後一針,林曉月長出一口氣,放下針。
“隊長,”她突然說,“你知道嗎,昨晚死了七個。”
念安點點頭。
“那七個裏,有三個是我在玄醫堂教過的。”林曉月的聲音很平靜,但念安聽出了壓抑的顫抖,“他們去年剛畢業,今年就……”
她說不下去了。
念安沉默了幾秒,然後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曉月,你做得很好。”他說,“沒有你,這二十三個重傷的,可能也保不住。”
林曉月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
“可是……可是我救不了他們。”她的聲音帶著哭腔,“那三個孩子,我教了他們兩年,看著他們一點點成長……我救不了他們……”
念安沒說話。他知道這時候說什麼都沒用。
他隻是繼續拍著她的肩膀,一下,一下,像小時候他摔倒了,母親拍著他那樣。
過了很久,林曉月終於抬起頭。她的眼睛紅紅的,但已經止住了淚。
“隊長,”她說,“謝謝你。”
念安搖搖頭。
“該謝的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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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陳磊召集所有還能動的隊員,在村小學的操場上開了個短會。
三十七個人站在那兒,大部分都帶著傷,纏著繃帶。陽光照在他們臉上,照出疲憊和悲傷,但也照出一些別的東西——堅定。
陳磊站在隊伍前麵,掃視著每一張臉。
“昨天,”他開口,聲音沙啞但清晰,“我們失去了七個兄弟。三十七個村民也死了。這個村子,昨天還在準備秋收,今天就要辦喪事。”
隊伍裡一片沉默。
“但今天,我們站在這裏。不是因為贏了,是因為我們還要繼續走下去。”
他頓了頓。
“那些死去的人,他們不會希望我們一直跪在墳前哭。他們希望我們抬起頭,往前走,去保護更多像他們一樣的人。”
“我知道你們難受。我也難受。但難受不是停下的理由。”
他走到隊伍中間,看著那些年輕的臉。
“從今天起,每個活下來的人,都多了一份責任。替那些沒活下來的人,活下去。替他們,繼續走這條路。”
“能做到嗎?”
隊伍沉默了幾秒。
然後,第一個聲音響起。
“能。”
是小周。他纏著繃帶,臉色蒼白,但眼神很亮。
“能。”
第二個,第三個……
越來越多的聲音響起,匯成一片。
“能!”“能!”“能!”
念安站在人群裡,跟著大家一起喊。他感覺胸口那股壓著的石頭,好像鬆動了一些。
陳磊舉起手,讓大家停下。
“好。”他說,“現在,解散。該養傷的養傷,該幫忙的幫忙。明天開始,我們要幫這個村子重建。”
隊伍散開,各自去忙。
念安站在原地,看著那些一瘸一拐走遠的背影。
林曉月走到他身邊。
“隊長,你爸真厲害。”她說,“幾句話,就把大家的士氣提起來了。”
念安點點頭。
“他一直這樣。”
他看著父親的背影。那個背影有些佝僂,腳步也有些踉蹌,但一直在往前走。
念安深吸一口氣,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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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念安坐在村口的石頭上,看著遠處的星空。
今天的星星特別亮,密密麻麻地鋪滿整個天空。他看著那些星星,想起小時候父親教他認星星的樣子。
“那顆最亮的,叫北極星。不管走到哪兒,看著它,就能找到方向。”
他找到那顆最亮的星星,盯著看了很久。
身後傳來腳步聲。他沒有回頭。
“睡不著?”陳磊的聲音。
“嗯。”
陳磊在他旁邊坐下,也抬頭看星星。
兩人就這麼坐著,誰也沒說話。
過了很久,念安開口。
“爸,你說那些死去的人,現在在哪兒?”
陳磊想了想。
“可能在看著我們吧。”
“看著我們?”
“嗯。看著我們怎麼走下去。”
念安沉默了一會兒。
“爸,”他突然說,“我不會讓他們白死的。”
陳磊轉頭看他。
念安的眼睛在星光下很亮。
“這條路,我會一直走下去。替他們走。”
陳磊看了他很久,然後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知道。”
星光下,父子倆並排坐著。
遠處,村子的燈火一盞盞熄滅。勞累了一天的人們,終於能合上眼休息一會兒了。
明天,太陽還會升起。
明天,他們還要繼續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