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玄清跪在北河村村口的那天晚上,陳磊收到了清虛道長的信。
信不長,就幾行字,用毛筆寫在宣紙上,字跡工整,力道十足:
“陳會長,老朽已與周玄清談過。他願贖罪,餘生可期。清玄觀願與聯盟共擔融世之責,共守玄門之道。盼早日麵商細則。清虛。”
陳磊把這封信看了三遍,然後遞給了身邊的蘇晴。
蘇晴看完,眼睛亮了。
“清虛道長這是……徹底站過來了?”
陳磊點點頭,又搖搖頭。
“不是站過來。”他說,“是找到了共同的路。他和我們,不再是兩股道上跑的車了。”
蘇晴愣了愣,然後笑了。
“會長,您這話說得真玄。”
陳磊也笑了,笑得很輕,但眼睛裏有光。
“明天,”他說,“通知清虛道長,還有各門派的代表,來靈溪穀開會。這次不是辯論,是商量。商量以後的路,怎麼一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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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靈溪穀總部的會議室裡坐滿了人。
清虛道長來了,青雲長老來了,青城派、崆峒派、峨眉派的代表都來了。聯盟這邊,陳磊、墨塵、蘇晴、林小梅、念安都在。連林秀雅都來了,坐在角落,負責記錄。
這是第一次,傳統門派和聯盟的人坐在一起,不是為了爭論,是為了合作。
陳磊先開口。
“各位,今天請大家來,是想商量一件事。”
他頓了頓,環視全場。
“融世計劃,聯盟已經推了兩年。這兩年,有成果,也有教訓。成果大家都看到了——固基符讓樓房更結實,凈化符讓汙水變清水,安神符讓失眠的人能睡著。教訓……”
他沉默了一下。
“教訓,北河村就是。三十七個村民,七個聯盟弟子,死在我們自己人手裏。”
會議室裡安靜下來。
清虛道長嘆了口氣。
“陳會長,這事,老朽也有責任。若不是當初固執己見,周玄清也許不會走極端。”
陳磊搖搖頭。
“道長,這事不怪您。守古的人不是壞人,他們隻是擔心。擔心玄術入世會失了根本,擔心靈脈受損會無法挽回。這些擔心,我們也有。”
他站起身。
“所以今天,我們要商量的是——怎麼讓這些擔心,變成動力。怎麼讓傳統和現代,守正和融世,走到一條路上來。”
青雲長老舉手。
“陳會長,我有個提議。”
“您說。”
青雲長老站起來,拿出一份手寫的稿子。
“這是我草擬的《玄術融世委員會章程》。簡單說,就是成立一個機構,由聯盟和傳統門派共同管理。所有融世專案,從立項到評估到推廣,都要經過這個委員會審議。委員會裏,聯盟佔一半席位,傳統門派佔一半。任何重大決策,必須三分之二多數通過。”
他把稿子遞給陳磊。
“這樣,既能保證融世計劃的推進,又能讓傳統門派有參與感、有話語權。出了問題,大家一起扛;有了成果,大家一起分。”
陳磊接過稿子,仔細看了一遍。
“青雲長老,這份章程,您寫了多久?”
“三個月。”青雲長老說,“從北河村出事那天開始寫,寫了十三稿。”
陳磊看著他,沉默了幾秒。
“長老,我代表聯盟,感謝您。”
青雲長老擺擺手。
“別謝。我也是為了玄門。咱們吵了兩年,死了那麼多人,該清醒了。”
章程在會議上一條一條審議。
第一條:委員會設主任一名,由聯盟會長擔任;副主任兩名,由聯盟和傳統門派各出一人。
第二條:委員會下設技術組、安全組、倫理組、推廣組,每組由雙方共同派人組成。
第三條:所有融世專案,必須經過技術組可行性評估、安全組風險評估、倫理組社會影響評估,三組通過後方可提交委員會審議。
第四條:專案推廣過程中,傳統門派有權派出觀察員全程監督,發現問題及時叫停。
……
審議進行到傍晚,章程終於定稿。
陳磊拿起筆,在最後一頁簽上自己的名字。
清虛道長接過筆,也簽了。
然後是青雲長老,各門派代表,聯盟各部門負責人。
當最後一個名字簽完,會議室裡響起了掌聲。
不是那種客氣的、禮節性的掌聲,是發自內心的、帶著激動的掌聲。
蘇晴站起來,眼眶有點紅。
“各位,”她的聲音有點抖,“兩年前,我第一次在聯盟會議上提融世計劃的時候,有人罵我是‘叛道者’,有人摔門走人。兩年後,我們坐在這裏,簽了這份章程。”
她頓了頓。
“這兩年的路,走得太難了。”
林小梅在旁邊拍拍她的肩膀。
“難是難,但走過來了。”
清虛道長站起身,走到陳磊麵前。
“陳會長,”他說,“老朽有個不情之請。”
“道長請說。”
清虛道長從懷裏掏出那本跟隨了他幾十年的《玄真秘錄》抄本,遞給陳磊。
“這本抄本,老朽當年從你爺爺那兒借來,一借就是三十年。今天,該還了。”
陳磊接過抄本,翻開第一頁。爺爺的字跡清晰如昨:
“玄門之道,在於守護。守護一方水土,守護一方生靈,守護人心中的善念。”
他把抄本合上,鄭重地收好。
“道長,這本抄本,我會放在玄術文化博物館裏。讓後來的人看見,玄門的路,是怎麼走過來的。”
清虛道長點點頭,轉身要走。
“道長,”陳磊叫住他,“還有件事。”
清虛道長回頭。
“周玄清那邊,您能不能常去看看?”
清虛道長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陳會長,你是怕他一個人在村裡撐不住?”
陳磊點點頭。
“他年紀大了,身體也不好。北河村那邊,雖然村民沒趕他走,但心裏的疙瘩沒那麼容易解開。需要有人陪著,慢慢來。”
清虛道長沉默了幾秒,然後點頭。
“好。老朽每個月去一次。”
他轉身,走出會議室。
青雲長老也站起來,走到陳磊麵前。
“陳會長,章程簽了,咱們就是一條船上的人了。以後有什麼需要青城派幫忙的,儘管開口。”
陳磊握住他的手。
“青雲長老,以後需要您幫忙的地方,多著呢。”
青雲長老大笑。
“那我可有的忙了!”
笑聲中,會議室的燈一盞盞亮起來。
窗外,靈溪穀的夜色正濃,但那些星星點點的燈火,把整個山穀照得溫暖而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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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月後,玄術融世委員會召開了第一次全體會議。
會議的地點選在靈溪穀新落成的“融世中心”。這是一棟三層小樓,一樓是大廳和展覽區,二樓是辦公區,三樓是會議室。樓的外牆用的是加了固基符的特殊材料,據說能抗八級地震。
陳磊坐在會議桌的主位上,左邊是清虛道長,右邊是青雲長老。兩邊坐滿了人——聯盟的各部門負責人,傳統門派的代表,還有幾個特意從國外趕來的海外分會負責人。
“各位,”陳磊開口,“今天是融世委員會第一次正式會議。議程有三項:一是審議通過第一批融世專案清單,二是討論靈脈使用配額的分配方案,三是……”
他頓了頓。
“三是,為北河村遇難者默哀。”
會議室安靜下來。
所有人站起身,低下頭。
一分鐘的沉默裡,每個人都在想自己的心事。
陳磊想起老劉頭那張佈滿皺紋的臉,想起翠芬嫂子遞來的那碗麪,想起小栓子喊“念安哥哥”時的笑容。
清虛道長想起周玄清跪在村口的那個下午,想起那些白布覆蓋的屍體,想起自己八十年的固執和偏見。
青雲長老想起那份寫了十三稿的章程,想起那些吵過的架、摔過的門,想起今天終於坐在一起的這些人。
一分鐘到。
陳磊抬起頭。
“謝謝大家。”
他重新坐下,翻開麵前的資料夾。
“現在,開始第一項議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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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開了整整一天。
第一批融世專案清單,審議通過了十七項。有固基符在老舊小區改造中的應用,有凈化符在工業園區汙染治理中的推廣,有安神符在社羣醫療中心的普及,有生長符在農業合作社的試點……
靈脈使用配額的分配方案,吵了三個小時才定下來。傳統門派堅持要給偏遠地區的靈脈節點留出更多配額,聯盟這邊則強調城市的用能需求。最後是清虛道長想了個折中方案——按人口密度和靈脈產能動態調整,每年重新覈算一次。
吵歸吵,吵完該簽字簽字,該握手握手。
會議結束時,天已經黑了。
陳磊站在融世中心門口,送走一批批代表。清虛道長最後一個走,走之前,拉著陳磊的手說了幾句話。
“陳會長,”他說,“老朽活了八十年,今天第一次覺得,玄門有希望了。”
陳磊看著他。
“道長,玄門的希望,不在我這兒。在那些年輕人那兒。”
他朝遠處指了指。
夜色中,一群穿著聯盟製服的年輕弟子正在融世中心門口整理宣傳材料。他們一邊幹活一邊說笑,笑聲清脆,傳得很遠。
清虛道長看著那些年輕人,看了很久。
然後他點點頭。
“是啊。在他們那兒。”
他轉身上車,車子緩緩駛離。
陳磊站在原地,看著那些年輕人,看著那棟亮著燈的三層小樓,看著遠處星星點點的靈溪穀燈火。
風吹過來,帶著春天的暖意。
又是一個新的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