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安放走周正的第三天,北河村又來了一批人。
這次不是十幾個,是上百個。
他們穿著統一的黑袍,胸口綉著劍與古籍交叉的圖案,在黎明前的黑暗中靜悄悄地摸進村子。沒有人說話,沒有人點火,像一群無聲的鬼魅。
守夜的村民老劉頭最先發現他們。
老劉頭七十多了,覺少,淩晨四點就起來在村口溜達。他看見遠處黑壓壓一片人影時,還以為是早起趕集的鄰村人。等那些人走近了,他纔看清他們手裏的傢夥——
刀,劍,還有幾張畫著奇怪符號的符紙。
老劉頭轉身就跑,一邊跑一邊喊:“來人啊!有人來了!快來人!”
一支弩箭從背後射來,正中他的後心。
老劉頭撲倒在地,掙紮了兩下,不動了。
那支箭穿透了他的身體,箭尖從胸口露出來,血順著箭桿往下滴。
“老劉頭!!”一個早起餵雞的婦女看見了這一幕,尖叫聲劃破了夜空。
但尖叫聲很快就被淹沒了。
上百個黑袍人衝進村子,見人就砍,見房就燒。他們不說話,不猶豫,動作機械得像被操控的木偶。
老王頭從床上跳起來時,外麵已經火光衝天。
他抓起門後那根用了十幾年的木棍,衝出屋子。院子裏,兩個黑袍人正在點火,看見他出來,二話不說揮刀就砍。
老王頭舉棍格擋,木棍應聲而斷。刀鋒從他肩膀劃過,鮮血噴濺。
他踉蹌後退,撞在牆上,眼睜睜看著那兩個黑袍人走向他的屋子——他老伴還在裏麵。
“不——!!”
一聲爆喝從遠處傳來。
念安的身影從天而降,落在老王頭麵前。他手中的劍橫斬,逼退那兩個黑袍人,然後轉身朝屋裏喊:“奶奶!躲好!”
屋裏傳來一聲顫抖的回應。
念安顧不上多說,提劍迎向越來越多的黑袍人。
二十個執法隊員從四麵八方趕來,和那些黑袍人戰在一起。刀劍碰撞聲,符咒爆炸聲,慘叫聲,哭喊聲,混成一片。
但黑袍人太多了。
一百多個對二十個,五比一的差距。
念安一劍刺穿一個黑袍人的胸口,還沒來得及抽劍,背後就捱了一刀。防護符替他擋住了大部分傷害,但刀鋒還是劃破了皮肉,鮮血順著後背流下來。
“隊長!”一個隊員衝過來,替他擋下第二刀。
兩人背靠背,看著四周潮水般湧來的黑袍人。
“周正那個王八蛋!”隊員咬牙,“就不該放他走!”
念安沒有說話。他在人群中搜尋著什麼。
突然,他看見了。
人群後方,一個穿著不同顏色黑袍的人站在那裏,沒有動手,隻是靜靜地看著。那人二十七八歲,劍眉星目,正是三天前他親手放走的周正。
周正也看見了他。
兩人隔著混戰的人群對視。
念安想衝過去,但麵前的黑袍人太多了。他砍倒一個,又有兩個補上來,怎麼也殺不出去。
周正就那麼站著,麵無表情。
“住手!!”
一聲暴喝從村口傳來。
墨塵的身影衝進戰場,身後跟著三十個全副武裝的執法隊員。他們剛從附近的城市趕過來,正好撞上這場屠殺。
墨塵一眼就看見了念安背上的傷口,臉色鐵青。他什麼也沒說,提劍殺進人群,直取周正。
周正終於動了。他從腰間抽出一柄短劍,迎向墨塵。
兩人交手不到十招,周正就被震退三步。他不是墨塵的對手,差的太遠。
但就在這時,一個蒼老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夠了。”
所有人都停下手。
一個白髮白須的老者從黑暗中走出來,穿著和其他黑袍人一樣的袍子,但袍邊鑲著金線。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讓人心裏發寒。
守古玄門會的會長,那個隱藏在幕後的真正主使者。
“墨塵,”老者的聲音沙啞而陰冷,“你來得正好。今天,就讓你親眼看看,背叛玄門的下場。”
他抬起手,輕輕一揮。
那些原本已經停手的黑袍人突然再次暴起,這次的目標不再是村民,而是執法隊員!
混戰再次爆發,但這次更加慘烈。
執法隊員訓練有素,但人數太少。黑袍人像瘋了一樣撲上來,用刀砍,用牙咬,用符咒炸,完全不顧自己的死活。
一個隊員被三個黑袍人按住,符咒貼在他身上,爆炸聲中血肉橫飛。
另一個隊員被砍斷手臂,倒在地上慘叫,然後被亂刀砍死。
念安眼睛都紅了。他拚了命地揮劍,砍倒一個又一個黑袍人,但怎麼也殺不完。
墨塵被那個老者纏住了。老者的實力遠超他的想像,每一招都陰狠毒辣,墨塵身上的傷口越來越多。
“墨塵!”念安大喊。
他想衝過去幫忙,但被五個黑袍人死死攔住。
就在這時,天空中突然亮起一道碧綠的光芒。
光芒從天而降,落在戰場中央。光芒散盡,陳磊站在那裏,手裏握著那枚已經暗淡的靈脈之心碎片。
他的臉色蒼白得像紙,但眼神銳利如刀。
“會長!”墨塵驚喜地喊。
陳磊沒有回頭。他盯著那個老者,一步一步走過去。
老者停手了。他看著陳磊,冷笑。
“陳磊,你來了。我等這一天,等了很久了。”
陳磊沒有說話。他舉起手中的碎片,碎片迸發出最後的、也是最強烈的光芒。
“守古?”他的聲音很輕,但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你們也配叫守古?”
老者臉色一變。
光芒暴漲,籠罩了整個戰場。
那些黑袍人像被定住了一樣,動彈不得。他們的符咒失效,法器失靈,一個個癱倒在地。
老者掙紮著想要反抗,但光芒像繩索一樣纏住他,越纏越緊。
“你……你的靈脈之心碎片不是碎了嗎?!”他驚駭地喊。
陳磊看著他,眼神裡沒有任何溫度。
“碎了,也能用最後一次。”
光芒達到頂點,然後突然收縮,全部注入老者體內。
老者慘叫一聲,七竅流血,軟軟地倒在地上。
光芒散盡。
陳磊站在原地,手中的碎片徹底碎裂,化成齏粉,從指縫間飄落。
他晃了晃,單膝跪地。
“爸!”念安衝過來扶住他。
陳磊抬起頭,看了看四周。
滿地的屍體,有黑袍人的,有村民的,也有執法隊員的。火光映照著這一切,慘烈而悲壯。
“傷亡……”他的聲音沙啞。
念安咬著牙:“隊員……七個陣亡,十三個重傷。村民……還在統計。”
陳磊閉上眼睛。
七個。
七個年輕人,跟著他守護靈脈,守護百姓,死在了這場本該避免的戰鬥裡。
“周正呢?”他突然問。
念安四處張望。
人群裡,周正跪在地上,被兩個執法隊員押著。他渾身是血,但都是別人的血。他沒有反抗,隻是獃獃地看著那些屍體,眼神空洞。
“帶過來。”
周正被押到陳磊麵前。他看著陳磊,嘴唇動了動,卻什麼也沒說出來。
陳磊看了他很久。
“周正,”他終於開口,“你今年多大?”
“二……二十八。”
“二十八。”陳磊點點頭,“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也犯過錯。但我的錯,害的是我自己。你的錯,害死了這麼多人。”
周正低下頭,肩膀顫抖。
“你知道那些人是誰嗎?”陳磊指著那些村民的屍體,“那個老太太,昨天還給我送過雞蛋。那個年輕人,剛娶了媳婦,媳婦肚子裏還有個沒出生的孩子。那個孩子……”
他說不下去了。
周正跪在地上,眼淚終於流下來。
“我……我不知道會這樣……”他聲音嘶啞,“我隻是想阻止你們用玄術……我沒想殺人……”
“沒想殺人?”墨塵走過來,一把揪住他的衣領,“你看看那些屍體!他們是死在誰手裏的?!”
周正說不出話。
陳磊擺擺手,讓墨塵放開他。
“周正,”他說,“你今天活著,不是我饒了你。是那些死去的村民,他們不會饒你。”
他站起身,看向那些正在收拾屍體的村民。
“你下半輩子,就用來贖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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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時,戰場清理完了。
三十七個村民死了。七個執法隊員死了。重傷的二十三個,輕傷的不計其數。
黑袍人死了五十多個,剩下的全部被俘。
老王頭躺在擔架上,肩膀上裹著厚厚的繃帶。他看著那些被白布蓋著的屍體,眼淚止不住地流。
“老劉頭……翠芬嫂子……小栓子……”他一個個念著那些名字,聲音越來越弱。
念安站在他旁邊,不知道該說什麼。
遠處,陳磊站在那片被燒毀的麥田邊。麥子已經沒了,隻剩焦黑的土地。那場大火燒了三天前的希望,這場屠殺又燒了更多。
他站在那裏,很久很久。
太陽終於升起來了。
陽光照在那片焦黑的土地上,照在那些白布覆蓋的屍體上,照在那些滿臉淚痕的村民臉上。
新的一天開始了。
但有些東西,再也回不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