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術守正宣言》釋出的那天早上,清虛道長在清玄觀的藏經閣裡坐了很久。
藏經閣是清玄觀最高的建築,三層木樓,頂層供奉著歷代祖師的牌位。清虛道長跪在蒲團上,對著那些牌位,把那份宣言從頭到尾默唸了一遍。
“玄術乃天地所授,靈脈乃玄門根基。今有聯盟倡‘玄術融世’之說,欲以符咒入民生、以陣法助百工,名曰造福百姓,實則耗靈脈之基、違天道之常。吾等傳統門派,不敢苟同。特此聯名釋出《玄術守正宣言》,以告天下:玄術當守正,不可輕入世。”
默唸完,他閉上眼睛。
祖師爺的牌位就在正前方,檀木雕成,上麵刻著“清玄觀開山祖師清微真人”幾個字。清微真人創觀八百年,傳下來的規矩第一條就是“玄不侵俗,俗不擾玄”。八百年了,歷代弟子都守著這條規矩,從沒人敢破。
現在有人要破了。
不是外人,是陳磊。那個他親眼看著長大的孩子,那個他把《玄真秘錄》借給他抄錄的年輕人,那個他曾經對別人說“此子可成大器”的後輩。
清虛道長嘆了口氣,站起身,走下藏經閣。
樓下,青雲長老已經等在那裏。
“道長,都準備好了。”青雲長老說,“青城派、崆峒派、峨眉派,還有十幾個小門派,都同意聯名。今天上午九點,同時釋出。”
清虛道長點點頭。
“走吧。”
兩人走出藏經閣,穿過清玄觀的院子。院子裏那棵六百年的老鬆樹依然挺立,鬆針在晨光中泛著淡淡的金色。幾個年輕弟子正在樹下練劍,動作整齊,劍光閃爍。
清虛道長停下腳步,看了一會兒。
這些孩子最大的不過二十齣頭,最小的才十五六。他們眼裏的世界很簡單——修鍊、除邪、守護一方。他們不知道,這個簡單的世界正在被撼動。
“道長,”青雲長老輕聲說,“陳磊那邊……”
“我知道。”清虛道長擺擺手,“他昨天派人送了封信來,說想再談談。”
“您去嗎?”
“不去。”清虛道長繼續往前走,“該說的,會上都說過了。他堅持他的,我堅持我的。多說無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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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點整,《玄術守正宣言》正式釋出。
釋出的方式很傳統——各門派在自己的山門張貼告示,同時派弟子把告示送到附近的分會和合作機構。清玄觀的告示貼在觀門口那麵青石牆上,用黃紙黑字寫成,蓋著清玄觀的朱紅大印。
圍觀的弟子和香客裡三層外三層,議論紛紛。
“玄術守正宣言?什麼意思?”
“就是說玄術不能隨便用在普通人身上。”
“為什麼?我聽說靈溪穀那邊用符咒治病,效果特別好……”
“好什麼好,那是耗靈脈換的。等靈脈耗光了,看你怎麼辦。”
“可靈脈不是會自己恢復嗎?”
“恢復哪有消耗快……”
議論聲傳到清虛道長耳朵裡,他沒回頭,徑直走進觀裡。
他知道會有不同意見。但他更知道,有些規矩,不是一代人能改變的。規矩就是規矩,守了八百年,不能在他手裏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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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溪穀這邊,收到宣言的時間比預想的早。
念安拿著平板衝進陳磊辦公室的時候,陳磊正在看一份關於“固基符”試點的中期報告。
“爸,清玄觀那邊出事了。”念安把平板遞過去,“他們聯合了十幾個傳統門派,釋出了一份《玄術守正宣言》,公開反對我們的融世計劃。”
陳磊接過平板,快速瀏覽。
宣言寫得不長,但字字有力。尤其是最後幾句:“玄術當守正,不可輕入世。若執意妄為,則靈脈必損、天道必違。屆時,吾等傳統門派,絕不坐視。”
他把平板放下,沒有說話。
“爸,”念安急了,“他們這是什麼意思?威脅我們?”
陳磊搖搖頭:“不是威脅,是表態。”
“表態?表什麼態?”
“表他們的立場。”陳磊站起身,走到窗邊,“清虛道長不是那種耍手段的人。他發這個宣言,是因為他真的認為我們的做法會損害靈脈、違背天道。他不是針對我們,是在守他心裏的道。”
念安愣了一下:“那……那我們怎麼辦?”
陳磊沉默了一會兒。
“召開聯盟內部會議。讓蘇晴通知各分會長,讓墨塵召集執法隊骨幹,讓小梅把玄醫堂的資料整理出來。我們要全麵評估這個宣言的影響。”
“還有,”他轉過身,“派人去清玄觀,給清虛道長送封信。就說我想請他再來靈溪穀看看,看看我們試點專案的真實情況。他如果願意來,我親自陪他走一遍。”
念安點點頭,轉身要走。
“等等。”陳磊叫住他。
“爸?”
陳磊看著他,眼神有些複雜。
“念安,你覺得清虛道長錯了嗎?”
念安愣住了。他沒想到父親會問這個問題。
“他……他可能有點保守。”念安斟酌著說,“但他不是壞人。他是真心為玄門好。”
“對。”陳磊點點頭,“所以我們要認真對待他的意見。不是敷衍,不是反駁,是認真聽,認真想,認真回應。如果他說的有道理,我們就改。如果他說的沒道理,我們就想辦法讓他看到事實。”
他頓了頓:“這條路要走得遠,光靠我們自己不行。得讓更多人理解、認同、加入。清虛道長和那些傳統門派,就是需要被理解、被認同的人。”
念安看著父親,突然覺得,這場爭論也許沒那麼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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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虛道長收到陳磊的信,是在宣言釋出後的第三天。
信寫得不長,就幾行字:
“清虛道長:聞君釋出守正宣言,深表理解。玄術融世,確需審慎。然試點專案已有初步成果,誠邀道長親臨靈溪穀一觀。眼見為實,何妨一顧?陳磊敬上。”
清虛道長拿著這封信,在藏經閣裡坐了整整一個時辰。
青雲長老在旁邊等著,見他久久不語,忍不住問:“道長,您去嗎?”
清虛道長把信摺好,放進袖子裏。
“去。”
“去?”青雲長老愣住了,“您不是說不去嗎?”
“此一時彼一時。”清虛道長站起身,“陳磊敢請我去看,說明他心裏有底。我去看看,到底是他真有底氣,還是在虛張聲勢。”
他走到窗邊,看向靈溪穀的方向。
“如果是虛張聲勢,正好揭穿他。如果是真有成果……”他頓了頓,“那老朽也得想想,是不是真的守舊了。”
窗外,夕陽正緩緩落下。
一場關乎玄門未來的對話,即將在兩個固執的老人之間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