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虛道長來靈溪穀那天,是個難得的大晴天。
雪已經化得差不多了,山穀裡的草木開始冒出嫩綠的新芽。靈鹿帶著小鹿在溪邊飲水,靈狐們躺在向陽的草地上曬太陽,遊客們三三兩兩在景區裡閑逛,一切都顯得那麼平靜、那麼自然。
陳磊在靈溪穀入口等著。
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玄青色外套,站在牌坊下麵,看著遠處緩緩駛來的車輛。念安站在他旁邊,手裏拿著平板,隨時準備調取資料。
“爸,您說清虛道長會來嗎?”念安小聲問。
“會。”陳磊說,“他既然答應了,就一定會來。”
車子在牌坊前停下。車門開啟,清虛道長走下來。他還是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道袍,手裏握著拂塵,臉色平靜,看不出喜怒。
青雲長老跟在後麵,表情比清虛道長嚴肅得多。
“道長。”陳磊迎上去,“一路辛苦。”
“不辛苦。”清虛道長擺擺手,“說好的,眼見為實。帶路吧。”
陳磊點點頭,沒有多說,直接上了車。
車隊沒有開向總部,而是開向靈溪穀外麵的市區——那裏有兩個融世計劃的試點專案,一個是建築工程,一個是汙水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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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站是市郊的一個建築工地。
工地上正在蓋一棟十八層的居民樓,主體結構已經建到十二層。塔吊在空中旋轉,工人們在腳手架上忙碌,機器的轟鳴聲震耳欲聾。
工地的負責人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姓周,戴著安全帽,麵板曬得黝黑。他顯然提前得到了通知,等在工地門口。
“陳會長!”周工頭迎上來,“歡迎歡迎!這位是……”
“清玄觀的清虛道長。”陳磊介紹,“今天特意來看看咱們的‘固基符’試點情況。”
周工頭眼睛一亮,熱情地握住清虛道長的手:“哎呀,道長!久仰久仰!您來的正好,我們剛做完第七層的固基符施工,正要進行抗震測試呢!”
清虛道長被他握著手,有點不自在。但他沒抽回來,隻是輕輕點了點頭。
一行人戴上安全帽,走進工地。
周工頭一邊走一邊介紹:“我們這個專案用的是聯盟研發的‘固基符’,在每層樓澆築混凝土之前,先在鋼筋上繪製符陣,然後再澆築。這樣符陣就和樓板融為一體,能持續發揮作用。”
他指著已經建好的十二層樓:“我們做過對比測試,用了固基符的樓板,抗震等級比普通樓板提升了百分之三十七。這可是實打實的資料,不是吹的。”
說話間,他們來到了第七層。
這一層的樓板剛剛澆築完,混凝土還沒完全乾透。幾個穿著聯盟製服的年輕人正在樓板上繪製符咒——不是用硃砂,是用一種特殊的墨汁,墨汁裡摻了微量的靈脈粉末。
清虛道長停下腳步,仔細看著那些符紋。
符紋很複雜,比他想像的複雜得多。不是簡單的幾筆,而是層層疊疊、相互巢狀的陣圖,覆蓋了整個樓板。每畫完一筆,符文就微微亮一下,然後慢慢融入混凝土裏。
“這符陣……”清虛道長皺眉,“消耗的靈力不小吧?”
“不小。”陳磊承認,“每一層樓的符陣,需要消耗相當於三張高階符咒的靈力。但效果也擺在這裏——百分之三十七的抗震提升。如果這棟樓遭遇地震,就靠這百分之三十七,能多救多少人?”
清虛道長沒有回答。
周工頭把平板遞過來:“道長,這是我們的測試資料。左邊是普通樓板的抗震曲線,右邊是用了固基符的。您看,區別很明顯。”
清虛道長接過平板,仔細看那些資料和圖表。他看不懂那些複雜的曲線,但對比結果一目瞭然——右邊的曲線確實比左邊的平穩得多。
他把平板還給周工頭,沒有說話。
“道長,”陳磊說,“要不要看看實際的測試?”
“測試?”
“對。”周工頭接過話,“我們專門留了一層沒做符陣的樓板做對比。現在用同樣的震源刺激,您親眼看看區別。”
清虛道長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測試很快開始。
工人們推來一台專門用於抗震測試的儀器,把它固定在第八層的樓板上——那是沒做固基符的一層。儀器啟動,樓板開始輕微震動。
震感從腳底傳來,清虛道長能清楚感覺到樓板在晃。
“這是模擬五級地震。”周工頭解釋,“持續三十秒。”
三十秒後,測試結束。樓板上的幾個監測點顯示,樓板出現了肉眼可見的細微裂紋。
然後他們下到第七層——做了固基符的那一層。
同樣的儀器,同樣的震源強度,同樣的三十秒。
清虛道長站在樓板上,等著震感傳來。
但震感很輕,輕得幾乎感覺不到。如果不是儀器上的資料在跳動,他甚至懷疑測試根本沒開始。
三十秒結束。
監測點顯示,樓板完好無損,沒有任何裂紋。
清虛道長沉默了。
青雲長老站在他旁邊,臉色有些複雜。
“道長,”陳磊輕聲說,“這隻是其中一個專案。還有下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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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站是市郊的汙水處理廠。
廠區很大,佔地足有上百畝。巨大的沉澱池、過濾池、消毒池一個接一個,管道縱橫交錯,機器轟鳴聲不斷。
廠長是個五十多歲的女工程師,姓吳,戴著眼鏡,穿著白大褂。她在汙水處理行業幹了三十年,經驗豐富,說話直來直去。
“道長,您來看。”吳廠長領著他們走到一個巨大的水池邊,“這是我們的‘問題區域’。常規手段處理不了,一直是個老大難。”
池水是灰綠色的,散發著刺鼻的臭味。清虛道長皺了皺眉,用手帕捂住口鼻。
“這是什麼水?”
“化工廠排出來的廢水,含有十幾種難以降解的有機物。常規的生化處理、化學氧化效果都不好,成本還高。我們試了三年,沒找到好辦法。”
吳廠長指著池邊的幾個聯盟技術員:“三個月前,聯盟的人來了,說用他們的‘凈化符’試試。我當時不信——一張符能頂什麼用?”
她笑了笑:“結果打臉了。”
她領著他們走到池子的另一邊。這邊的水清澈見底,能看到池底鋪著的鵝卵石。幾條紅色的小魚在水裏遊來遊去,陽光照在水麵上,波光粼粼。
“這是同一池水。”吳廠長說,“左邊是沒處理的,右邊是用了凈化符的。區別你們自己看。”
清虛道長蹲下身子,仔細看那池清水。沒有臭味,沒有雜質,清澈得像山泉水。
他伸手捧起一捧,聞了聞,又仔細看了看。
“能喝嗎?”他突然問。
吳廠長愣了一下:“能。我們做過檢測,水質達到飲用水標準。”
清虛道長把那捧水潑掉,站起身。
“符咒用了多少?”
“每天用一張。”聯盟技術員回答,“一張凈化符可以處理五百噸汙水,持續效果二十四小時。成本大概相當於傳統方法的十分之一。”
清虛道長沒有再問。
他站在池邊,看著那些遊來遊去的紅色小魚,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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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路上,清虛道長一直沒有說話。
車子在靈溪穀的山路上緩緩行駛,窗外是鬱鬱蔥蔥的山林。偶爾能看到靈獸從林間跑過,遊客們舉著手機拍照,孩子們追著風箏跑過草地。
一切都那麼平靜,那麼自然。
青雲長老幾次想開口,都被他用眼神製止了。
車子在清玄觀派來的專車前停下。清虛道長下車,陳磊也跟著下來。
“道長,”陳磊說,“今天看過的這些,您覺得怎麼樣?”
清虛道長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陳會長,”他終於開口,“你今天讓老朽看的,不是符咒的效果,是普通人的日子。”
陳磊沒有說話。
“那棟樓,那些工人,那些將來要住進去的普通人。他們不懂靈脈,不懂符陣,不懂玄門之道。他們隻想知道,這樓結實不結實,會不會在地震裡塌了。”
“那池水,那個廠長,那些喝著被汙染的水的百姓。他們也不懂什麼有機物降解、什麼凈化原理。他們隻想知道,這水能不能喝,喝了會不會得病。”
清虛道長嘆了口氣。
“老朽守了八十年清規戒律,總覺得玄術就該高高在上,不該沾染世俗。今天看了這些,老朽在想——到底是世俗需要玄術,還是玄術需要世俗?”
陳磊看著他,等他繼續說。
但清虛道長沒有再說。他轉身上車,車門關上。
車子緩緩駛離。
陳磊站在原處,看著車子消失在路的盡頭。
念安走過來,小聲問:“爸,他這是……同意了還是沒同意?”
陳磊搖搖頭。
“不知道。”他說,“但至少,他開始想了。”
他轉身,朝靈溪穀走去。
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