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陳家一片安靜。
主臥裡,林秀雅已經睡著了,呼吸均勻。陳磊躺在她身邊,眼睛卻睜著,盯著天花板。窗外月光如水,在地板上投下窗格的影子。他一動不動,腦子裏像走馬燈一樣轉著各種念頭——靈脈節點、掘靈派、靈脈之心、護脈獸、家人的安全...
睡不著。
陳磊輕輕掀開被子下床,光腳走出臥室。客廳裡很暗,隻有夜燈微弱的光。他倒了杯水,坐在沙發上,看著窗外沉睡的城市。
就在這時,他聽到一陣輕微的窸窣聲——是從書房傳來的。
這麼晚了,誰還沒睡?
陳磊放下水杯,悄聲走過去。書房的門虛掩著,裏麵透出一絲光。他透過門縫往裏看,愣住了。
是念安。
男孩穿著睡衣,盤腿坐在地毯上,麵前攤著一張符紙和硃砂筆。他閉著眼睛,眉頭緊皺,額頭上都是細密的汗珠。手裏的硃砂筆在符紙上緩緩移動,畫到一半時,筆尖突然顫抖,符紙上的光芒閃爍了一下,熄滅了。
“又失敗了...”念安睜開眼睛,看著那張半成品符咒,聲音裡有掩飾不住的沮喪。
他撿起符紙,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桶裡已經有好幾個紙團了。男孩深吸一口氣,又鋪開一張新紙,重新開始。
這次更糟。剛畫了三分之一,硃砂筆就“啪”一聲斷了——不是用力過猛,是筆裡的靈力輸出不穩定,把筆桿震裂了。
念安看著手裏的斷筆,眼圈慢慢紅了。但他沒哭,隻是咬著嘴唇,從筆筒裡又拿出一支新的。
陳磊站在門外,心像被什麼東西揪緊了。他推門進去。
“爸?”念安嚇了一跳,慌忙想把東西收起來,“我...我就是睡不著,想練習一下...”
“練習不是這樣的。”陳磊在他身邊坐下,撿起垃圾桶裡的紙團展開。每張符都畫得很認真,筆跡工整,結構標準,但都缺少了最關鍵的東西——靈力流轉的“氣”。
就像畫龍忘了點睛,看起來是龍,但飛不起來。
“爸,我是不是...退步了?”念安小聲問,“以前我畫聚氣符,十分鐘就能畫好一張。現在半小時都畫不完,畫出來也是廢的...”
“不是你的問題。”陳磊摟住兒子的肩,“是外界靈氣變稀薄了,符咒吸收不到足夠的能量,所以失效了。就像魚塘裡水少了,魚再怎麼撲騰也遊不起來。”
“可是...可是我不甘心。”念安低下頭,“你說要帶我去找靈脈之心,我也想幫忙。但如果連張符都畫不好,我還能幫什麼忙...”
陳磊心裏一酸。這孩子太要強了,像他。
“念安,你記不記得爸爸第一次教你畫符時,說過什麼?”
念安想了想:“你說...畫符最重要的是心靜,手穩,意誠。”
“對。”陳磊點頭,“外界靈氣變化,我們控製不了。但心靜不靜,手穩不穩,意誠不誠,是我們自己能決定的。你現在畫不好,不是因為技術退步了,是因為你心裏著急,手就抖,意就亂了。”
他拿起一張新符紙,鋪平:“來,爸爸跟你一起畫。不要想著‘一定要成功’,就想著‘我在呼吸,我在畫線’。靈氣來不來,是它的事;我們畫不畫,是我們的事。”
父子倆並排坐在地毯上。陳磊放慢速度,一筆一畫地示範。念安跟著學,呼吸慢慢平穩下來,手也不抖了。
這次沒有光芒,沒有靈力流轉——外界靈氣確實太稀薄了,連陳磊畫出來的符都黯淡無光。但符咒的結構完整,筆畫流暢,是一張“合格”的符,隻是缺少了“靈魂”。
“看到了嗎?”陳磊放下筆,“技術還在。等我們找回靈脈之心,布好守護陣,靈氣恢復了,這些符自然就會活過來。”
念安看著自己畫的符,雖然也沒發光,但至少完整了。他點點頭:“我明白了。爸,你說要帶我進山,我...我會努力的。不會給你添麻煩。”
“我知道。”陳磊揉揉他的頭髮,“去睡吧,明天還要早起。”
送念安回房間後,陳磊沒有回臥室,而是走到陽台。夜風吹來,帶著涼意。他看向遠方——城市燈火依舊,但在他眼中,那些燈火下籠罩著一層越來越淡的靈氣薄霧。
不能再等了。
第二天一早,陳磊起床時,林秀雅已經在廚房忙碌了。她今天起得特別早,做了豐盛的早餐——煎蛋、培根、粥、小菜,擺了滿滿一桌。
“怎麼做這麼多?”陳磊問。
“孩子們這幾天都沒什麼胃口,我想讓他們多吃點。”林秀雅把煎蛋翻麵,“而且...你們不是要出門嗎?吃飽了纔有力氣。”
陳磊從後麵抱住她:“辛苦你了。”
“不辛苦。”林秀雅靠在他懷裏,聲音有點悶,“就是...有點擔心。磊子,你一定要把念安平安帶回來。還有你自己...”
“我會的。”陳磊保證,“我們都會平安回來。”
孩子們陸續起床了。雙胞胎打著哈欠坐到餐桌前,看到滿桌吃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蔫了——他們平時可是能吃能鬧的。
“念福念貴,怎麼不吃?”林秀雅把粥盛到他們碗裏。
“沒胃口...”念福小聲說。
“我也是...”念貴舀了一勺粥,半天沒送到嘴裏。
念雅被抱到兒童餐椅裡,小姑娘今天特別安靜,不像平時那樣咿咿呀呀地要這個要那個。林秀雅喂她吃粥,她乖乖張嘴,但吃得很少。
隻有念安勉強吃下了一碗粥和一個煎蛋,但臉色也不太好。
“爸,我昨晚做了個夢。”吃飯時,念安忽然說,“夢見我在一片黑乎乎的地方走,周圍什麼都沒有,連聲音都沒有。我想跑,但腿像灌了鉛一樣沉。後來...後來聽到有人在哭,很多人在哭...”
陳磊心裏一緊。靈脈受損,靈氣流失,最敏感的人會做這種“荒蕪”的夢。念安天賦好,感知力強,受影響也最大。
“隻是個夢。”他安慰兒子,“等爸爸把事情解決了,就不會做這種夢了。”
飯後,陳磊檢查了家裏的防護。情況比昨晚更糟了——護家符的光芒又黯淡了一些,結界強度下降了近四成。照這個速度下去,最多一週,家裏的防護就會完全失效。
更讓他擔心的是,他用慧眼符檢查孩子們的身體時,發現他們體內的“先天靈氣”都在緩慢流失。雖然速度很慢,但確實在流失。先天靈氣是人與生俱來的生命能量,平時會從外界吸收靈氣來補充,維持平衡。現在外界靈氣稀薄,入不敷出,身體就開始消耗儲備了。
成年人還能撐一段時間,但孩子們...特別是念雅這樣的小孩子...
“秀雅,我今天去協會安排一下,明天就出發。”陳磊做出決定,“不能再拖了。”
“這麼快?”林秀雅愣了一下。
“嗯。”陳磊看著她,“孩子們等不了。靈脈等不了。掘靈派...也不會等我們。”
他到協會時,墨塵和蘇晴已經在等他了。
“明隊準備得差不多了。”蘇晴彙報,“十個人,裝備齊全,明天一早出發。路線規劃了三條,每條都經過人口密集區,保證讓所有人都知道我們去靈溪穀了。”
“暗隊呢?”陳磊問。
“我和孫長老確認過了,他隨時可以出發。”墨塵說,“但陳磊,你真要帶念安去?他還是個孩子...”
“正因為是孩子,才更有可能和護脈獸溝通。”陳磊堅持,“而且孫長老也同意我的判斷。他說五十年前他師父去靈溪穀時,就是帶了個十二歲的小弟子,那孩子後來和守穀人成了朋友,幫了大忙。”
蘇晴嘆了口氣:“好吧。那暗隊什麼時候走?”
“明天晚上。”陳磊說,“等明隊吸引了注意力,我們悄悄出發。走小路,盡量不被人發現。”
他頓了頓:“另外,協會這邊要準備好應急預案。如果我們失敗了,如果掘靈派真的開始對高濃度靈脈區域下手...要確保能及時疏散市民,特別是老人和孩子。”
“已經在準備了。”墨塵表情凝重,“李長老他們在製定撤離方案。但說實話,陳磊...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我們能撤多少人?整座城市幾百萬人...”
“所以我們必須成功。”陳磊一字一句地說,“沒有退路。”
下午,陳磊去了公益靈力站的幾個站點。
情況比他想像的更糟。
城南社羣中心,排隊的人比平時少了一半。不是沒人需要,是效果變差了——很多老人來了之後,理療效果微乎其微,漸漸就不來了。負責站點的弟子累得臉色發白,為了維持效果,他們不得不加倍輸出自身靈力。
城西幫扶站,王醫生一臉愁容:“陳師兄,今天上午有三個病人突然病情反覆。都是之前已經穩定了的慢性病,突然又惡化了。我檢查過,不是治療的問題,是他們身體裏的‘氣’在流失...”
“是靈氣流失導致的能量失衡。”陳磊解釋,“人體是個精密的能量係統,靈氣是維持係統運轉的重要能量來源。現在能量供應不足,係統就開始出問題了。”
“那怎麼辦?”王醫生焦急地問,“這樣下去,之前做的治療都白費了!那些老人孩子...”
“我們會解決。”陳磊隻能這麼說,“再堅持幾天,幾天就好。”
可他自己心裏也沒底。幾天?如果找不到靈脈之心,如果佈陣失敗,如果掘靈派搶先一步...
離開幫扶站時,陳磊在門口遇到了周伯。老爺子拄著柺杖,站在路邊看街景。
“周伯,您怎麼來了?”
“來看看。”周伯轉過身,“小磊,你壓力很大吧?”
陳磊苦笑:“有點。”
“不是有點,是很大。”周伯拍拍他的肩,“但你要記住,壓力再大,也不能亂。你是主心骨,你亂了,下麵的人就全亂了。”
他頓了頓,又說:“我昨晚翻了一夜的老資料,想起一些事。五十年前圍剿掘靈派,最難的不是打敗他們,是找到他們。那幫人像老鼠一樣會打洞,會藏。我們找了三個月,才摸到他們的老巢。”
“您是說...”
“我是說,掘靈派這次回來,肯定會吸取教訓,藏得更深。”周伯看著他,“你們去找靈脈之心,是治標。找到掘靈派的老巢,把他們徹底解決,纔是治本。否則今天修復了靈脈,明天他們又來破壞,沒完沒了。”
陳磊點頭:“我明白。所以這次進山,不隻是找靈脈之心,還要尋找掘靈派的線索。西山古寺那本筆記裡提到過‘臨時據點’,如果能找到...”
“那就一舉兩得。”周伯笑了,“小磊,你爺爺當年就是這樣,從來不做單一打算。走一步,看三步,想五步。這本事,你繼承得不錯。”
這話讓陳磊心裏一暖:“謝謝周伯。”
“不用謝我。”周伯擺擺手,“去吧,去做你該做的事。協會這邊有我們這些老傢夥看著,出不了大亂子。”
傍晚回到家,陳磊發現林秀雅在收拾行李。兩個揹包,一大一小,放在客廳地板上。
“這是...”他問。
“你和念安的。”林秀雅頭也不抬,繼續往包裡裝東西,“厚衣服、雨衣、水壺、乾糧、急救包...山裡冷,晚上要添衣服。還有這個——”她拿出兩個小香囊,“裏麵是驅蟲的草藥,我特意去藥房配的。”
陳磊走過去,從後麵抱住她:“秀雅...”
“別說那些沒用的。”林秀雅聲音有點哽咽,“我就一個要求——平安回來。你們兩個,都要平安回來。”
“我答應你。”陳磊抱緊她,“一定平安回來。”
晚飯時,陳磊宣佈了明天出發的訊息。雙胞胎一下子安靜了,念雅似乎感覺到什麼,伸手要陳磊抱。
“爸爸要去幾天?”念福問。
“說不準,可能三五天,可能一週。”陳磊抱著念雅,“你們在家要聽媽媽的話,好好上學,好好吃飯。等爸爸回來,給你們帶山裏的好東西。”
“我想要會發光的石頭。”念貴說。
“好,爸爸找找看。”
“我想要...想要那種能在水上走的葉子。”念福說,“小傑說他爸爸在山上見過,能托住小蟲子不沉下去。”
“好,爸爸也找找。”
念安沒說話,隻是低頭扒飯。但陳磊看到,兒子的手在微微發抖。
飯後,陳磊把念安叫到書房,給了他一個小布包。
“這是什麼?”念安開啟,裏麵是幾張小巧的符紙,還有一支特製的硃砂筆。符紙比平時用的更厚實,泛著淡淡的銀光;筆桿是溫潤的玉石做的,筆尖的毛閃著金色的光澤。
“特製的‘應急符’和‘靈犀筆’。”陳磊解釋,“符紙能儲存少量靈力,關鍵時刻可以啟用用。筆是用特殊材料做的,即使外界靈氣稀薄,也能畫出有效的符咒——但很耗自身靈力,不到萬不得已不要用。”
他拿起一張符紙:“這張是‘呼救符’,撕開就能發出訊號,我和孫長老能感應到。這張是‘護身符’,遇到危險時貼在身上。這張是‘引路符’,迷路了能指引方向。”
念安小心地收好:“爸,我...我會保護好自己的。也會幫忙,不拖後腿。”
“我相信你。”陳磊摸摸他的頭,“去睡吧,明天要趕路。”
夜深了,陳磊站在陽台,看著遠方的山影。月光下,山脈的輪廓像一頭沉睡的巨獸。而明天,他就要帶著兒子,走進那巨獸的肚子裏,去尋找渺茫的希望。
身後傳來腳步聲。林秀雅走過來,遞給他一杯熱茶。
“睡不著?”她問。
“嗯。”陳磊接過茶,“秀雅,如果...如果我回不來...”
“沒有如果。”林秀雅打斷他,“你必須回來。我和孩子們都在等你。”
陳磊轉頭看她。月光下,妻子的眼睛亮晶晶的,有淚光,但更多的是堅定。
“好。”他摟住她,“我一定會回來。”
夜風吹過,帶著深秋的涼意。遠處傳來幾聲犬吠,更顯得夜靜。
山雨欲來風滿樓。
而他們,已經準備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