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七點半,陳家客廳像戰場。
“念福!你的鞋!左右腳穿反了!”林秀雅一手抱著小念和,一手指著正要往門口沖的小兒子。
念福低頭看看自己腳上兩隻顏色不一樣的運動鞋——一隻是藍色的,一隻是紅色的,還真的穿反了。他撇撇嘴,一屁股坐在地上開始換鞋。
“念貴!別玩那個!那是你爸的符紙!”林秀雅又轉向另一個兒子,聲音高了八度。
念貴正踮著腳夠書桌上的一疊黃紙,被媽媽一吼,手一縮,紙散了一地。他眨巴眨巴眼睛,很無辜地說:“我想給老師帶個禮物……”
“老師不需要黃紙當禮物!”林秀雅深吸一口氣,感覺太陽穴突突直跳,“你們兩個,五分鐘內收拾好自己,不然上學要遲到了!”
今天是雙胞胎第一天上幼兒園。
本來應該是值得紀唸的日子,但此刻陳磊和林秀雅隻覺得頭疼——這兩個小子從起床開始就沒消停過,穿衣服挑三揀四,吃早飯挑食,現在臨出門了又各種狀況。
陳磊從廚房走出來,手裏拿著兩個小水壺,給雙胞胎的書包裡各塞一個。他看起來比林秀雅淡定些,但眼下的黑眼圈暴露了他昨晚又熬夜的事實。
“爸爸,”念安牽著念雅的手站在門口,一副小大人的樣子,“我送弟弟們去幼兒園吧,我知道路。”
“不行,今天第一天,爸爸送。”陳磊摸摸大兒子的頭,“你帶妹妹去學校,路上小心。”
“好吧。”念安有點失望,但還是懂事地點點頭。
七點四十五分,終於把四個孩子都送出了門。
念安牽著念雅往小學方向走,陳磊一手牽一個,帶著雙胞胎往幼兒園去。兩個小傢夥今天穿得整整齊齊——淺藍色的園服,小書包,還戴了配套的小帽子。走在路上,吸引了不少路人的目光。
“爸爸,幼兒園好玩嗎?”念福問,小短腿邁得飛快。
“好玩,有玩具,有滑梯,還有很多小朋友。”陳磊說。
“那老師凶嗎?”念貴有點擔心。
“老師都很溫柔,隻要你們乖乖的。”陳磊握緊小兒子的手,“記住爸爸昨天跟你們說的,在學校要聽老師的話,不能……”
“不能亂跑,不能打架,不能搶玩具。”雙胞胎異口同聲地接話,顯然已經被叮囑過很多遍了。
陳磊笑了:“對,還有呢?”
“還有……”念福想了想,“要分享。”
“要幫助別人。”念貴補充。
“很好。”陳磊在兩個小傢夥頭上各揉了一把,“去吧,好好玩,下午爸爸來接你們。”
幼兒園門口已經聚了不少家長和孩子。有孩子抱著媽媽的腿哭,有孩子興奮地往園裏沖,場麵相當熱鬧。陳磊把雙胞胎交給門口迎接的老師——一個二十多歲、笑容很甜的年輕女老師,姓王。
“陳念福,陳念貴,對吧?”王老師蹲下身,跟兩個小傢夥平視,“歡迎來到向日葵班。來,跟爸爸說再見。”
“爸爸再見!”雙胞胎齊聲說,居然一點沒猶豫,轉身就跟著老師往裏走了。
陳磊站在門口,看著兩個小小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心裏忽然有點空落落的。
這麼快就長大了。好像昨天還在懷裏抱著,今天就能自己揹著書包上學了。
他站了一會兒,才轉身往協會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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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日葵班裏,二十幾個四歲的小朋友正在適應新環境。
王老師很有經驗,先帶大家玩了個“認識新朋友”的遊戲,然後分發玩具,讓小朋友們自由活動。念福和念貴被分到一桌,桌上有一盒積木,還有幾個小汽車。
剛開始一切正常。兩個小傢夥搭積木塔,推小汽車,跟旁邊的小朋友交換玩具。王老師巡視了幾圈,看他們都挺乖的,就放心地去照顧其他孩子了。
上午十點,是畫畫時間。
王老師給每個小朋友發了一張白紙和一盒蠟筆:“今天我們來畫‘我的家’,大家想怎麼畫就怎麼畫,畫完可以給老師看哦。”
小朋友們開始埋頭創作。念福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房子,念貴畫了幾個小人——代表爸爸、媽媽、哥哥、姐姐、妹妹,還有他們自己。
畫得正起勁時,坐在他們前麵的一個小男孩忽然哭了起來。
“怎麼了,樂樂?”王老師趕緊走過去。
“我的、我的粉筆……”小男孩抽抽搭搭地指著地上。他帶了一盒彩色粉筆來學校,想給小朋友展示他畫的恐龍,結果剛纔不小心把粉筆掉地上了,斷成了好幾截。
王老師蹲下來幫他撿:“沒關係,老師這裏有膠帶,我們可以把它粘起來……”
“不要!粘起來就不好看了!”樂樂哭得更凶了。
周圍的小朋友都看過來。有些孩子也開始摸自己的寶貝玩具,生怕也摔壞了。
念福和念貴對視了一眼。
前幾天晚上,他們偷偷趴在書房門口,看爸爸教哥哥畫符。雖然隻聽了一點點,但記住了一個詞——“幻化符”。爸爸說,這種符可以把一樣東西暫時變成另一樣東西,但隻是看起來變了,本質沒變,過一會兒就會恢復原狀。
他們還看見哥哥在紙上練習畫幻化符的紋路,很簡單,就幾個彎彎的線條。
“我們可以幫幫他。”念福小聲說。
“但是爸爸說不可以在外麵亂用符咒。”念貴有點猶豫。
“我們就用一點點,而且是為了幫助小朋友。”念福說,“你看他哭得多傷心啊。”
念貴看看還在大哭的樂樂,又看看地上斷成幾截的粉筆,咬了咬嘴唇:“那……那好吧。但是就一點點哦。”
兩個小傢夥從書包裡掏出小本子——那是他們平時塗鴉用的,最後一頁空白處,有他們模仿哥哥畫的幾個歪歪扭扭的符咒圖案。
其中就有一個“幻化符”,雖然畫得亂七八糟,但大概形狀是對的。
他們撕下那一小角紙,捏在手心裏。
“要怎麼做?”念貴小聲問。
“像爸爸那樣,心裏想著要把粉筆變好。”念福閉著眼睛,很認真地說,“然後……然後撕開符紙?”
其實他們根本不懂怎麼用符咒,隻是模仿記憶裡的動作。兩人把那張小紙片對摺,再對摺,然後用力一撕——
什麼也沒發生。
“是不是畫錯了?”念貴問。
“再試一次。”念福又撕了一張紙,這次他學著爸爸的樣子,用手指在空中比劃了幾下,然後對著地上的粉筆碎片,小聲說:“變!”
依然什麼也沒發生。
兩個小傢夥有點泄氣了。他們正準備放棄,忽然,念貴注意到王老師放在講台上的一整盒粉筆——那是老師上課用的,白色的,很長一根。
“要不……我們把老師的粉筆變成小紙人?”念貴突發奇想,“這樣樂樂看到小紙人跳舞,就不會難過了。”
“這個主意好!”念福眼睛一亮。
他們又撕了一小片紙,這次目標明確——講台上那根粉筆。
兩人手拉手,把紙片夾在掌心,心裏拚命想:“變小紙人,變小紙人,會跳舞的小紙人……”
也許是因為孩子的心念純粹,也許是因為誤打誤撞,也許……是因為陳磊家裏的靈力場太強,兩個小傢夥耳濡目染,無意識中吸收了一點點微弱的靈力。
總之,在那一刻,講台上的那根白色粉筆,輕輕動了一下。
然後,它開始變形。
像融化的蠟燭一樣,粉筆慢慢軟下來,表麵浮現出五官的輪廓,長出細細的胳膊和腿。最後,它變成了一個巴掌大小、圓頭圓腦的白色小紙人——雖然粗糙得像幼兒園手工課的作品,但確確實實是個小紙人的樣子。
小紙人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在講台上走了兩步,然後開始轉圈。
“哇——”有小朋友看見了,發出驚嘆聲。
更多小朋友抬起頭。他們看見一個小紙人在講台上跳舞,動作笨拙但可愛,轉圈時還會張開手臂保持平衡。
“老師!有紙人在跳舞!”
“它好可愛!”
“我也想有一個!”
小朋友們全都圍了過去,連哭鼻子的樂樂也忘了傷心,擠在人群裡看。
王老師愣住了。
她教書三年,見過孩子帶各種稀奇古怪的玩具,但從沒見過……會自己動的紙人。而且那紙人看起來,好像……是用她的粉筆變的?
她走過去,小心地伸出手指,碰了碰小紙人。
紙人停下來,歪了歪“頭”,像是在看她。然後它跳下講台,搖搖晃晃地走到樂樂麵前,拉起樂樂的手指——其實隻是用紙片手碰了碰——然後開始跳更複雜的舞步,轉圈、跳躍、甚至翻了個跟頭。
孩子們發出興奮的尖叫。
王老師卻笑不出來了。她盯著那個小紙人,腦子裏飛速運轉——這絕對不是普通玩具。她想起園長開會時提過,有些孩子可能來自“特殊家庭”,家長叮囑過要特別注意。
向日葵班的花名冊裡,陳念福和陳念貴的家長職業一欄,寫的是“玄門協會”。
玄門……符咒……幻化……
王老師倒吸一口涼氣。她看向雙胞胎坐的位置。
念福和念貴正趴在桌上,假裝在畫畫,但眼睛偷偷往這邊瞄,小臉上寫滿了“是我們乾的但我們不敢承認”。
“好了好了,大家回座位。”王老師拍拍手,努力讓聲音保持平靜,“這個……這個小紙人是老師的魔術道具,現在魔術表演結束啦。”
她伸手去抓小紙人。紙人很配合地倒在她掌心,不動了,又變回一根普通的白色粉筆——隻是粉筆表麵多了一些細微的摺痕,像是被摺疊過。
小朋友們發出失望的嘆息,但還是很聽話地回到了座位。
王老師把粉筆放回盒子,深吸一口氣,走到雙胞胎桌前。
“念福,念貴,”她蹲下身,聲音很溫柔,“剛才那個小紙人,是你們變的嗎?”
兩個小傢夥低著頭,手指絞在一起,不說話。
“老師沒有生氣,”王老師繼續說,“隻是想知道是不是你們做的。如果是,你們要告訴老師,因為有些事情在學校裡做,可能會嚇到其他小朋友。”
念福抬起頭,眼睛紅紅的:“我們……我們隻是想幫樂樂……”
“所以真的是你們?”王老師確認了。
雙胞胎點點頭,小腦袋垂得更低了。
“老師知道了。”王老師摸摸他們的頭,“你們想幫助朋友的心意很好,但是用這種方式……可能需要跟爸爸媽媽說一下。這樣吧,老師給你們爸爸打個電話,讓他下午早點來接你們,好不好?”
“爸爸會生氣嗎?”念貴小聲問,聲音都帶了哭腔。
“不會的,”王老師安慰道,“爸爸會理解你們是想幫忙。但是以後在學校裡,不能用這種方法了,答應老師好嗎?”
“嗯……”雙胞胎含糊地應著,顯然還是很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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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點,陳磊接到幼兒園電話時,正在開一個關於速靈閣調查進展的會議。
“陳先生,我是向日葵班的王老師。您方便現在來幼兒園一趟嗎?關於念福和念貴,有點事情需要跟您溝通……”
陳磊心裏一緊。第一天上學就出事?打架了?受傷了?
“他們怎麼了?”他問,同時已經站起身,對會議室裡的其他人做了個“抱歉”的手勢。
“呃……他們很安全,也沒有受傷。”王老師的聲音有點為難,“就是……發生了一點不太尋常的事。您來了我們再詳細說,好嗎?”
“我馬上到。”
結束通話電話,陳磊抓起外套就往外走。墨塵追出來:“會長,會還沒開完……”
“你主持,有重要結論發我郵件。”陳磊頭也不回,“家裏孩子有事。”
他開車往幼兒園趕,腦子裏閃過各種可能——受傷了?闖禍了?被欺負了?越想越急,紅燈都覺得格外漫長。
到幼兒園時,正好是放學時間。不少家長已經在門口等著了。陳磊找到王老師,被帶進了辦公室。
辦公室裡,雙胞胎並排坐在小板凳上,低著頭,像兩棵蔫了的小白菜。看見陳磊進來,他們同時縮了縮脖子,不敢抬頭。
“陳先生,請坐。”王老師給陳磊倒了杯水,“事情是這樣的……”
她把下午發生的事原原本本說了一遍,包括粉筆變小紙人,孩子們的反應,以及她和雙胞胎的對話。
陳磊聽完,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看向兒子:“念福,念貴,王老師說的是真的嗎?”
兩個小傢夥點點頭,眼淚開始在眼眶裏打轉。
“我們隻是想幫樂樂……”念福帶著哭腔說,“他的粉筆斷了,他哭得好傷心……”
“我們不是故意的……”念貴補充,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陳磊沒立刻說話。他看著兩個兒子——四歲的孩子,還分不清對錯,隻知道想幫助朋友。他們甚至不懂“幻化符”的真正意義,隻是模仿著看過的動作,用最純粹的心念去嘗試。
錯了嗎?錯了。不該在學校用符咒,不該不經允許動老師的東西,更不該在不懂的情況下亂用玄門術法。
但這份心意,又讓人不忍心責怪。
陳磊嘆了口氣,先轉向王老師:“王老師,非常抱歉,給您添麻煩了。這件事責任在我,是我沒有教育好孩子,讓他們知道在什麼場合能用符咒,什麼場合不能。”
“陳先生別這麼說,”王老師連忙擺手,“孩子們的心意是好的,而且……說實話,我教書這麼多年,第一次見到這麼神奇的‘魔術’。”
她頓了頓,壓低聲音:“我知道您的工作性質特殊,孩子們可能從小耳濡目染。但幼兒園畢竟是普通環境,其他孩子和家長可能……不太理解。所以如果可以的話,希望您能跟孩子們說說,以後在學校裡,盡量不要用這些特殊能力。”
“我明白,”陳磊點頭,“我會好好跟他們說的。今天真的非常抱歉。”
“沒事沒事,第一天上學,孩子們也需要適應。”王老師笑著說,“念福念貴其實很乖的,上午還幫助其他小朋友收拾玩具呢。”
又聊了幾句,陳磊帶著雙胞胎離開了辦公室。
走出幼兒園,夕陽把街道染成橘紅色。陳磊一手牽一個,走得很慢。
“爸爸,”念福小聲說,“我們錯了。”
“錯在哪裏?”陳磊問。
“不該在學校用符咒。”念貴說,“不該亂動老師的東西。”
“還有呢?”
雙胞胎對視一眼,搖搖頭。
“還有,不該在不懂的情況下亂用。”陳磊停下腳步,蹲下身,平視著兩個兒子,“符咒是很特別的東西,用得好可以幫人,用不好會傷人,甚至會惹出大麻煩。你們今天讓粉筆變成小紙人,看起來很好玩,但如果變成的東西傷到其他小朋友呢?如果變不回來呢?”
兩個孩子愣住了,顯然沒想過這些。
“爸爸教你們符咒,是希望你們能保護自己,幫助別人。”陳磊的聲音很溫和,但很認真,“但幫助別人有很多方式——可以分享玩具,可以安慰朋友,可以告訴老師。不一定非要用符咒,明白嗎?”
“明白了。”雙胞胎齊聲說。
“還有,在學校裡,除非遇到真正的危險,否則不能用符咒。這是規矩。”陳磊說,“能答應爸爸嗎?”
“能。”
“好。”陳磊站起身,重新牽起他們的手,“走吧,回家。媽媽做了你們愛吃的排骨,哥哥姐姐還在等你們講幼兒園的故事呢。”
回家的路上,夕陽把父子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念福忽然問:“爸爸,那以後我們想幫助別人,該怎麼辦?”
“用普通的方法。”陳磊說,“就像今天,樂樂的粉筆斷了,你們可以把自己的粉筆借給他,可以幫他一起撿碎片,可以畫一張畫送給他安慰他。這些,都比變個小紙人更有用。”
“因為……”念貴想了想,“因為這樣纔是真的幫助?”
“對。”陳磊笑了,“真正的幫助,是讓對方感受到你的心意,而不是展示你的能力。”
雙胞胎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晚上,陳磊把這件事告訴了林秀雅。她聽完,又好氣又好笑:“這兩個小搗蛋……第一天就惹事。”
“還好王老師通情達理。”陳磊說,“不過這也提醒我們,得開始認真教孩子們規矩了。玄門子弟在普通人社會裏生活,要學的比別的孩子更多。”
林秀雅靠在他肩上,輕輕嘆了口氣:“有時候我在想,讓他們接觸這些,到底對不對。”
“現在想這個已經晚了。”陳磊摟住她,“我們能做的,就是教他們怎麼負責任地使用這些能力,怎麼在兩種身份之間找到平衡。”
臥室窗外,月亮升起來了,圓圓的,亮亮的。
兒童房裏,四個孩子已經睡了。念安在說夢話,念雅抱著兔子玩偶,雙胞胎擠在一張小床上,小念和在嬰兒床裡咂吧著嘴。
陳磊輕輕關上門。
這個世界有太多規則要學,太多平衡要保持。但看著孩子們安睡的臉,他覺得,這一切都值得。
因為要守護的,不隻是玄門的未來,還有這四個小生命的,每一個安穩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