協會地下三層的分析室,冷白色的燈光照得人臉色發青。
陳磊站在一塊巨大的白板前,手裏捏著紅色記號筆。白板上已經密密麻麻寫滿了字,貼滿了照片——四起噬靈蟲事件的受害者照片、醫療報告摘要、靈力波動圖譜,還有從玄修網上擷取的一些可疑對話記錄。
墨塵坐在旁邊的椅子上,眼睛下麵掛著兩個濃重的黑眼圈:“會長,這幾個案例的共同點越來越明顯了。都是二十歲上下,入門三到五年,天賦中等偏上但不算頂尖。都在玄修網上關注過‘快速突破’、‘新秀榜攻略’這類話題。而且……”
他翻著手裏的資料夾:“根據他們家人的說法,這半年來,這些孩子都變得特別‘用功’,用功到不正常的地步。青雲觀的陳誌遠,以前每天修鍊四個小時,這半年變成八小時,最後一個月甚至達到十二小時。白雲觀那個更誇張,除了吃飯睡覺,全在修鍊。”
“他們在追趕什麼?”陳磊在白板上寫下這個問題,畫了個圈。
“新秀榜。”墨塵說,“但新秀榜三年一屆,下一次評選還有一年半。按理說沒必要這麼拚命。”
陳磊放下筆,走到另一塊白板前。這塊板上貼的是聚靈散的流通線索——那幾個小藥鋪的位置、老闆的描述、交易時間。
“聚靈散是葯堂管製藥品,每月限量供應,需要執業長老簽字。”陳磊說,“但這些流到市麵上的,顯然走了非法渠道。墨塵,葯堂那邊查得怎麼樣?”
“內部自查了三次,沒發現明顯漏洞。”墨塵站起來,走到陳磊身邊,“但有個細節——這三個月中,有三批聚靈散在運輸途中‘損耗’超標,報損理由是‘儲存不當導致藥效下降’。按規矩,這種報損需要雙人核實,但當時的核實記錄……簽字的兩個人,一個已經退休回老家了,另一個上個月辭職了。”
陳磊的眼睛眯起來:“這麼巧?”
“太巧了。”墨塵說,“我聯絡了退休的那個,電話打不通,老家鄰居說他出去旅遊了,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辭職的那個更絕,手機號登出了,租房也退了,像是人間蒸發。”
陳磊沉默地盯著白板。聚靈散的非法流通,噬靈蟲的集中爆發,年輕弟子的異常拚命,還有那些消失的線索……
這些碎片之間,一定有一條線連著。
他走回第一塊白板前,目光落在那些玄修網的對話記錄上。都是私聊截圖,對方的頭像和昵稱每次都不同,但說話風格很像——總是先誇你有潛力,然後指出你的不足,再丟擲誘餌。
“你看這句。”陳磊指著其中一條,“‘以你的資質,按現在的進度,三年後能摸到新秀榜的邊就不錯了。但如果用我的方法,一年,我保證你能進前五十。’”
“典型的PUA話術。”墨塵說,“先打壓,再給希望。”
“但這個‘我的方法’,每次都不一樣。”陳磊又翻了幾頁記錄,“跟陳誌遠說的是‘高效呼吸法’,跟白雲觀那個說的是‘經脈拓展術’,跟清風堂的又是‘靈力壓縮技巧’……看起來像是量身定製,但實際上——”
他忽然停住,快步走到辦公桌前,從一堆資料裡翻出幾份醫療報告。
“實際上什麼?”墨塵跟過來。
陳磊把幾份報告並排攤開,手指點在“經脈損傷圖譜”那一欄:“你看這些損傷位置。陳誌遠主要在丹田附近,白雲觀那個在四肢主經脈,清風堂的在胸腔……看起來不同,對吧?”
墨塵湊近看,點頭:“對,所以治療方法也……”
“不對。”陳磊打斷他,拿起紅筆,在幾張圖譜上圈出幾個點,“你看這些細微的損傷點——經脈內壁的輕微灼傷、靈力殘留的焦痕、還有噬靈蟲卵最初附著的位置。雖然主損傷區不同,但這些‘起點’,幾乎一模一樣。”
他圈出來的點,都在人體幾個特定的靈力節點上:膻中、氣海、命門、勞宮……
“這些是……”墨塵倒吸一口涼氣,“是‘焚血功’的起手節點!”
焚血功,六十年前的禁術。以燃燒精血為代價強行提升修為,修鍊時必須從這幾個特定節點同時引燃靈力,形成“內火”,灼燒經脈以拓寬通道。見效極快,但代價是經脈會留下永久性的灼傷,修鍊者的壽命也會大幅縮短。
“所以他們教給每個弟子的‘方法’不同,是為了掩蓋真正的核心。”陳磊的聲音冷了下來,“核心就是焚血功的簡化版——不需要完全引燃,隻需要在這些節點製造微弱的‘內火’,配合聚靈散強行拓寬經脈。短期效果顯著,但長期……”
“長期就會滋生噬靈蟲。”墨塵接上話,臉色很難看,“因為經脈被強行撐大後變得脆弱,心魔最容易趁虛而入。再加上過度使用聚靈散,靈力濃度異常升高,簡直就是給噬靈蟲準備的完美溫床。”
分析室裡一片死寂。
窗外的天色已經全黑,玻璃窗映出兩人凝重的臉。
這不是偶然,不是巧合,更不是普通的詐騙。
這是一套精心設計的、係統性的摧毀方案。針對玄門最有潛力也最脆弱的年輕一代,用“快速成功”做誘餌,用焚血功的變種做毒藥,用聚靈散做催化劑,最終目的就是讓他們在最有希望的時候,徹底廢掉。
“為什麼?”墨塵喃喃道,“毀了這些年輕人,對誰有好處?”
陳磊沒回答。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麵城市的燈火。夜空中沒有星星,隻有厚厚的雲層,壓得很低。
過了一會兒,他轉身:“查到了,那個左手有月牙形傷疤的男人,最近一次出現在哪兒?”
“城西舊書市場附近。”墨塵說,“三天前,有人看見他在一家叫‘墨韻齋’的小書店進出。但那書店老闆說隻是普通顧客,買了幾本舊書就走了。”
“墨韻齋……”陳磊重複這個名字,“走,現在去看看。”
“現在?已經晚上九點了。”
“書店可能關門,但附近總有還沒關的店。”陳磊抓起外套,“而且,晚上人少,也許能看到白天看不到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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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舊書市場是一條老巷子,青石板路,兩邊是些低矮的店鋪。晚上九點半,大多數店鋪已經打烊,隻有幾盞昏黃的路燈還亮著,把巷子照得影影綽綽。
墨韻齋在巷子深處,門麵很小,木招牌上的字已經斑駁不清。捲簾門拉下來了,但縫隙裡透出一點微光——裏麵還有人。
陳磊和墨塵沒有直接上前,而是在對麵一家已經關門的茶葉鋪屋簷下停下。巷子裏很安靜,能聽見遠處馬路上的車聲,還有不知道哪家傳來的電視聲。
“怎麼查?”墨塵壓低聲音問。
陳磊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小布袋,倒出一撮淡金色的粉末——追蹤符的改良版,混合了特定物件的靈力殘留後,能指引方向。
他之前讓墨塵收集了那幾個藥鋪裡殘留的“月牙疤男人”的靈力痕跡——雖然很微弱,但足夠了。
粉末撒在空中,沒有落地,而是懸浮著,緩緩聚攏,形成一條極細的金線。金線在空氣中蜿蜒,指向墨韻齋的方向,但沒有停在門口,而是繞到店鋪側麵。
側麵有一條窄巷,勉強能容一人通過。金線飄進巷子,消失在黑暗裏。
兩人對視一眼,跟了進去。
巷子很窄,牆麵上長著潮濕的苔蘚,空氣裡有黴味。金線在黑暗中發出微弱的光,像螢火蟲,一路向前。走了大概二十米,前麵出現一扇不起眼的鐵門——不是店鋪的正門,像是後門或者倉庫入口。
金線停在鐵門前,盤旋著,然後消散了。
“就是這兒。”陳磊說。
鐵門上沒有鎖,但貼著一張符紙——很隱蔽,貼在門縫上方,顏色和鐵門幾乎一樣。陳磊湊近看,是一張簡易的警戒符,如果有人強行開門,會發出警報。
但這難不倒他。
他從隨身帶的符包裡取出一張“靜音符”,貼在警戒符旁邊。然後手指在兩張符的交接處輕輕一點,靈力微調,讓兩張符的波動頻率同步。
幾秒鐘後,警戒符的光澤暗了下去,失效了。
陳磊輕輕推開門。
門後不是倉庫,而是一條向下的樓梯,很陡,很深。樓梯盡頭有燈光,還有隱約的說話聲。
“……這批心法手抄本,明天必須送出去。買家催得急。”
“老大,最近風聲緊,協會那邊好像在查聚靈散的事。咱們要不要避避風頭?”
“避什麼?越避越顯得心虛。按原計劃,該教的心法繼續教,該賣的聚靈散繼續賣。那些小子現在嘗到甜頭了,戒不掉的。”
聲音很模糊,但能聽出是兩個人對話。
陳磊和墨塵對視一眼,輕手輕腳地往下走。樓梯是木質的,踩上去會發出輕微的嘎吱聲,他們走得很慢,很小心。
下了大概兩段樓梯,眼前豁然開朗。
這是一個地下室,麵積不小,被改造成了簡易的工作室。牆上貼滿了各種經脈圖譜、修鍊要點,桌上堆著一摞摞手抄本,還有幾個開啟的箱子,裏麵是包裝簡陋的聚靈散小包。
兩個男人坐在桌邊。一個背對著樓梯,隻能看到是個光頭,穿著普通的夾克。另一個麵朝這邊,三十多歲,戴眼鏡,看起來文質彬彬,像個小職員——但他的左手搭在桌上,手背上,赫然有一塊月牙形的燙傷疤。
“速靈閣……”墨塵用口型說。
陳磊點點頭,目光掃視整個地下室。除了這兩個人,還有三個年輕人坐在角落的墊子上,正閉目修鍊——但他們的靈力波動很不對勁,混亂、焦躁,表麵平靜,內裡卻像沸騰的油鍋。
是已經被“教導”過的弟子。
“誰?!”光頭男忽然轉過頭。
陳磊和墨塵暴露了。
“協會的。”陳磊平靜地說,走下最後一級台階,“兩位,聊聊?”
月牙疤男人——速靈閣的首領——臉上閃過一絲慌亂,但很快鎮定下來。他站起身,露出一個虛偽的笑容:“原來是陳會長大駕光臨,有失遠迎。不知深夜來訪,有何貴幹?”
“來問問,你們教給這些年輕人的‘速成功法’,有沒有告訴他們副作用?”陳磊的目光掃向角落那三個弟子。
三個年輕人已經睜開眼,茫然地看著突然出現的陌生人。
“副作用?”首領笑了笑,“修鍊哪能沒有代價?想要快速進步,總要付出點什麼。這些孩子都是自願的,我們可沒強迫。”
“自願?”陳磊走到桌邊,拿起一本手抄本翻看。上麵果然是焚血功的簡化版,但偽裝得很好,用了很多現代修鍊術語做包裝,如果不是深入研究,根本看不出來歷。
“經脈灼傷,噬靈蟲滋生,修為盡廢——這些代價,你們說了嗎?”
首領的笑容僵住了。光頭男悄悄往後退了半步,手摸向腰間。
墨塵立刻上前一步,擋在陳磊側前方。
“陳會長,話可不能亂說。”首領的聲音冷了下來,“我們教的是正規修鍊法,這些孩子進步神速,是他們自己努力的結果。至於什麼噬靈蟲……我聽都沒聽過。”
“是嗎?”陳磊放下手抄本,看向角落那三個弟子,“你們最近修鍊時,是不是感覺經脈有灼痛感?夜裏會做噩夢?靈力運轉時會有短暫的失控?”
三個年輕人麵麵相覷,其中一個點了點頭,小聲說:“是……是有時候會痛,王老師說這是‘突破前的陣痛’,正常的……”
“那不是陣痛。”陳磊直視著他,“那是經脈被燒傷了。再練下去,你們會像之前那幾個弟子一樣,靈力完全失控,傷己傷人。”
年輕人的臉白了。
“別聽他的!”首領厲聲喝道,“他在嚇唬你們!協會就是見不得我們這些散修組織起來,見不得普通人也能快速修鍊!他們想把持所有資源,把所有天才都控製在手裏!”
很典型的煽動話術。
但有效。三個年輕人的眼神又變得猶豫起來。
陳磊嘆了口氣。他知道,被洗腦的人,不是三言兩語能說醒的。
他看向首領:“你們的目的到底是什麼?錢?還是別的?”
首領忽然笑了,笑得很詭異:“陳會長,你永遠不懂。有些人天生就該站在高處,有些人註定是墊腳石。我們隻是……幫這些墊腳石認清自己的位置而已。”
話音未落,他猛地一揮手。
角落那三個年輕人突然臉色一變,眼睛開始泛黑——噬靈蟲被激發了!
“不好!”墨塵喊道。
三個年輕人發出痛苦的嘶吼,黑色靈力從他們身上湧出,像觸手一樣揮舞。他們失去了理智,朝著陳磊和墨塵撲過來。
首領和光頭男趁機往另一邊的暗門跑。
“追!”陳磊對墨塵說,同時雙手結印,三道淡金色的鎖鏈憑空出現,纏向那三個失控的弟子。
但就在鎖鏈即將觸碰到他們的瞬間,首領回頭,扔出一張符紙。
符紙在空中燃燒,爆出一團刺眼的白光。不是攻擊,是強光乾擾。
陳磊本能地閉眼,再睜開時,首領和光頭男已經消失在暗門後。暗門關上,上了一道複雜的靈力鎖。
而那三個弟子,被鎖鏈捆住,倒在地上痛苦地掙紮,黑色靈力還在不斷外泄。
“會長,追不追?”墨塵問。
陳磊看著暗門,又看看地上三個年輕人,咬牙:“先救人。”
他蹲下身,雙手按在一個弟子胸口,穩靈符的光芒亮起。但這次的噬靈蟲爆發比之前的案例更猛烈,黑色靈力幾乎要衝破符咒的束縛。
“他們的靈力被動了手腳。”陳磊額頭滲出冷汗,“有引爆裝置……那個首領,早就準備好了拿他們當擋箭牌。”
折騰了將近半小時,三個弟子的情況才勉強穩定下來。陳磊和墨塵把他們送上隨後趕來的協會醫療車時,天已經快亮了。
回到地下室,暗門前的靈力鎖已經被強行破解——是墨塵用協會特製的破陣符硬生生炸開的。門後是一條狹窄的通道,通向後街,早就空無一人。
桌上那些手抄本、聚靈散都還在,但最重要的東西——成員名單、交易記錄、資金來源——全都不見了。顯然,首領逃跑時帶走了核心資料。
隻在桌麵上,留著一張字條。
墨塵拿起來,念道:“你擋我財路,我斷你生路。陳會長,我們還會見麵的。”
字是用血寫的,已經幹了,變成暗紅色。
陳磊接過字條,看著上麵歪斜的字跡,沉默了很久。
“會長……”墨塵擔憂地看著他。
“我沒事。”陳磊把字條摺好,放進上衣口袋,“收拾這裏,所有東西帶回協會分析。這三個弟子的門派,你去聯絡,說明情況。”
“那速靈閣……”
“他們會再出現的。”陳磊轉身往外走,“下次出現的時候,我會準備好。”
走出地下室時,天邊已經泛白。晨風很涼,吹在臉上,讓人清醒。
陳磊站在巷口,看著這座漸漸蘇醒的城市。
他知道,這隻是開始。
速靈閣不會罷休,那些被誤導的年輕弟子,那些隱藏在暗處的“導師”,那些被焚血功毀掉的可能性……
這是一場戰爭。不見血,但更殘酷。
口袋裏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林秀雅發來的訊息:“天亮了,回來吃早飯嗎?孩子們都醒了,念安說要等你一起。”
陳磊看著螢幕,緊繃的嘴角終於鬆動了一點。
他打字回復:“回。給我煮碗麪吧,加個蛋。”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朝家的方向走去。
身後,墨韻齋的招牌在晨光中靜默。而那張血寫的字條,在陳磊的口袋裏,像一塊燒紅的鐵,燙著他的心。
但他不能停。因為他要守護的,不隻是玄門的未來,還有家裏那碗等著他的,熱騰騰的麵。